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皇子伴讀
小荷是個活絡的性子,這幾日程儀用得順手的,也就她和綠蘿兩個。
“不必。”程儀將糖紙擱在爐邊銅托上,微微一笑,“他沒空,咱們就過去,正好這幾日在屋裏都要悶出蘑菇了。”
綠蘿微怔,正欲勸說。
小荷卻搶先開口,聲音輕快:“小主子若能親自過去,六皇子見了定然喜出望外。”
說著,她從床榻上取來一件煙羅織金的外衫,小心翼翼地替程儀披上。
程儀乖巧一笑,順從地任她穿衣:“讓人準備一下就好,車輦就不用了,地方不遠,我想走過去。”
說罷,又走回銅鏡前,也不喚人伺候,自己踮起腳尖,理了理鬢發,又挑了根發帶將鬢邊鬆散的碎發束起。
鏡中的她,五官精致,小臉認真,竟有幾分俏生生的小模樣。
綠蘿見狀,有些猶豫,輕聲道:“隻是昨日剛下了雨,路上濕滑,小主子要是磕了碰了的,主子定是會心疼的?”
程儀愣了一下,目光瞥向窗外,她倒不是多麽想念程延昭這小不點,更多的是想確認一下顧明凰對程延昭的態度。
若顧明凰依然如昔,那她接下來的行動,恐怕得重新考慮。不過這些倒是不急。
小荷見她沉默,繼續勸道:“前些日子我還聽行雲殿的宮人提到小主子呢,小主子若能過去,六殿下指不定多開心呢”
說罷,她笑著遞來一個耳朵毛茸茸、上麵還有兩個小毛球的小貂帽子:“小主子,您不妨戴上它去見六皇子,六皇子見了鐵定心裏歡喜!”
程儀瞥了她一眼,心中不由翻了個白眼:這是把她當小孩子哄嗎?
話雖如此,她還是接過帽子,捧在手心打量了一會,小聲嘟囔:“不過……我現在的確就是小孩子。”
於是,便乖乖把帽子戴上了。小帽子一戴,整個人更軟乎了幾分,像雪團子包了奶糖,圓圓軟軟的,一眼看去叫人心都化了。
扶了扶帽簷,低頭瞧著銅鏡裏的自己,嘴角微翹了一下,自個兒笑了。
正巧綠蘿走了過來,她朝綠蘿歪頭一笑,眼睛彎彎:“那咱們就讓他開心一些”
她聲音仍是奶聲奶氣,卻透著幾分不容置疑。
這幾日天氣日漸轉暖,綠蘿倒不擔心她受涼,見她執意,也便應下了,轉身去安排隨行宮人。
行雲殿。
因肖嬤嬤的事才剛整頓過不久,此時殿中氣氛尚且凝重。新來的嬤嬤姓趙,是顧明凰身邊的老人,行事素來雷厲風行,言語冷硬,一來便整肅宮務、裁撤冗員,不少宮人連夜被遣出宮去。殿中上下人人自危,連說話都輕了幾分,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她盯上。
偏在這時,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響起,從廊下慢慢傳來。
趙嬤嬤眉頭微蹙,本想出聲喝問,下一瞬,卻聽殿外傳來通報聲:“九公主到——”
話音未落,一道小小的身影便邁過殿門。
她穿著煙羅織金的外衫,頭戴一頂絨毛茸茸的小貂帽,毛球晃晃悠悠地掛在耳畔,小臉白白嫩嫩,眼睛亮亮的,一進門便帶著點春日外頭的清冷,又暖暖地帶進一身糖糯香氣。
“哎呀,小主子怎麽親自來了?”一個機靈的宮女趕緊迎上來,聲音不敢太高,眼裏卻不由自主帶出笑意。
程儀仰起小臉,語氣自然:“來找六哥哥玩呀。”聲音剛落,程依自己倒是先老臉一紅,一大把年齡了,沒想到自己裝起嫩來還這麽得心應手。
趙嬤嬤定睛看去,眸中波動了一下。她年紀大了些,見慣宮中權謀,少有被誰“可愛”到,但眼前這孩子一站定,帽簷下那對烏溜溜的大眼睛望過來時,她竟像是被一團雲絮掃了一下鼻尖——
她連忙疾步走到程依麵前,拱手低聲應道:“九公主稍待,老奴這就去通傳六皇子。”
“不必啦。”程儀擺擺手,輕輕一笑,“我又不是外人。”
趙嬤嬤低頭輕諾一聲,也不阻攔,任由程依自顧自地往前走。
幾日不見,行雲殿當真是大變樣,她一踏進殿門,立刻感到一股暖意撲麵而來,早已不似上次來時那般寒意襲人。想來這幾日的龍燒得極妥當,暖氣融融,連腳底都帶著幾分舒適。
不僅如此,那朱紅大門也重新粉刷過,顏色鮮亮,少了舊日的斑駁,多了幾分莊重而喜慶的氣韻。殿中陳設亦有些微調,帷幔更換了新的織錦,角落裏添了一盆盛開的蠟梅,淡淡清香在暖氣中幽幽浮動,襯得這深宮之所竟有幾分雅致人間的味道。
如此看來,新來的嬤嬤倒是個麻利的性子,嘴角微微一笑,提著裙擺邁入殿中,一路經過的宮人都不由得輕聲屏息,目光卻不約而同落在她那兩顆毛球晃晃的小帽子上。
還未入殿,她便先行喊了一聲:“六哥哥!”
殿內回廊深處,一聲“六哥哥”軟糯糯地傳來,正低頭看書的少年手指一頓,書頁沒翻過去。
下一刻,他掀開簾子快步迎了出來,看見眼前小人,眼中驚喜幾乎溢出。聲音裏還藏著幾分不敢置信,“你怎麽來了?”
程儀仰頭看他,眼睛笑彎成了月牙:“不是說了嘛,來看你。”
她說著,正欲邁步進殿,不料昨夜一場春雨未幹,地麵尚濕,一腳踏上便打了滑,整個人猝不及防地向前撲去。
趙延昭離得近,卻自幼養尊處優,幾乎沒有鍛煉過反應,一時隻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根本反應不及
眼看她就要摔倒,趙延昭身後卻忽地竄出一道小小的身影,雖然年紀小,卻動作迅捷,直接一把抓住了程儀的後領,將她穩穩拉了回來。
“好險!”那人聲音清脆,帶著幾分孩子氣。
程儀身子站正,還沒回過神,抬頭就看到他——年紀不過五六歲,一襲深青色的小袍子,襯得他氣質溫潤,眉眼間稚氣未脫卻稍顯英氣。
“九妹妹,你沒事吧?”趙延昭跑了過來,急切地看著她,聲音裏充滿了擔憂。
程儀拍了拍胸口,輕聲道:“沒事,多虧這位小公子。”
趙延昭這才鬆了口氣,笑著介紹道:“這是母妃為我選的伴讀,威遠侯府的嫡子——陸硯洲。”
程儀聞言心頭微動。皇宮之中,皇子多在六歲啟蒙,諸妃爭寵,自會提前請先生教導。趙延昭素來無人照拂,才一直未有人為他張羅。如今顧明凰不僅替他請了伴讀,還是威遠侯府的嫡子,可見她已真正將自己的話聽進了心裏。
她心中暗喜,眉眼間卻不顯絲毫,唇角帶笑,正欲行禮表示謝意。
卻見那名喚陸硯洲的小少年忽地右手一緊,眉頭微蹙,竟帶了幾分怒意,聲音雖稚嫩,卻透出冷冷一絲質問:
“你是九公主程依?”
程儀一愣,滿臉莫名其妙。這小孩什麽毛病?點了點頭應道:“對啊!”
正欲開口細問,殿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腳步聲,一個低垂眉眼的小宮女快步走來,跪倒在門檻邊稟報道:“啟稟九公主,皇後召見,請您即刻前往太極宮。”
程依並沒有理會闖進來的小宮女,而是緩緩回頭看向那小小的陸硯洲,眼神中帶著一絲探究。這孩子年紀雖小,神情卻不似尋常孩童的懵懂,眉眼卻透出幾分老成,尤其是剛才那一聲質問,分明帶著敵意。
她心中微動,尚在權衡間,門外綠蘿已疾步迎來,身後還跟著一臉驚慌的小荷。
待綠蘿走進了,微微低身,貼近她耳畔低聲道:“小主子,皇後娘娘忽然傳召,來勢急迫,怕是不好應付。不若先回昭華宮稟明主子,再一同赴太極宮應召。”
程依聞言,眼中微光一閃,緩緩收回落在陸硯洲身上的目光,卻並未立刻答話。
前身記憶裏關於皇後的印象倒是不少,出身世族,背景顯赫,初入宮時也是頗的榮寵。
奈何昔年皇帝老爹登基在即,內憂外患裏之下,為籠絡顧家,不顧沈氏小產,便將顧明凰納入後宮,甚至破例冊封為貴妃。
要知道貴妃不同於其他妃子,有協理六宮事務之權。
這些年來,顧明凰倚仗娘家勢重,步步緊逼,幾乎將皇後的體麵壓盡。
不過皇後這些年深居簡出,少與顧明凰正麵交鋒,素來不動聲色。如今卻忽然主動召見,倒不知她意欲何為。
程依自覺,若顧明凰尚在身旁,仗其鋒芒,皇後再有手段也是無懼。這點皇後怕也是知道得,那為何......
正思忖間,趙嬤嬤趕至。
心中一動,轉頭看向趙嬤嬤,語氣溫軟:“我一早起來便未見母妃,嬤嬤是母妃身邊老人,可知她去了何處?”
趙嬤嬤躬身答道:“回稟九公主,今個是尚服局結領之日,娘娘怕是尚在外宮。”
程依聞言,心中一凜——果然,此番傳召,是衝著昭華宮無人而來。
綠蘿臉色一變,再次附耳急道::“小主子,娘娘不在宮中,不若我們便說您身體不適,暫且避過此番?”
程依心中一歎,她今日出門可是不少人都看見的,若是今日不去,怕又是落人把柄,不過她這剛剛出了趟門,連六皇子泡的那盞茶都未曾入口,便被皇後尋了人喚她,怕是她那永安殿早就被人不下了眼線,就是不知道是皇後得還是宛妃,亦或是二者都有。
心中想著,麵上卻是笑容不變
語調溫婉得體:“許是皇後娘娘許久未見,心下掛念。怎好讓她久等?”
話落,轉向趙嬤嬤,柔聲吩咐:“嬤嬤替我向母妃傳個話,就說我先行一步,去了便回。”
趙嬤嬤微怔,隨即心領神會,俯身應道:“是,小主子。”
綠蘿還想再勸,卻見程依已先一步轉身,走到程延昭麵前,俯身一禮:“六哥哥,今日怕是不能再與你多坐了。等我從太極宮回來,再來找哥哥說話。”
程延昭眉頭微蹙,語帶擔憂:“九妹妹,要不我陪你一道去吧?”
程依輕輕搖頭,未作多言,徑直邁步走出殿門。臨走前,她目光落回陸硯洲身上,那小子依舊一臉怒色地瞪著她,幾乎要把“我討厭你”四個字寫在臉上。
程依心中冷笑一聲:“很好,小子,你成功引起我的注意了。”
太極殿內,龍涎香氤氳。
主主座之上,皇後沈氏一身玄金鳳紋朝服,儀態端莊。
左首德妃妝容微亂,眼角猶掛未幹的淚痕,神情哀慟。四公主安希緊緊依偎在她懷中,小小的身子微微發顫,袖口緊拽著自家母妃的衣角。
敬嬪則坐於左下,神情冷淡,似有不忿。
皇後見德妃哭個不停,心中煩悶,便端起案前清茶,輕呷一口,緩緩放下茶盞,語氣平和:
“這件事,是否其中另有誤會?”
德妃倏然離座,鬢間十二樹花釵碰出泠泠清響:“皇後娘娘,安希腕上紅痕可作不得偽!"
說著猛然拽起自家女兒的衣袖,但見雪膚上赫然印著五道青紫指印。
“我家安希見九公主落水,念在姐妹情深,心生不忍,特意前去施救。誰曾想,那九公主竟反手一把將安希也拉入水中。”
皇後猶疑:“是否是程依太過驚慌,失手導致!”
德妃哽咽,語氣愈發激憤,“那指甲都掐進了肉裏,必然是故意為止,如此心性,實在叫人寒心。若非當時侍衛及時趕到……”
皇後微蹙眉心:“九公主此舉,確實有失妥當。怎可因自身遭難,便連累旁人一同受苦?身為公主,更應懂得分寸才是。”
一旁敬嬪冷笑一聲,話鋒一轉,帶著幾分譏諷插嘴道:“這昭貴妃也真是,平日裏仗著娘家權重,行事張狂也就罷了,竟連教出的女兒,也這般驕縱任性,不將旁人放在眼裏。”
皇後神色一斂,語調微沉:“敬嬪。”
敬嬪卻似未覺,仍道:“娘娘,我這也是替您鳴不平。理該是您主理六宮事務,如今倒好,貴妃一人風頭無兩,倒叫旁人都忘了這宮中到底誰為主母了。”
皇後手中茶盞微頓,語氣終於低沉了幾分:“夠了。”
敬嬪好似這才如夢初醒,忙俯身請罪:“是嬪妾失言,妄言無狀,請娘娘恕罪。”
皇後並未再理她,隻是慢慢轉動著茶盞,半晌,才將視線投向那縮在德妃懷中的安希,語氣溫和了幾分
“安希,你可還記得當時的情形?”
安希怯怯抬頭,聲音細若蚊鳴:“回皇後娘娘,安希隻是想救九妹妹……可她一見我過來,便抓住不放,安希掙不開,便一同落了水……”
話未說完,眼圈已紅,淚水打著轉兒,看上去楚楚可憐。
隻是這番哭腔帶出的委屈,卻顯得刻意了些。
德妃見狀,一手攬過愛女,語帶哽咽:“她年紀尚小,怎經得起這般驚嚇?這幾日夜夜驚醒,連口熱粥都難咽下半分。”
皇後微微頷首,旋即目光一沉:“既如此,為何今日才來稟報?”
德妃一怔,眼神下意識地瞥向一旁的敬嬪。
敬嬪眼見如此,立刻接過話頭,帶著幾分義憤道:“回娘娘,四公主當日落水後傷了風寒,臥床數日未曾起身。直到近兩日身子稍見好轉,才得以整肅儀容前來拜見娘娘,求一處公道。”
正說話間,殿外太監尖聲通報:“九公主求見。”
殿中一時安靜,皇後放下茶盞,語氣不動聲色:“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