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這皇後到底做過什麽?
殿外,程依下了轎子,便緩步走入太極宮。
後宮有規定,未成年的皇子公主門每隔初一十五要去皇後和太後殿下拜見,以表孝心,所以這太極殿她倒是也不陌生。
未走幾步,有宮女迎上前來,儀態端莊,氣質非凡。
綠蘿見她目光停留在那宮女身上,悄悄湊近,在她耳邊低聲道:“這是太極殿的百合,是皇後身邊的貼身宮女”
程依微微一怔,偏頭看了綠蘿一眼。
綠蘿輕聲補了一句:“奴婢以前跟著貴妃娘娘身邊之時,也常常在宮中走動。”
程依略一點頭,未作回應,吩咐了綠蘿和小荷在此等候,便跟著百合繼續往殿內走去。
穿過回廊,走到一個拐角,幾個宮女正在伏地擦拭地磚,其中一個倒是頗為奇特,身穿粗布,頭戴麵具。
見有人來,幾個宮女立即跪伏到一側,頭低得極低,不敢稍動。
程依腳步微頓,視線落在那個戴麵具的宮女身上,帶著幾分詫異:“皇後娘娘的太極宮當真不凡,竟還有宮女帶著麵具?”
前麵引路百合聞言,麵色微不可察地一變,隨後恢複,扭過頭來已笑意盈盈:“九公主說笑了,這是皇後娘娘從沈家帶進宮的一個丫鬟。前些時日沈府庫房失火,她救人時被燒了臉,容貌盡毀,隻得終日戴著麵具。娘娘憐她可憐,便將其留在宮中。”
程依聞言微微頷首,目光卻仍落在那麵具宮女身上,似有所思,若真是可憐她,又豈會讓她做這些粗使活計
不過後宮之中的彎彎繞繞多了,她又不是聖母,哪能見一個管一個的。
淡淡一笑:“皇後娘娘果真心善。”說罷,便抬步繼續往內走去,也未多留意。
殿內眾人早已靜候,聽得步履聲響,皆向門口望去。
片刻後,隻見程依身著煙羅織金的外衫,頭戴一頂絨毛茸茸的小貂帽,手球隨步輕晃,輕盈而不失莊重。她膚若凝脂,眉目澄澈,小小年紀已見端倪風儀,舉止間自有一份溫婉從容,帶著一縷甜軟清香,款款步入殿中。
“兒臣給皇後請安”一進屋,她便對著主座的皇後盈盈下拜,語聲軟軟糯糯。
皇後抬手,目光細細打量她片刻,淡聲道:“免禮,起來罷。”
程依起身,目光微掃殿中眾人,見德妃坐於一側,懷中正是麵色蒼白的四公主安希,而敬嬪垂首立於一旁,不發一言。她眸光微動,將身子微微一福:“給德妃娘娘,敬嬪娘娘,四姐姐見禮”。
禮數周全,語氣溫軟,偏又滴水不漏。
就是德妃心有怨懟也隻得對著程依微微點頭,算是還禮。
就是安希看向程依的眼神滿是怨憤,倒真似做了什麽對不起她的事情。
程依也不理她,身子再度轉向皇後,目光輕垂,聲音清軟中帶著幾分親昵:“聽聞皇後娘娘召我,兒臣這便趕來,娘娘是想兒臣了嗎?”
皇後輕輕點頭,嘴角勾起一片笑意:“你許久沒有過來,自是想你了,如今你來了便好,正好有件事情要問問你。”
說著,她對著安希招了招手。
四公主始終倚在德妃懷中,一臉憤恨地看著程依。
如今見皇後喚她,臉上卻又換作一副委屈怯懦模樣,她悄悄回頭看了看自家母妃,見德妃對她微微頷首,這才緩緩起身,走上台階,在眾人注目之中,走至皇後身旁。
皇後伸手輕撫她鬢角,語氣溫和:“前幾日你落水,順帶著將安希拉了下去,安希向來膽小,此番受驚,至今夜不能寐。我喚你來,是想問問你,那日你是否是故意拉安希下水的?”
程依自踏入殿中起,目光便若有若無地落在德妃和四公主身上。
這幾日她幾乎已經將原身的記憶融合盡了,所以才能一入殿就將人認了個全,心中也對今次皇後召見大概有了猜測。
如今聽到皇後問話,暗道一聲果然如此。
落水之事,確實不是四公主下的手,後來程延昭也是承認了的。
但這並不代表跟這小賤人就沒有一點幹係。
抬起頭,將視線看向皇後。正要開口,誰知這一看,卻瞬間愣住,呆呆望著皇後頭頂,一時間竟忘了回應。
“程依?”皇後見她神情恍惚,微微皺眉,順著她的目光抬頭望去,卻並未發現異常,便語氣柔中帶疑:“你在看什麽?是本宮有何不妥麽?”
程依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收斂神色,低頭輕聲道:“兒臣……兒臣見皇後娘娘今日的鳳冠甚是好看,竟是一時看癡了過去。”
皇後聞言一怔,旋即彎唇輕笑,語氣也鬆了幾分:“你今日的貂帽也頗有幾分風致,本宮也覺得好看。”
一旁的敬嬪聞言,卻冷不丁插了一句:“九公主這張小嘴倒是甜得緊,竟與她那位母妃大不相同呢。”
皇後眉頭一沉,低聲嗬斥:“當著孩子的麵,休得胡言。”
程依眉心輕蹙,倒沒有因敬嬪那幾句話惱怒。她雖是初見敬嬪,但對方言語之間,處處含刺,既針對她,又似對皇後少了應有的敬畏之意。多半,是宛妃那邊的人。
她眸光微斂,悄悄抬眼,又掃了皇後頭頂一眼。
方才那句“鳳冠好看”,可並非虛言奉承。實在是,那上頭的彈幕,著實駭人。
程依自踏入內殿那刻起,便習慣性地開啟了彈幕功能。
一開始看向德妃幾人還好,沒想到目光剛剛移到皇後身上,下一瞬,視野中便刷出密密麻麻一片彈幕,幾乎將皇後頭頂淹沒。
——【嘖嘖,變態皇後上線】
——【快跑啊程依!這女人瘋得太徹底了】
——【這女人有病,還是那種不吃藥會出事的那種】
——【可憐小依依,還得靠這瘋女人安慰,指不定背後怎麽算計你呢】
程依後頸寒毛陡然乍起,忽覺皇後視線如同毒蛇信子一般舔過自己羅襪邊緣。著實被嚇了一跳。
當初顧明凰初登場,彈幕不過寥寥數條“惡毒女配”,而眼下這滿屏的“瘋批警告”,幾乎是將“危險”二字明晃晃貼在皇後額頭上。
這皇後,到底是做過什麽?
......
不過此時不是探究這些的時候。
德妃帶著四公主來勢洶洶,身後還有宛妃的身影,顯然來者不善。程依心中冷笑,卻麵上一片無辜柔弱。
的確,當日四公主落水,原身確是牽涉其中,但事情的真相卻並非如她口中所述那般簡單。
其實原身本身是會水的,這點程延昭也是知道的,所以才敢在背後推她入水。
那日原身掉入水中,經過短暫驚慌之後便浮了上來,卻不想安希這個賤人恰好就在附近劃船,聽見她呼喊,也劃了過來。
見她如此輕易就浮了上了,竟是毫無預兆地伸手按住她的頭,將她再度按進水中,還叫囂著求她才能放她上來。
原身可是自小被顧明凰寵溺慣了的,哪受過這等委屈,立馬就不幹了,說什麽都不去求她。
於是二人便僵持了下來。
幸好原身水性極佳,兩三次之後硬生生尋了個空檔抓住安希的手腕,將她也拖進了水裏。
……
程依微微低頭,眼皮微顫,淚珠在眼眶中打著轉,聲音細若蚊蠅,透著幾分委屈與不解:“可是……四姐姐告訴皇後娘娘的?四姐姐怎能……如此看我呢?”
老規矩,先發製人,楚楚開場。
她一邊說著,一邊緩緩抬頭,那雙盈盈秋水眼裏含著薄淚,仿佛隨時會滴落,小臉上盡是委屈,卻又強自忍著不哭,楚楚可憐中透著一絲倔強。
“我知道自己不討四姐姐喜歡,可那日落水……我明明什麽都沒做,是被人從後頭推了一把,才會掉下去的……”
她頓了頓,似是回憶起那日情形,眼神輕輕飄向德妃與安希,又飛快地低下頭,仿佛一觸即逃,不敢多看。
“偏巧那時候,白露她們幾個都沒跟上來,倒是四姐姐最先趕到……”
她聲音越發低了,仿佛每個字都帶著忐忑和掙紮:“我自然……不是懷疑四姐姐……”
她咬了咬唇,像是終於鼓起了勇氣,小心翼翼地道:“隻是……那日落入水中,我實在害怕極了。若不是四姐姐突然按住我的頭……我也不至於慌亂之下,抓住四姐姐的手腕……”
一番話,說得模糊不清,卻字字帶鉤,既沒有明言指控,又把“被推”“按頭”“拉人下水”三件事一線串珠,軟刀子抹得幹幹淨淨。
最後又咬了咬唇,一副說也不是,不說又委屈得要命的模樣。
若是此時顧明凰在場,看到程依這副模樣,指不定當場就要親手下場撕了安希。
即便是皇後,此時看安希的目光都帶著幾分猶疑。
安希臉色瞬間變了幾分,以往隻知道自己這個九妹妹是個倔強性子,怎的落了水之後嘴巴竟如此厲害。
慌亂之下,她急急上前一步,抬手指著程依,聲音裏帶著幾分氣急敗壞:“你別胡說!不是我推的你,明明是你——你故意將我拉進水裏的!”
她說著,眼圈也紅了:“我本來是聽見你呼喊,才劃著小船救你的,本來就要將你救上來了,是你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我一個不查察,才被你一起拖進了水裏!你怎的如此顛倒黑白,誣陷我是推你的人?”
到底是年齡小,受不得委屈,越說越氣,聲音不自覺高了幾分,隻是這樣貌哪還有剛剛那副委屈怯懦的模樣。
程依眼睫微顫,仿佛被她的話嚇到了一般,後退半步,嗓音又輕又軟:“我……我沒有說四姐姐推我,我隻是說,我是被人從後頭推下水的……是不是姐姐你,依依不敢說……畢竟當日落水時,四姐姐來得最快。”
話未點名,卻似針針見血。那副“我沒說什麽,都是你自己心虛對號入座”的模樣,軟綿綿的,卻把人逼到了牆角。
安希聽得氣的發抖,當即跪地高聲道:
“皇後娘娘,兒臣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願受天打雷劈,不得善終!”
這一句誓言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倒真真似帶有幾分視死如歸。
“胡鬧!”皇後眉心緊蹙,終於開口嗬斥。
可明眼人都聽得出,她這一聲嗬斥,雖是斥責四公主,實則卻是擋住了程依繼續追問的苗頭。
殿中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德妃見女兒被程依幾句話逼得節節敗退,哪還顧得上身份體麵,忙不迭上前一步,跪在皇後麵前:
“臣妾素知安希性情柔和,從不做那心狠手辣之事。倒是這九公主,從小嬌養長大,如今在娘娘麵前扮得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不知是想博誰的憐惜?”
她話鋒一轉,冷冷掃向程依,聲調一沉:“既說是‘安希按住你的頭’,那可有旁人作證?”
這話一出,程依心中“咯噔”一響,暗叫不好。德妃這語氣,分明是有所倚仗,難不成她那邊還有證人?
可臉上卻絲毫不顯慌亂,隻是垂眸輕輕一歎:
“德妃娘娘說得對,是依依無憑空口,確實不能冤枉了旁人。”
她聲音仍舊軟軟的,卻帶了一絲說不清的自嘲:“隻是……若說心思深沉,依依也不敢認得。畢竟依依落水那日,被人一連按了三次水麵……若非我會水,怕是早就浮不上來了。”
“我命是撿回來的,自然不敢妄言,隻是心裏……總有些怕罷了。”
她說完,似是終於忍不住,身子微微一顫,退了半步,低頭輕咳幾聲,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剛從水中撈起的病雛兒,軟弱無害又讓人心生憐惜。
偏殿一角,敬嬪卻倏然輕笑一聲,緩緩起身,盈盈福了一禮:
“皇後娘娘,九公主既說無憑,我這邊倒正好有個宮女,當日恰巧瞧見了九公主拉四公主下水的那一幕。”
程依眉心微皺,竟真有證人。
不帶她多想,皇後淡聲道:“傳她上來。”
敬嬪頷首,一抬手,不多時,便有一個宮女被帶了上來。
那宮女跪伏在地,臉色發白,似是被這堂上陣仗嚇得不輕。她抖著身子磕了個頭,才小聲開口:“奴婢翠枝,參見皇後娘娘,參見各位娘娘、公主。”
皇後沉聲道:“你且把那日之事,從頭到尾說一遍,膽敢有半句虛言,休怪本宮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