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鳶血滴子

100.人生如戲

盛京皇宮內,皇太極此刻正端坐桌前,麵對黑白錯雜的棋盤,手執黑子搖擺不定:“看來我的處境危險了啊。”

“這古語有雲,有失才有得。勝敗之間就全憑大汗定奪。”代善看著麵前的棋局,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碧螺春的回甘漸漸充盈在口中。

眼下棋局之中殺機四伏,皇太極看似占盡優勢,可每有攻伐之處,皆有代善的伏兵。這伏兵好似一根根銳利的尖刺,直戳皇太極的喉嚨。皇太極的棋勢雖盤龍在臥,眼下想要騰空而起卻並不容易。而代善上一手棋早已斷了皇太極的後路,恐怕這一手是非下不可了。

思慮良久,皇太極皺了皺眉頭,慢慢將棋子放到了棋盤正中間的地方:“逼我舍棄一條大龍,二哥的棋力日漸精進啊!”

“哈哈哈,大汗謬讚了!”代善趕忙放下茶盞,拱手行禮。

皇太極見此情形,卻是頗有些不悅:“二哥,你這是做什麽?這裏又沒有外人,咱們兄弟之間還講究這個?”

代善微笑著搖了搖頭:“非也,非也!按照漢人的規矩,這夫妻之間都講究相敬如賓,更何況兄弟呢?”

皇太極立刻反駁道:“二哥豈不聞,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這衣服隨時可換,手足豈能隨意丟棄?”

皇太極一番話,聽的代善心頭一陣火熱。代善鄭重的點了點頭,隨即在棋盤上落子:“大汗說的是!”

皇太極點了點頭,亦隨即在棋盤上跟子:“不過二哥這漢人文化學的倒是純熟啊。”

“這是自然。”代善的嘴角微微揚起:“眼下這大明的氣運可說是日薄西山,而我大金卻是蒸蒸日上,一統天下是遲早的事。可是天下必是漢人居多,所以漢化這件事遲早要做,我不過是把事做在了前麵而已。”

“二哥還是這般深謀遠慮啊!”言語間,皇太極微微點頭,卻又歎了口氣。

“大汗何故歎氣啊?”

皇太極端起茶盞,抿了口茶:“倘若那幫年輕小輩,有二哥這般境界,我也就不必如此憂慮了。”

“大汗說的可是那些八旗軍的青年子弟?”代善眼珠一轉。

皇太極無奈地點了點頭:“正是那些人。一個個四書五經讀得吊兒郎當,看我設了漢家八旗,又覺得自己像是被分了權一般,處處胡鬧,前些日子又肅清了一批,當真是棘手的很啊!”

“那些個青年子弟,都是戰場上刀山火海闖過來的,大汗現在讓他們像秀才一樣,捧著四書五經搖頭晃腦,總得有個過程吧。”代善微微一笑:“再者,我聽聞這幫青年將領似乎很是擁戴豪格貝勒,您就讓豪格貝勒處理此事不就得了?”

皇太極接著在棋盤上落子:“這步棋我早就想到了,也虧了他,不然我哪有閑心和你下棋啊?隻怕連命都保不住了!”

代善心知,皇太極這是在說日前青年將領集體行刺一事,眼下隨意妄言,隻怕會生出禍患,於是話鋒一轉,對準了豪格:“既然豪格貝勒如此精明能幹、深得人心,大汗又何必歎氣呢?”

“深得人心?”皇太極冷笑一聲:“他之前與這幫青年小輩來往密切,可偏偏又是這幫人聚眾謀亂,此事鬧得人盡皆知。你覺得會有什麽閑話傳出來呢?”

“可多虧了豪格貝勒,才壓製住這幫青年將領,又怎麽會有人懷疑他的忠心呢?”

“二哥,你想的太簡單了。”皇太極笑著搖搖頭:“倘使你之前交好的盟友,如今成了逆賊,你秉持大義誅殺,可所有人皆知你曾與逆賊是同袍之好,他們會覺得你值得信賴,還是冷血無情呢?”

“這?”代善一時語塞,難以回答皇太極的問話:“還請大汗賜教。”

“所謂盡得人心,非是與人打成一片。恰如這對局博弈,鋒芒太盛,則人莫不懼,進而遠之以求安。可若步步退讓,則人人得寸進尺,必失威嚴。所以若要得人心,海納百川自是應該,但莫失了分寸。倘使失了分寸,定是難成大事。”言語間,皇太極歎了口氣:“豪格這孩子,有的時候便握不好這分寸,他與那些個小輩兒打成一片,我不反對。可若是因此失了分寸,日後反為那幫小輩所治,那便不好辦了。”

“大汗大可不必如此憂慮。”代善聞言,嘴角微微揚起:“豪格貝勒畢竟和那幫小輩同齡,這年輕人之間來往密切並非壞事。因為年輕,尚無遠慮,想必豪格貝勒也是看清這一點才能在小輩中站穩腳跟。而這群年輕小輩都是行伍出身,論才能與胸襟豈可與豪格貝勒相比?反為其治,不大可能。”

“嗯。”皇太極沉思片刻,微微點頭:“二哥此言有理。”

“再者,這冷血無情與秉持大義終究是兩回事。對謀逆之徒,即便親如骨肉,也應狠下心腸,毅然誅之。這絕非是殘忍好殺之無情,而是忍痛拋卻情分的情非得已。豪格貝勒所行之事正是後者,賢人誌士自是明晰。”言語間,代善舉子而落,黑白二子勢均力敵,竟成了和棋。

“不成想,這棋竟然和了。”皇太極見狀,不禁嘖嘖稱奇:“二哥所言暗合棋理,真乃大智慧啊!”

“大汗謬讚!”

待代善退下,皇太極獨自看著麵前棋盤,眼前忽地浮現出多爾袞的身影,不禁暗自感歎:“若是萬事萬物皆循棋理而行,那事情也就簡單了。”

與此同時,多爾袞獨立窗前,看著窗外明月浩渺,心下意外的沉靜。此刻他心中的棋局早已布置妥當。榮輕諾帶領的暗殺小隊不過是第一梯隊,若是他們有什麽異常情況,一旁經過自己嚴格訓練的斥候小隊就會伺機報信,到時候,自己再帶領大軍殺到,不管豪格那機關小隊多厲害,也不過是甕中之鱉。

多爾袞心知,此刻他與豪格這場棋局已下到了關鍵時刻,此刻就等豪格如何落子。這諾大的盛京城,如今成了這兩兄弟的棋盤,黑白之間的廝殺在這棋盤中愈演愈烈,所謂骨肉親情在這場廝殺之中沒有任何意義,這既是皇族的宿命,也是曆史的必然。

“你們兩個分頭行動!務必火速通知多爾袞大人,情況有變,還請速派援兵!”

帶著這樣的命令,斥候李源朝一身夜行衣,自鷹落崖出發,穿梭在盛京城的大街小巷。凜冽的夜風襲來,平添了一身寒涼,但他卻顧不得許多。記憶裏的身影再度襲來,令他一直在猶豫是否要去麵見多爾袞大人。

數日之前,李源潮獨自返回家中。可家中卻一片狼藉,不見妻兒的蹤影。

“你是李源潮?”

這時,一陣低沉而陌生的聲音傳來,驚得李源潮拔出了腰間的刀:“什麽人?”

昏暗的燈光下,一個精瘦的身影慢慢顯現在李源潮的眼前。但見來者一身夜行衣,手腕的銀刺映射出逼人的寒光:“不要慌,我隻是個來傳話的。”

“少廢話!我妻兒何在?”

“別這麽衝動嘛。”言語間,黑衣人坐在桌前,不緊不慢地斟了碗茶:“安心吧,你的妻兒現在很安全。可要是你不老實的話,他們也就危險了。”

李源潮一聽這話,立時丟下了手裏的刀,跪倒在了黑衣人的麵前:“閣下,我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還請閣下速速放了我的妻兒老小!隻要我李源潮辦的到,無論閣下想要什麽,我都答應!”

黑衣人嘴角微微一揚:“哈哈哈,果然是個明白人。怪不得多爾袞會看上你!”

黑衣人的話,恍若驚雷一般炸裂在李源潮耳畔,李源潮一臉吃驚地問道:“閣下究竟是什麽人?你怎麽知道我在多爾袞大人手下當差?”

李源潮的吃驚並非沒有來由,多爾袞當年為了刺探情報,自親衛隊中選拔了一批身手矯健的士兵,進而組成了如今的斥候小隊。每一個成員在進了小隊之後,都被嚴令保密。可如今麵前的黑衣人卻對他的底細了如指掌,這不得不令他感到驚訝。

“這你就無需知道了,你隻需時時刻刻告訴我多爾袞的動向便可。”

“是!是!小的一定照做!隻求大爺您能放小的家人一馬!”說話間,李源潮不停的給麵前的黑衣人磕頭。

“那是自然,隻要你乖乖聽話,我保證你的妻兒沒事。”黑衣人放下茶盞,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子上留下了一個地址。

“記住了,隻要多爾袞有行動,你就把它寫下來,放到這個地址旁邊的石頭下。”

“可是大人,小的不會寫字啊!”

“這就不是我要解決的事兒了。”黑衣人冷笑一聲:“李源潮,你記住,我來找你的事兒不準和第二個人談起,不然的話,你會馬上見到你妻兒的屍體!”

李源潮一聽這話,立馬繼續磕頭:“是!我一定乖乖聽話!絕對不會聲張的!可是我什麽時候能見到妻兒?”

黑衣人冷笑一聲:“老話說事不過三,三次行動之後,倘使你如實報告,你就能見到他們了!”

“是,是!我保證竭盡全力!”

“那就好!哈哈哈!”一聲詭異的笑聲響起,待李源潮再次抬起頭時,黑衣人已不見了蹤影。

“這樣就好了吧?”李源潮思來想去,還是出現在了瀟湘館後門邊,將懷裏的情報壓在了石頭底下。現下的處境已經他容不得多想,雖說多爾袞對他有知遇之恩,但這與家人的安危相比仍舊是不值一提的,在這權力的鬥爭之中,他毅然選擇了自己的家人。

“什麽人?”

這時,一陣急促的叫喊傳來。驚得李源潮立時起身。狹小的胡同內,他隻看見前方一個高大的黑影漸漸逼近自己,而他的身後數十個火把恍若野獸的眼睛一般瞪著他。

李源潮見狀,撒腿就跑。誰知這高大的身影竟甩出套鎖,將李源潮捆了個結實。

“想跑?”那高大的身影漸漸在火把的照耀下清晰起來,此人正是多爾袞的親信嶽宗凱。

嶽宗凱看著地上瑟瑟發抖的李源潮,眉頭一皺:“你究竟是誰?在這裏鬼鬼祟祟的幹嘛?”

李源潮此刻腦袋嗡嗡作響,慌亂之際,他的腦子似是塞滿了漿糊,根本不清楚該如何回答。

嶽宗凱見狀,怒由心生,大喝一聲:“快說,不然就要了你的命!”

說話間,嶽宗凱身後的士兵紛紛抽出腰刀,寒光四射之間,李源潮最後一道心理防線被砍得粉碎。

“大人,小的是侍奉多爾袞大人的斥候,之前奉了多爾袞大人的命令在鷹落崖埋伏,可鷹落崖那裏情況有變,於是頭領派小的來給多爾袞大人送信啊!”言語間,李源潮努力克製著恐懼而帶來的顫抖,聲音也斷斷續續。

“哦,原來是送信啊。”嶽宗凱一聽,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可你送信就送信,在這外麵鬼鬼祟祟作甚?”

“小的也是剛剛來到這裏,沒成想就遇到了大人。還以為、還以為是追兵。”在這刀光的掩映之下,李源潮的腦袋開始飛速組織語言。

“哦,原來如此。”嶽宗凱緩緩點頭,眉眼舒展了許多。

李源潮見狀,懸著的心也鬆懈了不少:“還請大人快快鬆綁,在下有要事要稟報多爾袞大人!”

“且慢!”嶽宗凱的話,令李源潮的心再次懸了起來:“既然你是多爾袞大人的斥候,那你可得好好給我解釋解釋這個!”

說話間,嶽宗凱緩緩走到剛才李源潮壓信的石頭旁,拿開石頭,取出了底下的信。李源潮見狀,如遭雷擊一般,木木的呆坐在原地,一言不發。

嶽宗凱借著身邊人的火把,仔細地看著信上字,寒光漸漸泯滅了映在眼中的火焰:“如果你真是多爾袞大人的斥候,那這封信是怎麽回事?說!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究竟是誰的走狗?”

驚雷一般的叫喊在李源潮的耳邊炸裂,李源潮立時嚇破了膽:“大人,你聽我解釋,我、我不是有意要背叛多爾袞大人的,他們抓了我的妻兒,我要是不這麽做的話,那我家人的命就保不住了啊!還請大人放過我這一次,我一定好好效忠多爾袞大人!”

看著麵前涕泗橫流的李源潮,嶽宗凱的眼神卻是格外冷酷,他緩緩蹲在地上,拍了拍李源潮的肩膀:“嗯,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我喜歡!”

李源潮聞聽此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盡管他的雙手已被綁縛在身後,但他仍舊努力對著嶽宗凱不停的磕頭:“還請大人饒我一命,我一定好好效忠大人!”

“我相信你會好好效忠我,那就給你個機會!”

“多謝大人!小的一定竭盡全力,一心侍奉大人!”李源潮內心頓時激動起來,更加努力地磕頭致謝。

而嶽宗凱緩緩起身,接過手下遞來的腰刀,眼中閃過一絲殺意:“隻不過這個機會是下輩子給!”

話音剛落,但見一道凜冽的光芒劃破黑夜,鮮血在虛空綻放出悲豔的花朵。與此同時,地上多了一具屍體。

周圍的士兵見狀,無不心驚膽戰。嶽宗凱見此情形,冷笑一聲,隨即大聲道:“看見沒有?這就是背叛的下場!”

“是!”周圍的士兵低聲回應,嶽宗凱緩緩收起腰刀。一夜之間竟死了兩個斥候,一個被策反、一個被暗殺,想必斥候部隊定是遇上了麻煩。思索至此,嶽宗凱隨即帶人向斥候小隊所在地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