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生辰八字
“我怎麽覺著你去警署,跟去做客似的。”
前去金湯橋警署的路上,蔣雲英看著譚一紀,好奇的詢問起來。
“我這叫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那馬六的死和我沒關係,我幹嘛要緊張兮兮的。對了,我叫你派個人回去通知我爸,你讓人辦去了嗎?”
譚一紀問起來了一旁的金湯橋警署的小隊長。
“等您回金湯橋,我親自讓人開車跑一趟,您放心。”
譚一紀上下打量著那位金湯橋警署的小隊長,突然想起來,從昨晚到現在,人家一直對自己客客氣氣的,於是便問道:“一直沒問長官您的名字是...?”
“翟道全。”
“翟哥似乎對天津摜跤熟門熟路。”
“也算不上熟門熟路,剛才不是說了嗎,高師傅在天津警署當過偵緝隊的總教習,我也有幸見過他的身手。”
說話間提及高登第,那翟道全便不由自主的豎起了大拇指來:“要說起來,高師傅那可真是一等一的高手。天津摜跤場就那麽幾塊,也出過不少好手,但是想高師傅那樣名震一時的還真不多。”
他揚起頭來:“咱們天津衛武風頗盛,從袁世凱小站練兵,請來了神槍李書文開始,後來也有霍大俠。到了北洋民國,便有李存義,李瑞東,張兆東三位義結金蘭的異性兄弟,在天津創辦中華武士會。”
民國的天津的確不乏一些武林宗師。
像翟道全所提起的那神槍李書文本是河北滄州人,少時練的是八極拳便已有大成。後來拜了師伯門下學習大槍六年,卻已是出神入化。傳聞他晝紮銅錢眼,夜挑香火頭。老家門前一棵棗樹,他用大槍紮小棗,一槍一個,百槍百中!
後來袁世凱小站練兵的時候,本來請的是他的師父。結果老宗師年邁,便讓李書文代他來到天津教拳。
談及武行的這檔子事,顯然提及了翟道全的極大興趣。
他衝著譚一紀微微一笑:“我家住在南運河的北邊兒三條石那兒,自打記事起,便聽過中華武士會的名頭,小時候見天跟胡同裏的大孩子打的鼻青臉腫,做夢都想著能夠拜入名門。”
說著說著翟道全提及的少年時的偶像,便禁不住咂起了牙花子:“隻可惜啊,我生不逢時,我出生那會兒,李大俠都已經六十多歲了。”
“不過,我倒是有幸親眼得見,李存義的徒弟薛癲。好家夥,他的形意拳..拳勢如湧泉,殺招無數,動起手來二三十人都近不得他身。”
聽的翟道全口若懸河,吐沫星子四濺,一旁的蔣雲英白了他一眼。
“真有你說的這麽邪乎嗎?有機會,我倒是想見見。”
翟道全自覺自己沒讀過幾年書,從小也是天津胡同裏長大的孩子,比不得那蔣雲英從小家世顯赫,父母祖輩皆是貴胄官宦,說話底氣足,也自然有瞧不上別人的資格。
於是便不再言語。
倒是譚一紀在一旁笑了笑說道:“蔣小姐,您從小生活在花園洋房裏麵,哪裏知道九河下梢的天津衛的武林江湖。老翟說的話,可真是一點也不假。”
“宣統年間有俄國拳王,兩百三十來斤,身高也破了兩米,在四九城叫囂設擂,而應戰的正是李書文。”
翟道全聽到這兒的時候神采奕奕,他是知道這段事情的,京津本就挨著不遠,兩地胡同裏長大的孩子,對於這段事情早有耳聞。
不曾想的是從譚一紀的嘴裏說出來,他立刻覺得自己遇到了知音一般。
倒是那蔣雲英不以為然:“後來呢?”
“後來那俄國拳王被李書文一招六開大抱肘,生生打斷了三條肋骨。”
一旁的翟道全立刻說道:“對對對,此事之後,李書文被封五品頂戴,宣統皇帝還賞了他一尊金佛,不過傳聞,這尊金佛交給了他的徒弟霍殿閣,如今被帶到關外了。”
翟道全揚起頭來:“如今,神槍李書文也得六十多歲了,倘若有機會去天津北閘口,一定要拜訪這位高人呢。
聽聞此話,蔣雲英還是不以為然,但卻也是若有所思。
走在譚一紀和翟道全的中間,再回想起來方才翟道全所說,徒手打斷人肋骨之事,便不由的表情凝重了一分。
邊走邊喃喃自語:“難道...真有人能徒手拍碎人的頭骨!?”
三人各懷著心事,帶著一對金湯橋警署的警員們,穿街走巷,沒過多久便來到了金湯橋警署。
嘩啦啦。
鐵閘門死死的扣上,翟道全親自把譚一紀關在了裏麵,卻隔著鐵閘門,一個勁兒的賠不是:“譚兄弟,就先委屈您幾日了,等這事情徹底水落石出了,我就放您出來,再設宴請您賠不是。這金湯橋警署裏裏外外,我雖然不是說話最管用的那個,但您放心,隻要是我還喘氣兒,別人就不能把你怎麽樣。”
“瞧您說的,太客氣了。”
譚一紀說著看向看守室四周,班房他還真是頭一次來。四壁光禿禿的,角起有一張長凳,也沒個遮蓋,外麵的寒風肆無忌憚的從通風口灌進來。
翟道全也看了一眼那通風口,便立刻說道:“我已經通知人安排了,給您抱一床幹淨的被和,您就現委屈幾日,抱歉抱歉,實在是抱歉。”
“被子什麽的其實也不重要,隻是有幾件事,還得勞煩翟大哥幫個忙。”
“您說,隻要是我能力範圍內的,放一百個心,我一定給你辦妥當了。”
譚一紀拿出來空****的煙盒:“沒煙了,這是其一。其二是,我肚子也餓了。最後一件事,我也不知道自己會被關幾天,這八成得看姓蔣的小女子要作妖到幾日。”
看了一眼光禿禿的看守房的四壁:“其實我也沒什麽好矯情的,跳蚤多一些也能忍一忍,隻是我那瘸子爹,雖說不是親生的,但也是從小把我從海河邊抱回來養大的,我不在家這幾日,你多派人去看看。”
“放心。您父親的照料,包在我身上,安頓好您,我這就親自前去韋陀廟!”
“那敢情好,辛苦您了。”
翟道全在鐵閘老房門外,跟譚一紀客套寒暄了半天才離開。
其實譚一紀心裏明白,這老油子之所以這麽殷勤,以及自己來到金湯橋之後沒有遭遇什麽“特別對待”,其實很大程度上是占了老瘸子名聲在外的光了。
撈陰門就是這樣,人人覺得晦氣,一聽說是幹白事,賺死人錢的,恨不得躲得遠遠的。但卻又不能得罪了撈陰門的人,畢竟誰家都有生老病死,入土為安的那一天,免不了要與撈陰門的人打交道。
富貴人家辦白事需按照規矩一步步來,少了哪一步都不行,期間花費自然高的驚人。而尋常老百姓家的白事,最起碼也要也要吹拉彈唱,紙紮的金屋,馬兒,陪葬的紙人,為的就是讓逝者入土為安,給與最後的體麵與尊嚴。
更何況翟道全這種,混跡官道的,再不濟也比那碼頭上賣一膀子力氣的窮苦人家強。日後自家真要是遇到個白事,想讓逝者入土,免不了要和譚一紀打交道。
民國那晦暗世道,人們都不指望這今生享樂清平盛世,都把死後修來世作為寄托。有錢人恨不得日行一善,為自己,為子孫造福,死後選陰宅,辦白事上麵更是極為考究。
這邊翟道全前腳走,後腳就有人送來了飯菜。
一盤煎燜子,三個巴掌大小叉子火燒,一條紅燒鰨目魚。
這麽一桌子吃食,怕是金湯橋警署自打成立以來,也沒有哪個牢犯有過這樣的待遇。
嗦著鰨目魚,邊將那煎燜子夾在火燒裏麵,這玩意兒就得吃燙口的,三兩口一個,火燒酥脆焦香,細品著裏麵的芝麻濃鬱,麵香在口中將散未散的時候,煎燜子的軟糯口感頃刻間在口中炸開。
那年月尋常老百姓吃口肥肉不容易,都得等過年過節才能有機會吃。這煎燜子的口感還真就無限接近肥肉,吃一塊進嘴裏既解饞又能填補胃裏的空虛。
解決掉一桌餐飯,譚一紀都沒舍得抹掉嘴角的油,躺在長椅上,頭枕著後腦勺閉目養神。
然而正當時門外突然有人的腳步聲,隨後便看見蔣雲英從門外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