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進入河南地界時,已是秋末。北方的寒風比南方的濕冷更具穿透力,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王川身上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夜裏實在凍得受不了,就隻能撿些枯枝生火,蜷縮在火堆旁打盹。
他選擇的小路果然荒僻,常常一整天都遇不到一個行人。有一次,他在一片密林中迷失了方向,眼看天色漸暗,心裏正慌,卻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了馬蹄聲和人的吆喝聲。他心中一喜,以為是路過的商隊,連忙迎了上去,卻赫然發現是幾個麵生凶相的漢子,腰間挎著刀,牽著幾匹瘦馬,馬背上馱著不明包裹。
“哪來的小叫花子?”為首的漢子勒住馬,上下打量著王川,眼神裏充滿了警惕和不善。
王川心中咯噔一下,知道遇上了響馬。他強作鎮定,低下頭說:“大爺,我是趕路的,迷路了,想問問路……”
“問路?”另一個漢子冷笑一聲,“這荒山野嶺的,問什麽路?我看你是探路的吧!”說著,便伸手來搜他的身。
王川嚇得渾身發抖,但他下意識地護住了懷裏的油布包。那漢子一把搶過布包,打開一看,裏麵隻有幾枚銅板和一串已經磨得光滑的山核桃。
“呸!窮鬼一個!”漢子厭惡地將布包扔在地上,“滾遠點,別礙著爺們辦事!”
王川連忙撿起布包,緊緊抱在懷裏,頭也不回地跑開了。直到跑出很遠,聽到身後沒有追來的聲音,才敢停下來,靠在一棵大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這次遭遇讓他更加警惕。他白天躲在隱蔽處休息,隻在夜晚借著月光趕路,餓了就啃幾口硬得像石頭的幹糧,渴了就喝路邊的生水。有一次,他在一條幹涸的河床裏找到了一個被遺棄的水囊,才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更讓他絕望的是,在河南與河北交界的地方,他染上了風寒。連日的奔波和饑寒交迫,讓他的身體徹底垮了。他發著高燒,渾身無力,隻能躺在路邊的草窠裏,意識模糊。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了母親的臉,看到了父親在向他招手……
“喂!醒醒!”
一個粗魯的聲音將他從昏迷中喚醒。他費力地睜開眼,看到一個穿著破舊軍服的老兵,正用腳輕輕踢著他的腿。
“這小子還有氣兒,”老兵對旁邊的同伴說,“看這樣子,是逃難的吧。”
另一個士兵蹲下來,扒開王川的眼皮看了看:“瘦得跟猴兒似的,扔這兒也是個死。要不帶走吧,路上還能當個腳夫使喚。”
王川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他知道,自己落在了官兵手裏,是福是禍,尚未可知。但他清楚,自己不能死在這裏,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走到京城去。
老兵們最終還是把他拖了起來,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放在一匹瘦馬的背上。隊伍裏彌漫著一股汗臭和血腥氣,士兵們罵罵咧咧,抱怨著路途的艱辛。王川蜷縮在馬背上,任由寒風吹打,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到京城,一定要到京城……
也不知過了多少天,當隊伍終於走出那片荒涼的曠野,遠遠望見一座巍峨的城樓時,王川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那城樓在夕陽的映照下,顯得如此壯觀,如此陌生,卻又如此接近他心中的夢想。
“那……那是京城嗎?”他用嘶啞的聲音問旁邊的一個士兵。
士兵看了他一眼,不屑地說:“想什麽呢?那是保定府!離京城還有好幾百裏地呢!”
保定府……王川心中一陣失落,但隨即又燃起了希望。至少,他已經離京城越來越近了。
他掙紮著從馬背上爬下來,趁著士兵們不注意,偷偷溜出了隊伍。他知道,跟著這群兵痞,隻會是死路一條。他要靠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一步步朝著北方走去。寒風依舊呼嘯,前路依舊漫長,但他的眼神中,卻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從滇南到京畿,數千裏的路程,他走了整整一年。這一年裏,他經曆了山險、水惡、兵亂、匪患,嚐盡了人間的冷暖與疾苦。昔日那個懵懂的山娃,如今已是滿臉風霜,眼神中多了幾分警惕與堅韌。他不知道京城等待他的是什麽,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那方油布包,依舊被他緊緊抱在懷裏,裏麵的碎銀早已花光,隻剩下那串磨得光滑的山核桃,和一顆被苦難磨礪得越發堅硬的心。
而他不會想到,二十多年後,當他懷揣著上萬兩白銀的財富,再次踏上歸途時,在保定府的一家小麵館裏,一場關於一把油紙傘的驚魂故事,正等待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