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巧合
快二百來斤的大活人,被人像豬似的抬上了一輛板車。
實際上在潘洪疇還沒有被抬出金湯橋警署的時候,他就已經斷氣了,嘴巴和鼻子裏的血止不住的往外淌。
起初抬出班房的時候還尚有一口氣兒,但沒等金湯橋穿黑皮的警探把人抬上板車,更沒有等到醫生來,人就已經斷了氣兒了。
眼看著屍體被抬出去,金湯橋警署裏麵的氣氛變得有些許凝重和複雜。
一個個穿黑皮的警探,目光躲閃交頭接耳著。
“人進來的時候還是個大活人,一頓飯的功夫就成一具屍體了。唉...”
“你他娘不要命了,這事兒是你能嚼舌根子的?真要是閑的就脫光衣服去北馬路跑兩趟。”
“這寒冬臘月的,上炕都得穿棉衣,哪能敞開了膀子去北馬路溜達啊。我也就是隨口說說,大人物之間的事兒,我自然明白越少知道越好。”
“今天咱們這警署裏發生的事兒,就當啥也沒看見,啥也不知道。甭跟這兒瞎掰扯。”
幾個金湯橋警署裏麵的黑皮耳鬢廝磨間,潘洪疇的屍體便已經被抬著上了板車,大概率是先送回家,等家屬認領了之後草草下葬。
至於潘洪疇的家裏人如何應對,其實一點也不重要。
天津衛警備廳這麽大的一座山壓下來,像潘洪疇這種天津衛裏的小角色,頃刻間便會成為齏粉。
舊社會民國這些年月裏,警署班房裏麵死個把人,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隻等著警備廳和巡防警備隊的人走了之後,譚一紀和翟道全,蹲在馬路牙子上一邊抽著煙,一邊感慨著世事無常,人命如草芥。
“活生生的一條人命就這麽沒了,說老實話在我這警署裏麵,這些年就算在班房裏麵的常客,我也沒把人給活活打死的。”
翟道全說著看向一旁的譚一紀,試圖想從譚一紀的眼神和表情裏麵,讀出來一些他的情緒。
但是譚一紀的表情卻沉靜如水,手裏的卷煙快燃到手指了,他卻無動於衷,絲毫不覺得手指有多燙。
一直到翟道全提醒,譚一紀這才把手裏的煙屁股給扔了。而後王手心吐了兩口吐沫,這才緩解了手指上的灼燒感。
而後說道:“我也是沒想到,大活人就這麽被一腳踢死了。”
“唉,像他這種狗爛玩意兒,死了也就死了。說句不中聽的話,這種滾刀肉,兩頭欺。平日裏就算不是作奸犯科,也是橫行鄉裏。你倒大可不必為此自責。”
知道翟道全這話其實是在勸慰自己,譚一紀說道:“我倒是沒有太多的自責,隻是想起來了那穿著中山裝的男人淩厲一腳,仔細想來著實是有些可怕。”
“是啊,活人被一腳踢死,這可肯定是個練家子。”
譚一紀搖了搖頭:“這可不光是練家子,那一腳你也看到了。側著掃過去,跟個一條鞭子似的,直接抽在了潘洪疇的頭上。”
一邊說著譚一紀伸出手來,做出了一個拍手掌的手勢,掌心相砰,發出一聲清脆。
“這是一股子寸勁兒,需要的是精準和對力量的把握。天津衛武行裏的那些高手,我估摸著都沒幾個人能做到。”
翟道全皺眉說:“這咋可能呢,那些武行的高手,無論是摜跤還是開武館的,個頂個的都是真把式,身上是有幾十年本事的,硬橋硬馬的真功夫。”
“那可未必,幾十年如一日的練武,隻是體能以及一招一式上的變化。影響的是身體。但是...”
譚一紀遲疑了一下,細想了一番內心之後說道:“但是方才那中山裝的一腳,更像是殺招,就是那種不光是練了幾十年,而是用了一輩子的殺招。”
聽到譚一紀這話,一旁的翟道全恍然大悟:“您要是這麽一說,我也能明白和理解了。的確這一腳斷人骨頭的事情其實並不少見。但是一腳把一個大活人活生生踹死,我還真是頭一遭見。哦不,不是頭一遭,之前也見過。馬六就是被人一掌拍死的。”
“所以我的意思是說,這人應當也是武行出身,但是這殺人的絕招,一定是用了一輩子的。”譚一紀沉默了片刻後又繼續說道:“我突然覺得,這人不一般。更像是被招安的武行高手。”
聽到“招安”二字,翟道全絕不會順著水滸往下和譚一紀聊。
而是天津衛,乃至於整個武行裏麵的一種說法。
早年間清末明初那些鏢局的鏢師們,因為火器的盛行,鏢行逐漸式微沒落。有那麽一些鏢師,離開了鏢行便去了南方。
有的人開了武館,把身上的功夫傳承下去。
有的則直接去了黃埔,當起來了教頭,而其中一部分更是被民國高層看中,直接成為了保鏢。
翟道全說道:“你的意思這人以前是鏢行的?”
譚一紀說:“八成是,倘若就算不是,身上的功夫也是鏢行一脈相承的。幾十年傾盡畢生心血,練的就是那一腿的功夫。”
聽到譚一紀這麽說,翟道全長出了一口氣:“看樣子蔣大小姐家裏的勢力,沒有你我想的那麽簡單啊。”
“你少裝蒜,她家裏的情況,你可能早就清楚了。”譚一紀白了他一眼。
翟道全繼續賣乖:“我是真不知道啊,我隻知道蔣大小姐的家裏在天津衛很有能力,但我沒想到竟然這麽豪橫。”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一直到入夜了之後,譚一紀這才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滿腦子想著的,都是那潘洪疇臨死前所說的那些事。
正如自己所預料的那樣,銀釵的事情牽扯甚廣。尋找銀釵的也有好幾路人馬,這些人之間的關係,恐怕也是盤根錯節十分的複雜。
這是一道旋渦,能把人拉進深淵。令人膽寒心悸,且充滿忐忑不安。
然而就在譚一紀懷揣著不安,回到韋陀廟胡同的時候,暗巷裏麵突然閃出了一道人影。
隻瞧見那人身著道袍,身後跟著一個消瘦身影。
定睛一瞧竟是瞎眼老道士。
譚一紀被嚇的有些不樂意,埋怨道:“天這麽黑,你眼睛還不利索,就不怕掉陰溝裏麵?”
老道士嘿嘿一笑:“哪能啊,現在我徒弟就是我的這對兒招子。”
譚一紀冷笑:“大晚上的摸黑在胡同裏等我呢?”
“您高明,的確是有些事情向您打聽。”
“神出鬼沒鬼鬼祟祟,什麽事情?”
老道士看向四周,確認周圍沒有耳目偷聽之後,低聲的對譚一紀說道:“小兄弟你和金湯橋警署的人相熟,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譚一紀皺眉:“別繞彎子,直接說,能幫就幫,不能幫你也就別後續多廢話了。”
“小忙。”老道士低眉順眼,一副有求於人的樣子,顯得十分卑微。
譚一紀則萬分好奇,這行蹤飄忽不定,外表給人一種鬼祟的老道士,究竟是遇到了什麽事情要如此卑微相求?
狐疑之際老道士小聲的說道:“我有個朋友,被關在了金湯橋班房裏麵,您能不能幫忙打聽打聽?”
譚一紀眯起眼睛:“是想讓我把人帶出來?這人犯了什麽事?”
“小事一樁。隻不過身份有些特殊。前些日子在大獅子胡同醉酒傷人,被您那個穿黑皮的兄弟帶人抓了進去。”
“醉酒?傷人?是不是渾身髒兮兮的?”譚一紀問道。
老道士心思機敏,聽到譚一紀這麽說,便立刻順著他的話尾接著說:“您見過我朋友?”
譚一紀心道何止見過,傍晚那會兒,在金湯橋班房裏麵,和潘洪疇關在一起的那個醉漢,豈不就和老道士所描述的人十分相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