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鳶血滴子

105.宿命對決

阿朱望著眼前對峙著的二人,臉上的欣喜逐漸蛻變為驚愕。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陸九淵和楊雲清,本是義結金蘭的好兄弟,可再度重逢時,為何竟像仇敵一般?

而且,陸九淵口中的“愛新覺羅·豪格”又是誰……

“陸大哥,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阿朱努力擠出一絲笑容,“你為什麽才回來找我們呢?對了,我和雲清已經……”

“阿朱,過來。”豪格打斷了阿朱的話,他衝阿朱伸出了手,但聲音卻如深潭裏的水一樣冰冷,“回到我的身邊來。”

阿朱怔怔地扭頭望向豪格,映入眼簾的是他那因沾著血汙而有些駭人的麵孔。

“你還要把戲繼續演下去嗎?”陸九淵質問道,“也罷,那我現在就來揭開你的偽裝。”

豪格不動聲色地看著握緊拳頭的陸九淵。

“阿朱,那日我是被楊雲清推下山崖的,那些襲擊我們的人,也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他假意為我擋刀受傷,不過是騙取我的信任,好找機會將我除掉。幸虧老天有眼,讓我撿回一條性命。”陸九淵用刀指著豪格,“阿朱,他真的太會演戲了。他一開始接近我們,便是想讓神機門的機關術為他所用。他根本就不叫什麽楊雲清,他的真名叫愛新覺羅·豪格,皇太極的長子。”

阿朱如同受到雷擊一般,木在原地。她麵色慘白,渾身止不住地發抖。阿朱問豪格:“雲清……陸大哥說的,都是真的嗎……”

“看來瞞不住了呢。”豪格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九淵,這麽久不見,你的心智還算有點長進。本來,在江湖中,像你這種人,是隻適合成為別人的獵物的。”

陸九淵咬了咬牙,記下了豪格的嘲諷。

“雲清……”

“對不起,阿朱,他說的都是實話。”豪格正視了自己淚眼婆娑的愛人,“不過,我終於可以卸下這讓我不快的偽裝了。”

豪格將手放在自己的後頸,用力一撕,他戴的發套便從頭頂分離開來。豪格將盤著的發辮解開,拭去嘴角殘留的血跡,神色輕鬆而傲慢。

阿朱頓時覺得天旋地轉,她眼前一黑,暈倒在地。豪格不由自主想上前將其扶起,但見陸九淵已經先他一步,便又將步子收了回來。

陸九淵將阿朱抱在懷裏,眼裏仿佛要噴出火焰一般:“豪格,從頭到尾,你口中可有一句真話?你明明隻是在利用我們,為什麽還要假戲真做娶了阿朱?即便我當日真的死在懸崖下邊,你以為自己的事就能瞞一輩子嗎?豪格,你究竟拿阿朱當什麽?”

麵對陸九淵一連串的質問,豪格緊握的拳頭突然鬆開了。他看著失去意識的阿朱,眼底閃過一絲柔情:“九淵,有一點你錯了,我對阿朱的感情,從來不曾假過,我是真心喜歡她。甚至對你,我也一度將你視為自己最親密的兄弟。”

陸九淵瞪著豪格,滿臉的難以置信。

“但是,在我所追求的東西麵前,這些感情又算得了什麽呢?”豪格的神情逐漸變得猙獰,“九淵,你可別忘了,為了自己的目的,我連父親都能夠行刺,像你這種與我毫無血親關係的小角色,我可以毫不留情地抹殺掉。”

“你可終於說出自己的心裏話了。”陸九淵將阿朱抱到身後安全的地方,回頭的那一刻,他的眼裏已充滿殺意,“那我對你也不必手下留情了。”

“對我手下留情?”豪格輕蔑一笑,“九淵,你幾時變得這麽愛說大話了?若論武功,你根本不可能是我的對手。”

陸九淵已經擺好了架勢:“少廢話。弟兄們,今日我和他在這裏要有一個了結,你們不要插手。”

豪格聽了,也令自己的手下退到一旁:“那為兄就如你所願,親自送你上路。”

陸九淵大喝一聲,手提樸刀,直取豪格,刀鋒在地麵劃出一道狹長的傷痕,濺起陣陣火星。豪格雖然嘴上輕視陸九淵的武藝,但此刻卻仍舊全神貫注,沒有半分鬆懈。陸九淵的刀當頭劈下,被豪格輕鬆架住,任憑陸九淵如何用力,也不能傷到他。陸九淵身體順勢後仰,在豪格臉上虛晃一刀,同時打算用腳側踢豪格右膝。豪格身經百戰,早就看破了陸九淵的路數,他右腿向後微側,把全身的氣力都匯聚到上肢,隻聽一聲暴喝,豪格那把刀竟朝陸九淵肩膀砍去。陸九淵奮力一架,瞬間覺得兩臂酸麻,急忙後退數步,半跪在地上,手拄著刀,額頭已經密布著汗珠。

“這麽久不見,本以為你武藝會頗有長進。”豪格輕笑道,“誰想,竟還是如此稀鬆平常。”

豪格身後的血滴子成員也麵露喜色,暗地裏議論道:“貝勒爺的武藝在當朝也鮮有敵手,陸九淵真是不自量力,和貝勒爺硬碰硬,簡直就是自取滅亡。”

陸九淵見豪格傲慢非常,非但不怒,反而笑了起來。

豪格眉頭微皺:“死到臨頭了,還有什麽好笑的?”

“我在笑我自己啊。”陸九淵重新站了起來,“我竟對你百般信任,還助你建造了血滴子小隊。師父若知道,我用他傳授給我的機關術協助外敵,一定不會原諒我。不過好在,我終於看清了你最真實的樣子了,你層層偽裝下的醜惡麵目。”

“我最真實的樣子。”這句有幾分耳熟的話讓豪格心中一顫,他的眼神愈發暴戾,“還有什麽廢話,都留著下去和閻羅王說吧。”

豪格對陸九淵早就抱了必殺的決心,他認定陸九淵不是自己的對手,提刀飛身殺來。陸九淵隻能勉強招架,被打得連連後退,兩人竟在大堂之上追逐起來,這場決鬥完全變成了一邊倒的態勢。

“陸先生完全不是豪格的對手啊,我們要不要上去幫他?”機關小隊眾成員見陸九淵幾乎沒有還手之力,焦急地議論起來。

“陸先生不會允許咱們這麽做的,你們應該了解他的品格。而且,木蘭小姐之前也說,我們要絕對服從陸先生的命令。”

豪格見陸九淵隻顧著逃跑,根本不和自己交手,猜測他應該在故意拖延時間,好等待援軍。豪格決定速戰速決,他拎起一張翻倒在地的桌子,朝陸九淵猛擲過去。陸九淵聽到了空氣中傳來的異響,回身一刀將桌子劈成兩半。然而,從桌子急速張開的裂縫中,陸九淵卻看見縱身而起的豪格,和他如刀鋒一般殺氣騰騰的麵孔。陸九淵舉刀接下了豪格的全力一擊,手裏的武器登時飛了出去。豪格趁勢向前一記橫劈,陸九淵躲閃不及,胸前綻開了一道大口子,衣服立時被鮮血染紅。

陸九淵捂著傷口,在一旁大口喘著粗氣。若不是身上穿著護甲,豪格剛剛那一擊可能真的就讓這場對決提前分出勝負了。盡管如此,劇烈的疼痛還是陣陣襲來,豆大的汗珠從陸九淵的麵頰上流了下來。

“看你往哪裏跑。”豪格稍微平複了一下自己的氣息,“你連兵器都沒了,乖乖受死吧。”說罷,豪格直衝過來,打算給陸九淵最後一擊。

陸九淵見了,將左手對著屋頂,袖子裏瞬間發射出機關撓鉤,撓鉤連接的鎖鏈纏繞在房梁之上。陸九淵雙腳一蹬,整個人騰空而起,懸在了半空中,豪格的刀卻砍了個空。

豪格抬頭望著已經爬上房梁的陸九淵,恨得咬牙切齒。陸九淵人在高處,豪格在地上根本無法用血滴子有效攻擊他。豪格抓起一把雙發連珠銃,對著陸九淵連開數槍,但均被房梁擋住。

趁連珠銃射擊的間隙,陸九淵將血滴子對準豪格的頭顱,暗藏利刃的鋼索瞬間發出。豪格早料到陸九淵會有這一招,再加上他對血滴子的細節已是知根知底,隻見空氣中一道寒光掠過,豪格用刀十分輕鬆地將要取他首級的血滴子撥開。

“雕蟲小技。”豪格的嘴角浮起一絲得意的笑。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豪格以為自己輕易化解了陸九淵的攻勢之時,一道黑影從天而降。隻見陸九淵取出藏在身上的短匕雙刀,宛如霹靂的一聲暴喝,對著豪格的腦袋猛劈下來。豪格大驚失色,忙舉刀格擋。可陸九淵這一擊仿佛傾注了渾身的力氣,豪格勉強架住,下盤卻已承受不住,半跪在地上。豪格的刀已被逼到了自己的肩膀,陸九淵不肯有半分鬆懈,再度用力,刀刃砍進了豪格的左肩。

“混賬……”豪格的眼中布滿了血絲,在他眼裏,自己就算單手也能將陸九淵打得落花流水,可現在,竟然被他逼到了這番境地!豪格此時才發覺自己的體力已經消耗大半,與榮輕諾交手時受的傷也在發作。而陸九淵剛才避而不戰,乃是為了進一步消耗豪格的體力。現在,豪格已無力將陸九淵的雙刀反推回去,他不甘心自己竟會因一時大意而敗給陸九淵。

凝視著豪格充滿仇恨的雙眼,陸九淵的內心更加堅定,他要殺死豪格,來洗刷自己曾經犯下的過錯。

突然,機關小隊的成員大喊道:“陸先生,小心背後!”

陸九淵聽到了連珠銃發動的聲音,他猛地向一旁閃去,子彈從他的耳邊掠過,那灼熱的刺痛感令其冷汗直流:“好險!”

機關小隊的人大怒:“你們這群女真人果然無恥!你們貝勒和我家先生約好了單打獨鬥,可你們卻在背後偷襲。弟兄們,給我殺!”

見機關小隊的人舉著連珠銃,提著刀,步步逼近,殘存的血滴子成員也決定以命相搏。一時間,槍響聲,砍殺聲,慘叫聲不絕於耳,屋子裏血肉橫飛,雙方的人不斷倒下。

豪格本想趁亂逃走,但卻被陸九淵攔住,無奈之下,兩人又在一旁再度開戰。此時的豪格,戰意逐漸低迷,陸九淵開始占了上風。

“奇怪,這裏是哪裏?”

阿朱置身於一座氣派的宅邸前,周圍的一切都是那麽熟悉。她想起來了,這是自己的家,在這裏,她無憂無慮地生活了六年。

義父是為當今天子所器重的大將,在戰場上威風凜凜,功勳卓著。可是在家裏,他卻是一個對子女無比慈愛的父親。阿朱雖然隻是義女,但義父卻視之如己出。那時的阿朱,連走路都還不穩,卻總喜歡在義父的脖子上騎大馬。義父從不惱火,阿朱的任何要求,義父都會滿足。

阿朱和義父總是聚少離多,在她六歲時,隨著義父來到了嬸嬸家裏。義父告訴阿朱,隻是來這裏做客,但後來,隨著一紙詔書的降臨,義父就突然離開了。

“蓮依就先拜托你照顧了。”義父輕撫著阿朱的頭,對嬸嬸不停地叮囑。

“毛將軍,您就放心吧,這孩子這麽聰明伶俐,長得又俊俏,我一定會像對親閨女一樣待她的。”

義父又說了些什麽,阿朱已經記不清了。在她的腦海裏,義父帶著隨從騎馬遠去的背影,就是他留給阿朱最後的記憶了。

“義父什麽時候會來接我呀?”最初,阿朱每天都會這樣問嬸嬸。

但得到的回答永遠是:“快了,就快了。毛將軍公事繁忙,一定是因此而耽擱了。”

阿朱一直是個懂事的孩子,很快,她就將對義父的思念埋在心底了。這裏的親戚對阿朱都非常好,她從未受過虧待,過著與在義父身邊同樣快樂的日子。

直到兩年後的那一天。

那本是一個與尋常無異的白天,然而,女真人大舉入侵,占領了遼東大部。義父被女真人視為眼中釘,他的親屬自然也成了屠戮對象。就這樣,毛文龍在鞍山的親屬一百餘口盡遭殺害。阿朱被嬸嬸藏在地窖深處那口大甕裏,僥幸逃過了一劫。那暗無邊際的幾個時辰,阿朱感覺仿佛有幾十年那樣漫長。她的耳邊不停回響著慘叫與哀嚎,為了避免被人發現,阿朱強忍著淚水,沒有發出任何響動,隻是在心裏默念道:“義父,求您快回來吧,救救嬸嬸她們,女兒真的好怕……”

外邊逐漸安靜下來,阿朱渾身發抖地從大甕裏爬出,她剛一走出地窖,就發現腳邊橫著一具屍體。盡管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但阿朱還是認出了她,是嬸嬸。

不知為何,阿朱已經哭不出來了,她慢慢走進了院子,映入眼簾的是滿地的鮮血和屍首分離的親人們。這夕陽真是刺眼,令阿朱覺得整個世界都是同一個顏色。

阿朱獨自一人開始了流浪,她要去找自己的義父,盡管她根本不知道義父在哪。很快,她就因體力不支昏倒在路邊。

“國棅、諸葛,你們快來,這裏有個小女孩,應該還有救。”

阿朱醒來時,已經被左氏兄弟和戴諸葛帶到了客棧。左國材端來一碗粥,笑眯眯地說:“小丫頭,餓了吧?快趁熱把粥吃了。”

阿朱警覺地望著左國材,身體縮成一團。

左國材見阿朱這般害怕,尷尬地笑了笑:“我們不會害你的。你的家人呢?等你休息好了,我們就把你送回去。”

“你們不是來殺我的,對嗎?”阿朱怯生生地問。

眼前的三人互相對視了一下,繼而大笑起來:“我們長得有那麽像壞人嗎?”

左國材介紹道:“小丫頭,你不要害怕,我是神機門掌門人左國材,這位是我的弟弟左國棅,這位是我們的好友戴諸葛。有我們在,沒有任何人能傷到你。”

阿朱見左國材麵容溫和,彬彬有禮,逐漸放下了戒心:“我也不知道我的家人在哪裏。”

在眾人的疑惑中,阿朱敘述了自己的遭遇。

“沒想到,女真人竟如此窮凶極惡!”左國材氣衝鬥牛,但很快,他的麵色變得更加凝重,“蓮依,我們實在不知道毛將軍現在何處。但是,這裏已經被女真人所占領,不宜久留。你年紀太小,若是一個人上路,難免遇到危險。我們三人很快就將返回北京,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可以帶你一起回神機門,那裏,你是絕對安全的。我們會幫你打探毛將軍的下落,助你們父女早日團聚。”

阿朱有些遲疑不決。

“兄長,我看你倆也是有緣,要不你就收她為徒得了。”左國棅拍了拍背上的木鳶翼,笑道,“丫頭,看見這個了嗎?它能夠讓你飛上天。”

“飛上天?”阿朱難以置信,“這不就是一個普通的背包嗎?”

左國棅湊上前:“怎麽樣,有興趣嗎?叫我們一聲師父,我們就教你。”

戴諸葛拍了一下左國棅的腦袋:“說什麽呢?這丫頭才八歲,如何學習得了那麽複雜的機關術?依我看,她如果願意跟我們走,就先教她點基本的。等她再長大一些,可以讓她和紅拂一起學傀儡絲。”

左國材也甚是喜歡這個乖巧的小女孩:“蓮依,你願意和我們一起回神機門嗎?”

阿朱用力點了點頭:“師父,我願意。”

左國材等人聽了,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左國材又說:“不過,你的身份比較特殊,為了你的安全,可能要幫你重新取個名字。”

她再次回想起不久前,離開毛府時的一幕幕。那讓人厭惡的顏色仿佛要將她的靈魂湮沒,她要永遠銘記這仇恨,同時也不能忘記,自己的親人是為了大明朱家而死,重於泰山。

回到神機門後,一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出來迎接他們。左國材介紹道:“這是我的愛徒陸九淵,長你一歲。九淵,這是你的師妹,叫阿朱。你們兩個以後就以兄妹相稱吧,九淵,你可得好好關照人家。”

“九淵知道了。”陸九淵說完,便給了阿朱一個熱情的微笑,“師妹,那我先帶你四處走走吧。”

陸九淵對阿朱真的就像自己的親妹妹一樣疼愛,兩人從來不曾產生過男女之情,但對彼此而言,對方都是自己無可替代的親人。阿朱以身為神機門的一員為榮。

數年之後,阿朱得到了義父的消息,卻是死訊。他死在了袁將軍的尚方寶劍之下。

後來的一切發展都超過了阿朱的想象。左氏兄弟出逃,神機門群龍無首,隻能由戴諸葛暫領掌門之位。為營救袁將軍,戴諸葛、紅拂、青峰等人悉數遇難。榮輕諾奪走了陸九淵的機關秘籍,打算投降女真領袖皇太極。

而這時,楊雲清出現了。

從最初的懷疑,到後來的芳心暗許。對外人無比冷漠而又心存戒心的阿朱,漸漸褪下了保護自己的外殼。她相信,隻要有楊雲清在,自己就不會有任何危險。在自己最親近的師兄陸九淵“死後”,楊雲清更是成了阿朱唯一的依靠。她嫁給了自己心中的英雄,願意與他同生共死。

“恭喜夫人,是喜脈。”

得知自己懷孕的那一刻,阿朱的淚水瞬間流了下來,她打算先保守這個秘密,日後給丈夫一個更大的驚喜。

然而現在這一切,都變成了莫大的諷刺。

從剛剛開始,廝殺聲夾雜著槍聲不停在阿朱耳邊回響,現在,一切似乎都趨於平靜。阿朱的夢做完了,她緩緩睜開眼睛,看到的又是滿地的屍體。

還有在一旁進行最後對決的豪格與陸九淵。

眼下,豪格已是強弩之末,他單手扶著牆壁,自己的武器已經被陸九淵擊落到別處。

陸九淵握著雙刀,步步逼近,盡管體力也已接近透支,但他即將成為這場對決的勝者。

阿朱的眼裏噙滿了淚水:“父親大人,還有師父,請原諒我……”

大堂內傳來了一聲驚悚的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