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聚餐
清辭靜立院中,仰首望去,目光隨他修繕的動作輕輕移動。
屋頂上那道忙碌的身影,漸漸與記憶中的舊影疊合。
那年她八歲,正是活潑好動、性喜攀高的年紀。
有一回不慎自屋頂跌落,是曾默疾衝而至將她穩穩接住。
兩人一道摔落於地,她在他周全的護佑下毫發無傷,曾默的耳廓卻重重磕上旁側青石,自此留下一道淺淡的疤痕。
此去經年,他護著她的心意,一直都從未變過。
修繕完畢,曾默自屋頂翩然躍下,身姿利落,依稀仍是舊時那個少年。
子歸看得張大了嘴巴,滿眼驚羨:“默哥哥會功夫!”
清辭也不禁嘴角含笑,脫口讚道:“默哥哥倒是比從前更矯健了。”
話音甫落,她便意識到失言——自己竟隨著子歸喚了一聲“默哥哥”,此間出口,聲口竟如此生疏又熟悉。
六年了,她幾乎忘了自己也曾這樣喚過他。
頰邊微熱,她正欲開口掩飾,卻見曾默立在原地,眼底笑意漫開,那藏不住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
他此刻恨不得再飛身躍下一次,好教她再那般喚上一回。
“默哥哥,把我也變成飛俠好不好?”
子歸跑過來一把抱住曾默的腿,整個小身子依賴地懸掛著,像係在他身上的鈴鐺。
曾默俯下身來,寬大的手掌在子歸發頂揉了揉,聲音沉穩而溫柔:“好。”
小小的庭院裏,曾默含笑半蹲,身影如山巒般俯就。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扶正子歸稚拙的拳頭,子歸仰起略顯稚嫩的小臉,眼底星子般的崇拜幾乎要溢出來。
曾默眼底含笑,將身形又壓低了些,用整個背影為子歸圈出一方風吹不倒的天地。
一套拳法打完,子歸已筋疲力盡,額發被汗水浸得透濕。
清辭將白棉巾遞給曾默,自己則俯身輕輕擦拭子歸通紅的小臉,眼底溫柔如水。
曾玉目光在曾默與清辭之間一轉,笑吟吟道:
“清辭姐姐,今日父親不在家,我和三哥不如就在你這兒用晚膳,也熱鬧些。”
她和三哥私下裏是簽了“盟約”的——若能從中撮合他與清辭成了好事,三哥便將她心心念念的那套赤金點翠頭麵買下來。
這個**實在太可怕了,那套頭麵的價格可是三哥一年半的俸祿!她實在找不出不幫忙的理由。
曾默立刻會意,順勢接話:“也好,正好可以再給子歸講講剛才拳法的要領。”
子歸一聽,高興得拍手跳起來。
清辭看著眼前默契的三人,笑著答應,隻是她廚藝不精,隻能保證把飯菜做熟。
曾默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眼睛一亮,笑著將袖子挽至肘邊:“今天嚐嚐我的手藝。”
他少時家貧,母親又去得早,小小年紀便扛起照料妹妹的責任,洗衣做飯樣樣精通,練就了一手好廚藝。
如今雖有了幫傭,但這門手藝他卻沒丟,偶爾還會得意地露上一手。
燭光搖曳,曾默挽袖執勺,眉目低垂的專注,與執劍時別無二致。鍋中菜肴在翻炒中滋滋作響,騰起的熱氣裹挾著誘人的鹹香,悄然漫過清辭的心頭,漾開一片踏實暖意。
不過半個時辰,四道小菜已然上桌。
子歸看得口水直流:青菜翠綠欲滴,雞蛋炒得金黃蓬鬆,幾片醬肉切得薄如蟬翼,還有一碟白玉般的豆腐正冒著熱氣。
幾道尋常家常菜,卻蒸騰著久違的煙火氣,滋生出一種足以安放疲憊的溫暖,那便是“家”的味道。
正在這時,方才出門的曾玉已折返小院,一隻手拎著一小壇瑩潤的果酒,另一隻手則拎著一小壇清冽的白酒。
見清辭與曾默皆是一怔,她將酒壇往桌上一放,一臉豪邁:“助興。”
酒可助興,亦能助情,這酒一下肚,氣氛一熱,她再從中撮合幾句,何愁大事不成?
曾默唯恐清辭誤會自己嗜酒如命,急忙分辯:
“清辭,我不喜歡喝酒的。”
清辭不願拂了曾玉的好意,又見是果酒,少飲些應是無妨的,便道:
“我們四個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飯,是該有些興致。既如此,那我和曾玉少飲一些,曾公子和子歸飲茶便好。”
“……”曾默,我有些後悔了。
曾玉到底還是為曾默添了一碗白酒,他的酒量,千杯不倒,裝,他可真能裝!
子歸則是一碗曾默為他特製的番茄汁。
四隻碗輕輕碰在一處,脆響如碎玉落盤,清淩淩地漾開去。
子歸捧著碗,喝得急,嘴角洇開一抹胭脂似的番茄汁,紅豔豔的,像小猴子的紅屁股。
幾個人圍坐桌前邊吃邊聊,其樂融融!
燈火映著四張含笑的臉,是幸福的餘韻,是人間煙火裏最溫軟的歡喜。
曾玉酒量淺,一碗果酒下肚,麵上便浮起兩團紅暈,眼神也有些迷離起來。
她托著腮,盯著清辭看了半晌,忽然開口:“清辭姐姐,你覺得我哥這人怎麽樣?”
曾默執箸的手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期待,這酒起作用了。
清辭抬眸看他一眼,又落回曾玉臉上,唇角微微彎起:“是個好人。”
“怎麽個好法?”曾玉又往前湊了湊,整個人快趴到桌麵上,“是長得好看?還是人品好?還是每一處都好?你中意……”
話隻說了一半,她的頭往下一栽,“咕咚”一聲,結結實實砸在桌麵上——睡著了。
桌上靜了一瞬。
曾默望著醉倒的妹妹,歎了口氣。
事沒辦成,回頭還得背她回去。
出師未捷身先死——說的便是她了。
用過晚膳,曾玉也醒了,身子歪在椅子上,看子歸玩皮影戲。
院子裏,曾默熟練地洗著碗筷。
清辭倚門而望,見他立於井邊,袖口挽至肘間,專注地衝洗著碗碟上的油漬。
那雙執筆拿劍的手做起這些家常瑣事,竟也這般利落從容,她的心頭被這尋常人家的溫暖填得滿滿當當。
曾默目光掃過這簡陋院落,想起下午時門前景象,語氣溫和,帶著商量:
“清辭,此處終究不便。今日若無人解圍,那些閑人還不知要糾纏到幾時。”
他略作遲疑,終是開口道:
“我家後院那處閑置的宅院,清靜雅致。你若與子歸搬遷過去,既免了閑擾,抄書也便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