第83章 紀雲出使碎雪城(2)
第二天一大早,天邊才剛透出點灰白,紀雲一行人就由張平客客氣氣卻又透著疏遠地送出了淮北城。
車隊接著往南走,空氣都好像變得沉甸甸的。越靠近淮安,官道上的行人就越少,偶爾碰見幾個,也都是神色慌張、麵有菜色往南逃的百姓。
以前還算平整的道兒,這會兒到處是沒來得及清理的車轍印子、散落的破爛家什,甚至偶爾還能看見地上一些早就幹透發黑的汙跡,靜悄悄地告訴人們,沒多久前這兒發生過多麽嚇人的事。
又走了大半天,等日頭開始往西偏的時候,前頭地平線上,淮安城那又高又大、卻又帶著火燒煙熏痕跡的城牆影子,總算能看見了。
城頭上,影影綽綽有人影在動,旗子的顏色和樣子全變了,換成了一麵陌生的、底子很深、中間繡著個老大“楚”字的大旗,在傍晚的風裏嘩啦啦地飄,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殺氣和新冒頭的銳氣。
車隊離城門還有百來步遠,就被一聲尖利的呼哨和幾聲嚴厲的嗬斥給叫停了。
“站住!幹什麽的?”
隻見城門洞和兩邊還沒拆幹淨的工事後頭,“呼啦”一下站起來十幾個兵。
他們穿著統一的、方便活動的深色衣服,頭上戴著樣子怪怪的鐵帽子,手裏拿的也不是常見的老式步槍,而是一種槍身短短、線條順溜的95B短步槍。
這些兵動作快得很,眼神跟刀子似的,眨眼功夫就扇形散開,槍口雖然沒有直直對著車隊中間,可那警惕的架勢和身上散發出來的壓迫感,讓在京城舒服慣了的紀雲和他那些手下,心一下子就揪緊了。
這些守城的兵,跟紀雲以前見過的任何官兵都不一樣。
沒有舊軍隊那種散漫或者蠻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默的、訓練有素的精悍勁兒,像拉滿了的弓弦,隨時能射出要命的箭。
尤其他們手裏的家夥和身上的穿戴,跟張平手下淮北守軍那些老掉牙的裝備一比,簡直像是隔了好幾輩的東西。
領頭的是個年輕軍官,臉繃得緊緊的。他往前走了幾步,眼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紀雲的車隊,尤其是在看到紀雲他們身上那紮眼的朝廷官服時,眉頭立馬就擰成了疙瘩,眼裏的戒備更深了。
“報身份,說來意!”年輕軍官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你打商量、直刺耳膜的力道,手輕輕搭在了腰側一個皮套子上,那裏麵看樣子是別著一把挺精巧的手槍。
護送紀雲的宮廷侍衛隊長一看這架勢,隻好硬著頭皮打馬上前,還想拿出往日那種官威:“大膽!這是朝廷欽差,禮部右侍郎、協辦大學士紀雲紀大人的車隊!奉命南下辦公事,你們還不快開城門放行?”
“朝廷欽差?”那年輕軍官嘴角好像微微撇了一下,非但沒害怕,眼神反而更犀利了,“這兒現在是楚帥管轄的淮安!任何人、任何東西進出,都得檢查許可,說明來由。
什麽朝廷欽差,在這兒不好使!說清楚具體來幹嘛的,要去哪兒,有沒有憑證?”
侍衛隊長被這話噎得一愣,臉一下子漲紅了。他什麽時候受過這種對待?
以前隻要打出“欽差”的牌子,地方上的官員哪個不是點頭哈腰?
哪有像這樣被盤問、甚至質疑的?
紀雲在馬車裏聽得真真兒的,心裏暗暗歎氣。
他知道,從踏進淮安地界那一刻起,京城裏的那套規矩和臉麵,在這兒恐怕是徹底不頂用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示意手下掀開車簾,自己慢慢地走下車來。
他這一身正二品文官的袍服,在傍晚的光線裏還是很顯眼。
他走到車隊前麵,對著那些雖然沒抬起槍口、卻處處透著威懾的士兵,保持著朝廷大員該有的沉穩架勢,朝那年輕軍官微微點了點頭:“老夫紀雲,確實是奉了朝廷的命令南下。
這趟的目的地,是青山省碎雪城,有要緊事需要麵見楚……楚帥。”
他遲疑了一下,選了“楚帥”這個比較中性的稱呼,沒叫“反賊”也沒直呼其名。
“至於憑證嘛……”紀雲示意了一下,一個屬官趕緊捧過來一個紫檀木盒子,裏麵放著蓋了皇帝玉璽和內閣大印的招安詔書和相關文件。“這是朝廷的文書印信,請你過目。”
年輕軍官並沒有自己過來接,而是示意旁邊一個士兵上前,接過木盒子,大致翻了翻裏麵的文書印章,然後朝他點點頭,意思是東西看著不假。
軍官的目光再次落到紀雲身上,語氣還是冷冷的:“既然是去碎雪城,為什麽要繞道淮安?
既然有朝廷文書,為什麽事先沒打招呼?”
他顯然對這支突然冒出來的、打著朝廷旗號的車隊充滿懷疑,尤其是在淮安城剛換主人、局麵還沒完全安穩的敏感時候。
紀雲心裏苦笑,打招呼?
朝廷倒是想打招呼,可楚雄這邊有接受“打招呼”的渠道和意思嗎?
他隻好解釋:“南下的路,淮安是必經之地,沒法繞開。
至於打招呼……確實是老夫疏忽了,走得急,沒來得及提前告知貴部,還請包涵。
老夫確實是為公事而來,絕無別的意思,車上裝的,也大多是準備贈送的禮物,沒有違禁的東西。”他指了指後麵那幾口裝著大洋的箱子。
年輕軍官盯著紀雲看了一會兒,又把車隊和那些明顯是宮廷侍衛打扮的護衛掃視了一遍,像是在掂量。最後,他開口說道:“在這兒等著,別亂動!”說完,轉身快步走進了城門洞裏,看樣子是去找上級請示了。
紀雲他們就被晾在原地,周圍是那些沉默卻充滿戒備的士兵。
傍晚的風卷起地上的塵土,吹動著官袍的下擺。
紀雲望著眼前這座已經換了主人的巍峨城池,望著城樓上那麵陌生的旗幟,心裏頭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他知道,這隻是個開始。
通往碎雪城的路,還有即將要麵對的楚雄本人,恐怕比這城門口的盤問,要複雜和艱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