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架鷹的人
牆上的黑影無論是動作,神態,舉止,都與譚一紀可謂是如出一轍,譚一紀舉起左胳膊,影子便不會抬右邊的臂膀,而當譚一紀一躍從那胡同拐角走出來,牆上的影子也便一躍從牆上跳脫了出來。
影子成了人形,有鼻子有眼有手有腳,倒是和那譚一紀完全就是一個模子裏麵刻出來,一個娘胎裏生下來的一般,甚至那影子連譚一紀右耳朵根下麵,一個十足不起眼的痣都一比一的給還原了下來。
譚一紀左右扭了扭脖子,那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家夥,也左右扭了扭脖子。舉手投足之間,譚一紀就好似是在對著一麵鏡子觀瞧自己一樣,然而這長得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家夥,就這麽站在自己的麵前。
就算是近眼觀瞧,也很難一眼就認出來哪個真,哪個是假。此刻的巷口裏麵,譚一紀看著那脫胎影子的“自己”,還真有一種兒時在那勸業場聽書時,聞言《西遊記》五十七回,孫悟空與六耳獼猴的故事。
眼瞧著近身前的自己,那一顰一笑舉手投足之間的“影子”,在模仿自己的同時,鼻子五官眉宇之間又是如此的想象,除卻那一雙眼睛,空洞無神,直勾勾的盯著自己,而嘴角卻又掛著似有似無的笑容。
譚一紀看著“影子”竟一時之間有些細思極恐起來。
這‘影子’是瘸子去年傳授給自己的一道陰陽術法,黃紙雖是普通的黃紙,但是染上了自己的鮮血。
而黃紙表麵則用死人骨磨成粉,再添入少許的白磷,塗抹在了那黃紙表麵,自然能夠無火自燃。
而這死人骨也有講究,必須得是中元節前後七天內去世之人的骨頭,並且需得死者的同意。
按照義父譚瘸子的說法,譚一紀天生五弊三缺,倘若用此等招魂引魄之術,極容易引天傷天殘。但這卻也是保命的手段,且瘸子不止一次的囑咐譚一紀,倘若不是萬不得已,不得擅自使用。
除此之外那黃紙剪裁而成的紙人上麵,還要用五年以上的棺材木,先用雞冠血泡軟了之後,再將紙人的骨骼關節拚接。簡單紮成一個紙人之後,再將黃紙上撰寫一道晦澀難懂的符文,施法時口中默念咒法心經三遍,少一遍或者錯一個字都不成。
放置在密閉不透風的鐵盒子裏麵,避免與空氣有過多的接觸後,方能取出來無火自燃。
這一係列的手段妥當之後,再將那紙人拋出,轉眼間紙人上麵浸了譚一紀的血,便能脫胎成與那譚一紀一模一樣的人來。
隻是這人隻能持續五分鍾左右,且此等手段十分耗神,頻繁使用極容易心力交瘁,引發重病,最終不治而亡。加上譚一紀本身命格便是天生五弊三缺,此等術法一用後果如何,完全實屬難料。
可當下身後便有人緊追不舍,且也不知對方意圖,譚一紀急於脫身,便想起來了老瘸子的叮囑,交給了自己這保命的手段。
當下那“影子”站在自己的身前,譚一紀手腕一抖,便是一張符籙飛了出去,浮空飄擺,越飄越遠,轉眼間竟是朝著彌勒庵胡同,以及懷慶會館而去了。
那浮空飄遠了的符籙,就跟風箏似的越飄越遠,而那影子便也是一躍而起,直奔著虛空而行的符籙追了過去。
譚一紀眼見如此,便朝著那影子的立刻反方向而逃,與那影子越拉越遠,一個朝東一個朝西。朝東的直奔著彌勒庵胡同的懷慶會館,不出意外,等不到‘影子’跑到懷慶會館,便會無火自燃的燒成一團灰燼。
這本就是個障眼法,能持續一分鍾,便是能給譚一紀爭取一分鍾的時間。
於是譚一紀朝著反方向的西邊而逃,穿過此刻熱鬧的龍王廟口,便是鼓樓和韋陀廟,先春園的柵欄隱約可見。
這一刻譚一紀才知什麽是慌不擇路!
這條胡同自己從小走到大,每一塊青磚可謂都是無比的熟悉,但是真當自己心頭焦急萬分的時候,這條縱然從小走到大的熟悉胡同,便也成為了如同迷宮一般的存在。
好不容易跌跌撞撞的來到了龍王廟,此時的龍王廟口,人聲鼎沸,摩肩撞踵,來者要說都是附近南運河上,靠著河邊兒討生活的漁民,此時的他們,已將手指粗的高香燃好,將那今日天不亮,便打撈起來的大鯉魚,刨殺好了之後,放在了祭壇邊,隻等著時辰已到祭獻龍王。
譚一紀順理成章的混入到了這漕運漁行的人群之中,隨手摘了一人額頭上的呢子帽,帶在頭頂。這呢子帽上還掛著些許的魚鱗呢,腥臭難聞,但譚一紀卻也是絲毫不顧及那麽許多了。
遮擋麵容最為要緊,混入人群之後,譚一紀憑借著對周遭地形的熟悉,七拐八拐的便要抹身鑽進鼓樓與先春園之間的一條胡同裏,此地距離韋陀廟的家隻剩下了不到幾百米。
譚一紀低著頭默不作聲的前行著,卻就在眼看著快要抵達韋陀廟的時候,兀自的聽見頭頂傳來一陣尖銳的長嘯。
“他奶奶的。”
當譚一紀聽見那頭頂的長嘯聲後,便整個人冷汗都順著額頭滲了出來。那聲音正是來自於那隻,從邵公莊出來之後,便一直跟著譚一紀他們的海東青。
隻瞧見頭頂那隻白色的海東青,呼嘯著掠過長空,不光是譚一紀注意到,連那龍王廟裏的漁民們,也都聽見了那一聲響徹整個北門外低矮胡同群上空的尖銳嘯聲。
這聲音辨識度太強了,一聲長嘯,驚的那龍王廟旁棲息的寒鴉四起,本來盤旋於四周,不知哪家豢養的信鴿,聽聞此嘯,也是轉瞬間遁回籠中。大半個北門外的天空蒼穹之上,便隻剩下了那一隻海東青肆意飛翔,宛若空中的霸王一般,所到之處,群鳥隱遁。
譚一紀眼瞅著那隻海東青掠過頭頂,卻是朝著韋陀廟自家的方向飛了過去。當下譚一紀心頭一緊,也顧不得那麽不許多,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朝著韋陀廟的方向走去。
哪知道自己剛要拐進韋陀廟,卻突然看見巷子口裏正站著一個青年人。
那年輕人身材挺拔,身高約摸著與譚一紀大差不差,渾身上下穿著一件加棉的長衫,左手是一副訓鷹所用的皮手套,上麵斑駁滿滿的全是鷹爪的痕跡。
這也是譚一紀頭一次,親眼所見那隻,自打他從邵公莊出來後,便一直盤旋在頭頂的海東青,它就立在那年輕人的左手上,雙爪抓緊了皮手套,通體翎羽如同白雪一樣。
頸部四周有那麽一圈灰色,後脊微微弓起,凸顯出兩隻強健而有力的羽翼的根部,羽尾修長,而那嘴喙則似銀牙皎月,雙眸烏黑深邃,立於那青年人的手臂之上,不動如山,神采奕奕。
這隻海東青的品相,應當便是那傳說中的霧裏白了!
年輕人站在胡同口,身材不高也不算壯碩,卻也生生堵住了譚一紀的去路。他從腰間的皮兜子裏取出來了一塊新鮮的生肉,血腥味瞬間吸引了那霧裏白的主意。
然而訓練有素的海東青,雖說喜見血腥之氣,卻也是巋然不動。隻等著年輕人,將那一塊帶血的肉塊,放在了牛皮手套的上麵之後,那霧裏白便立刻上前將血肉啄去,叼在嘴裏一仰頭,便囫圇個的便送進了肚子裏。
“這家夥可讓我一通好找。”男人一開口,譚一紀便聽得出對方是關外來人,一股子艮勁兒的奉天話,仿佛是下一秒便要跟人吵起來似的。
奉天來的八極高手!
譚一紀腦海當中瞬間想起來,那一日在太平間裏,馬六的陰魂怨氣畫作血字上牆時,留下來的那三句話。
而眼前這人一口濃重的奉天話,卻也是坐實了對方的身份。
譚一紀沒有選擇彎彎繞,直接開門見山的說道:“兄弟,聽您介意思,是跟了我一路了?”
架鷹的男人笑著點頭:“可不咋地,從邵公莊一路就跟著了,要不是有這隻畜生跟著你,可不就跟丟了。”
說完男人抖擻著左肩,那海東青騰空而起,飛入雲中,不見了蹤影。年輕男人摘掉牛皮手套,而後放在一旁,雙手插在兜裏看著譚一紀說道:“大兄弟,閑話少說,你身上有個東西我要拿走。”
譚一紀下意識的捂住了心口,心裏清楚對方應當就是殺死馬六的人,而此番前來的目的,也正是圖謀自己懷裏的寶釵!
男人眯眼笑起來:“這事兒吧,分兩種說法。一是你主動拿過來,二是我上前去取。兩種說法自然是兩種結局,前者我隻斷你手腳,給你留口氣兒,也讓你以後活下去有個念想。至於後者嘛...我就得要你一條命了,不過也無妨,反正是在你家門口,不用擔心沒人替你收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