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來信
唐雋把鄯爺爺推走之後再次回到屋內,她本是來給沈季書換藥的,沒曾想剛來就聽到鄯爺爺的“汙蔑”自己。
“季公子不必擔心,隻要你做個聽話的病人,肯定不會落下病根的。”
沈季書苦笑,“那就勞煩姑娘了。”
“醫者本分,舉手之勞。”
唐雋爽朗,對自己的醫術也頗有信心,要不是林語瓊交代她不要治得太快,沈季書也不至於到現在還在**躺著。
“林姑娘今天可有出海打魚?”沈季書突然問道。
唐雋替他上藥的手一頓,“你打聽我阿姐的行蹤幹什麽?”
沈季書笑笑,“在下並不是要打聽林姑娘的行蹤,隻是看窗外天色變幻,怕是要起風,今日出海會有危險。”
聽到他這樣說,唐雋也放下了戒備心,“放心吧,我們從小在漁村長大的人,比你更會看天象,阿姐知道要起風,今日沒有出海。”
“那是我多慮了,兩位姑娘為了救我費心費力,我心中難免牽掛。”
唐雋頓時笑了出聲,“你是真的多慮了,我阿姐那樣的人,怎會需要你牽掛?”
沈季書抓到這句話中的重點,“林姑娘那樣的人?是怎樣的人?”
唐雋抬頭看了他一眼,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我阿姐啊,天賦異稟,從小就開了天眼,能一眼看穿人心,公子可仔細著些。”
林語瓊倒是希望自己真的能夠擁有天眼,一眼看穿沈季書的身份,就能省了很多麻煩。
“洛城可有消息傳來?”林語瓊對著麵前的人問道。
王戟從身上解下一隻貝殼交給林語瓊,“洛城的探子說,的確有一戶姓季的皇商,他們也確實偶爾運送貨物出海。”
林語瓊打開貝殼,裏麵寫著一行字:“半月前,季家三子運送貨物往博海,至今未歸。”
漁村避世,與外界鮮有交涉,但是這些年來,外麵的消息源源不斷送往這裏。
為了傳遞消息方便,特意將消息寫於貝殼內裏,再將貝殼投入海中流向漁村。
林語瓊看完消息就將貝殼裏麵的字跡用藥水抹去。
“季家三公子出海半月未歸,他的家人就一點都不著急嗎?”
王戟搖頭,“他們家似乎對這個小兒子並不在意,要不然出海這種苦差事也不會落在他頭上。”
“並不在意?”林語瓊詫異,“竟然還有人連自己孩子的死活都不在乎的?”
王戟不敢搭話,但按照他們查探的結果來看,季家三個孩子,長子次子各承接著家族大業的半邊天,而這個最小的兒子卻隻能幹些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林語瓊雖詫異天底下還有父母不在意自己孩子的死活,但更多的是擔心。
季家三公子在家不受寵,那他承諾的報酬還能夠給得出嗎?
她想要靠著這個不受寵的公子哥進宮,是否太過於不切實際了?
“博海那群海匪呢,最近可有消息?”
王戟將另外一隻貝殼交給林語瓊,“他們半月前確實打劫了一艘商船,據說船上的貨物也的確是瓷器。”
這些消息倒是都跟沈季書所說的都對上了,商船出海,遇匪搶劫,人死貨失。
林語瓊同樣將貝殼裏的字跡全用藥水抹去,再把貝殼都還給王戟。
“辛苦了,最近再多留意一下洛城的季家。”
王戟接住貝殼,眼看著林語瓊就要走了,躊躇一下還是叫了出聲。
“少主!”
林語瓊聞聲回頭,“怎麽?還有事情?”
王戟看著她,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了心裏話,“少主謀算天下無雙,屬下本不該質疑,可這麽多年漁村從未有外人踏足,那個季書就算真的是皇商之子,也是他們奚朝的皇商。”
“我明白你想說什麽。”林語瓊打斷他,“我們養精蓄銳了這麽多年,不能夠因為一個突如其來的外人而橫生枝節,若他真的是無用之人,我也不會放他走。”
林語瓊的眼神一沉,“我會讓這個秘密永遠留在漁村。”
“是屬下僭越了。”憋在心裏的話說出來,王戟心中舒服不少。
林語瓊倒也一點都不介意他的質疑,她一個亡國公主,能得到那麽多人的忠心追隨,真心實意地替她考慮,也算是荔朝的大幸。
“王戟,是我應該謝謝你的忠誠,這些年若沒有你建立情報網,這小小漁村與世隔絕,我們才是真的複仇無望。”
回憶往事,王戟攥緊了拳頭。
“少主別這樣說,滅國之仇,喪親之痛,漁村的每個人都親身經曆,每個人都恨不得為複仇大業出力,隻盼能早日大仇得報。”
如果不是那場突如其來的浩劫,林語瓊如今還是荔朝的公主,王戟該是羽林衛的將軍,唐雋也該是荔朝唯一的女禦醫。
可現在,全都淪為小漁村裏的漁民,每天打魚賺錢,素衣簡餐,夜不能寐。
複仇的大業,從他們躲進漁村那一天就開始了,當時的林語瓊隻有十歲,被掌印太監抱著來到漁村。
奚朝的皇帝不管怎麽找,都找不到她們的蹤跡。
保住了性命並不能夠沾沾自喜,他們的家園故土,被燒毀成灰燼,親人家眷慘死於眼前。
每個人都有同樣的國仇家恨,都有相同的複仇目標,都期盼著刀鋒穿透奚朝皇帝的胸膛,就如他當年施加在親人身上那般。
林語瓊每天會做這樣的夢,夢見自己親手砍下最後一刀,奚朝的皇帝咽了最後一口氣。
可是今天,夢中的她在砍刀之時,刀下之人忽然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定睛一看,發現竟然是沈季書。
沈季書捂住脖頸,控製不住鮮血直流,拚盡全力吐出一口氣問道:“你真的要殺了我嗎?”
夢做得太莫名其妙,林語瓊早早便醒了。
海上日出,染橘了整片海,在看似不遠的遙遠之處,一輪豔陽靜浮在海麵上,穿過遼闊海域,照暖漁村的晨熙。
林語瓊站在海邊,看著日光一點點明亮,佇立許久,才發現鄯爺爺站在她身後。
“爺爺。”林語瓊轉頭叫他,“怎麽今日醒得這般早?”
鄯爺爺假裝撫胡須,“年紀大了,覺少。”
林語瓊笑著看他,“可爺爺除今天之外的每一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
假裝深沉被拆穿了,鄯爺爺尷尬地笑了笑,“你讓開點,擋著我看日出了。”
“海邊這麽大,我站哪裏都不會擋著你的陽光的。”林語瓊無奈地往旁邊挪了一步。
鄯爺爺繼續故作深沉,“你擋著的不是光,是我沉思的心緒。”
林語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