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發蒙振落
楚雲霄被他突如其來的痛哭弄得不知所措。
張太醫撚著胡須,似笑非笑地打諢:
“殿下莫怪,自打您前夜遇襲,陸大人是夙夜輾轉,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但凡出個門,身邊沒有十個八個羽林衛保護,半步都不敢動。您瞧,門外還杵著一隊呢。”
他說著,朝院門方向努努嘴。
楚雲霄順著方向瞥去,果然見外麵站著不少人,頓時恍然。陸明遠這哪裏是擔心他的安危,分明是怕刺客再來,連累他自己。
陸明遠被張太醫點破,老臉一紅,但很快又被更強的恐懼淹沒,也顧不得遮掩,帶著哭腔道:
“賊人猖獗至此,竟敢當街行刺天朝皇子。使團留在這裏,豈不是案板上的魚肉?方才女帝下旨,和談推遲一月。咱們正好借機返回。陛下那邊我自有說辭!”
楚雲霄看著他,心裏覺得可笑,麵上卻不顯。
“陸大人何必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三百羽林衛精銳,難道還護不住你我安全?”
陸明遠一聽,眉頭皺成苦瓜,連連擺手:
“殿下啊!下官死不足惜,可您若有閃失,下官萬死難贖!”
楚雲霄心中暗哂,忽然道:“既然陸大人如此仗義,不如把羽林衛調到聽竹苑候命吧。”
不管陸明遠心中如何叫苦不迭,楚雲霄以“便宜行事”為憑,硬是將三百羽林衛從客苑盡數調集至聽竹苑外圍,將這處原本清幽的別苑圍得如鐵桶一般。
接下來幾日,竟是出乎意料地平靜。那場驚心動魄的刺殺,除了在街頭巷尾、酒肆茶樓,作為一樁駭人談資被人們低聲議論外,那月國高層隻字不提,仿佛那夜的刀光血影從未發生。
楚雲霄也未曾就此事向那月國發難,一副置身事外的淡然模樣。
而他與南懷瑾幾乎形影不離,每日辰時三刻乘車前往王庭,給女帝請安。出來後並不急著回聽竹苑,而是在湖心小亭對坐談心,有時撫琴,有時作畫。遠遠望去,郎才女貌,言笑晏晏,確有琴瑟和鳴的熱戀光景。
聽竹苑內,各種大紅錦緞、精致器皿、喜慶擺件源源不斷地送入,窗戶上貼著寓意吉祥的剪紙,廊下也開始懸掛彩綢。
南懷瑾親自挑選樣式,命禮部趕製婚服,時不時拉著楚雲霄比對顏色,全然是待嫁少女的明媚與期待。
午休過後,南懷瑾會單獨入宮,跟女帝學習處理政務。楚雲霄會在酉時帶一隊羽林衛前往王庭,與南懷瑾一同用膳。
一連數日,日日如此。
楚雲霄如往常一樣,在十二名羽林衛的保護下,向王庭出發。可是在南辭淵的預計中,他卻再也休想見到南懷瑾。
夕陽的餘暉潑灑在街道兩側高低錯落的屋頂,楚雲霄的車駕不疾不徐地行至街心最寬闊處。
街邊有一個脆餅攤,爐火正旺,油香四溢。攤主是個滿臉堆笑的胖子,正用大勺舀起熱油,嗞嗞作響地澆在麵餅上。
當車隊經過攤前時,他似乎被撞到,手中一滑,整勺熱油意外地朝著馬頭潑去。馬匹驚嘶,羽林衛下意識控馬閃避。
幾乎在熱油潑出的同時,斜對麵一間綢緞莊二樓,臨街的窗戶“吱呀”一聲被風吹開半扇。看似正在核對賬本的掌櫃,頭也未抬,隻是手指不易察覺地撥動算盤上一顆珠子。
“嘣!”
一聲極輕微的機括響動。
三支無尾短弩,呈“品”字形,從窗內陰影中射出。它們的目標並非人,而是馬。
“保護殿下!”
羽林衛校尉眼疾手快,暴喝一聲,險之又險地淩空劈落兩支。第三支卻“噗”地一聲,深深釘入馬匹腹部。
這匹馬發出痛苦的嘶鳴,栽倒在地。所有護衛的神經驟然繃到極致,抬頭望向綢緞莊。
人群中,始終低頭趕路的佝僂老者,一個踉蹌向前撲倒,恰好倒在馬車右側三尺之內。那雙看似幹瘦無力的手臂,猛地拍向地麵,一股濃煙自青石板縫隙中噴湧而出。
“殿下,不要離開車廂!”十二名羽林衛的眼前除了滾滾灰霧,什麽也看不清,隻能大聲呼喊。
這時,車廂因轅馬倒斃而向前傾斜,楚雲霄從車內滾落出來,恰好落入濃煙最密處。
“咳……咳咳……”他被嗆得連聲咳嗽。
咳嗽聲在喧鬧中並不算響亮,但卻傳入一直靠著街邊牆角打盹的兩名乞丐耳中。
這兩人眼眶深陷,瞳孔是一片渾濁的灰白。就在楚雲霄的咳嗽聲傳來的瞬間,他們一直低垂的腦袋倏然抬起。
左手邊的乞丐從身下髒汙的草席中抽出一把前端帶鉤,似鐮非鐮的短刃,右手邊的乞丐則從牆縫裏拔出一柄兩側帶血槽的匕首。
他們同時起身,左邊乞丐手中鉤刃撕裂煙霧,直取楚雲霄脖頸。右邊乞丐的匕首則陰毒地捅向楚雲霄腰腹。兩人配合默契,封死所有躲閃空間,務求一擊斃命。
一輛毫不起眼的灰篷馬車,在乞丐開始行動後,準時從一條窄巷中鑽出,馬蹄包著厚布,車輪轉動無聲,朝著濃煙區域快速靠近。
車轅上坐著一個帽簷壓得極低的車夫,他耳朵微動,顯然是在捕捉煙中的動靜。
按照計劃,此刻那兩個瞎子應該已經提著楚雲霄的首級或確認其斃命,迅速撤向馬車。他隻需接應,然後趁王庭衛隊趕來之前,消失在錯綜複雜的街巷中。
三天前他們已開始練習,到現在已練習過十次以上。
他們對其中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動作,都已像對自己的手掌同樣熟悉。
楚雲霄一定會死!
然而,一道清冷迅疾的劍風,自濃煙中,自車廂內,後發先至。
是唐語嫻!
她同樣看不清,但她也無需看清。在兩名盲丐暴起發難時,他們的腳步聲,兵刃破開煙霧導致氣流的變化,已足夠為她指明方位。
劍光乍亮,如陰雲中一道雷電。
“叮——!”一聲脆響,鉤刃被**開。劍身隨即順勢回旋,化作一片光幕,架住右側捅來的匕首。
兩名盲丐反應極快,一擊不中,立刻變招。鉤刃回旋,削向唐語嫻下盤。匕首一抖,幻出數點寒星,籠罩她胸前大穴。他們雖盲,但聽風辨位的能力已達登峰造極,配合更是天衣無縫。
唐語嫻寶劍向前,用出一招白虹貫日,精準刺穿左邊盲丐的咽喉。那盲丐渾身一僵,手中鉤刃“咣當”墜地。
右邊盲丐感知到同伴斃命,攻勢更顯瘋狂,匕首舞成一團青光,不求傷敵,隻求自保。
唐語嫻輕靈一轉,劍鋒貼著匕首邊緣滑入,手腕微震,劍身一絞,把他手筋挑斷。
“啊!”盲丐慘叫一聲,左手成爪,帶著腥風猛抓唐語嫻麵門。
唐語嫻側首避過,回劍橫抹,盲丐脖頸多出一道細長血線,動作戛然而止,頹然倒地。
“全部拿下!”
一聲清叱傳來,隻見南懷瑾率領王庭衛隊,從長街兩端迅速合圍而至,將這片區域徹底封鎖。
這一切,便是楚雲霄與南懷瑾設好的局。
“你們受誰指使?”楚雲霄走到佝僂老者麵前,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形殺氣。
老者眼神怨毒,猛地一咬牙。旁邊護衛急忙去掐他臉頰,卻晚了半拍,老者的嘴角溢出一縷黑血,眼神迅速渙散。幾乎在同一時間,胖攤主和車夫也做出相同舉動,果斷服毒自盡。
楚雲霄並沒覺得意外,就算沒能揪出幕後黑手,應該也能讓他消停一陣。
此事暫時告一段落,另一件事更讓他頭疼。
十萬兩銀子,他要去哪裏搞?
找南懷瑾要?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當我楚雲霄是什麽人!
跟誰要也不能跟她要!
想著想著,他把主意打到墨宗霖身上……
半個時辰後,楚雲霄換上一身整潔衣袍,親自帶著三百名氣勢洶洶的羽林衛,押著一輛囚車,來到巫神教宏偉而陰森的廟宇門前。
囚車裏,正是傷勢未愈,萎靡不堪的墨宗霖。
巫神教大門轟然打開,數名黑袍祭司簇擁著祭酒桑沁匆匆走出。桑沁看到囚車中的墨宗霖,臉色一變,再看楚雲霄身後那些刀劍出鞘的羽林衛,眉頭緊鎖,沉聲道:
“十四殿下,你這是什麽意思?想挑釁嗎?”
楚雲霄大手一揮,羽林衛將囚車推到前方。
“桑祭酒別誤會。貴教不是一直想將墨宗霖要回去嗎?”
桑沁眯起眼睛:“殿下有何條件?”
“簡單。”楚雲霄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去兩根。
“十五萬兩白銀。現銀或等值的銀票珠寶均可。錢到位立刻放人。”
桑沁聞言,差點氣笑了:“十五萬兩?你這是獅子大開口!你還不如去搶!”
楚雲霄麵色不變,慢悠悠說道:“二十萬兩。”
桑沁一愣:“什麽?”
“桑祭酒,你可能沒聽清。我的規矩是,你每說一句廢話,價格就加五萬兩。剛才那句是二十萬,現在這句,二十五萬兩。”
“你!”桑沁臉色漲紅,又驚又怒,指著楚雲霄,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三十萬兩。”楚雲霄麵無表情地又報出一個數字。
“桑沁!”一個蒼老的聲音從神廟深處傳來。
大祭司墨金花在兩名女祭司的攙扶下走出來。
“十四殿下,得饒人處且饒人。老身可以做主,給你十五萬兩。”
楚雲霄這才將目光從幾乎要暴走的桑沁身上移開,語氣也稍微客氣一點:
“既然大祭司親自開口,這個麵子還是要給的。”
隨後,他目光掃過桑沁等人,冷哼一聲:
“以後呢,還請大祭司管好手下。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都有資格在我麵前出言不遜。”
“若非看在懷瑾公主再三為貴教說情的份上,便是一百五十萬兩,今天也休想把人領回去。”
墨金花吩咐手下取錢。錢到手,楚雲霄也不墨跡,親自打開囚車,將虛弱的墨宗霖拖出,推向巫神教眾人。
墨宗霖看著近在咫尺的廟門和祖母,眼中迸發出希望,掙紮著想走過去。
“且慢。”楚雲霄忽然又開口。
所有人動作一頓,看向他。
楚雲霄隨意地從自己頭上拈下一根斷發,輕輕吹落。對著墨金花和臉色鐵青的桑沁道:
“人可以交給你們。也請貴教記住,從此刻起,隻要我再掉一根頭發,不管是什麽原因,哪怕是被風吹落的……”
他目光如冰刃般掃過巫神教眾人。
“這筆賬,都會算在你們巫神教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