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鳶血滴子

106.夜盡寒來

陸九淵左手的刀落到了地上。

子彈沒有任何征兆地擊穿了他的左臂,陸九淵猛地回頭望去,見榮輕諾正趴在地上,麵露獰笑,連珠銃的火筒還在冒著煙。

原來,剛剛豪格的人並未命中他的要害。榮輕諾的手下本就傷亡殆盡,現在陸九淵的人又來了,他心知難以脫逃,索性伏在地上裝死,待豪格與陸九淵兩敗俱傷之後,再坐收漁利。令榮輕諾沒想到的是,陸九淵居然真的戰勝了豪格。不過這都無所謂,這兩個人都是榮輕諾的仇敵,都不能活……

榮輕諾見已經斷了陸九淵一臂,繼續朝其開火。陸九淵掙紮著勉強躲過,榮輕諾又把槍口對準了豪格。豪格傷重在身,動作遠沒有平日裏那般迅捷,此刻已是命懸一線。

“都給我死吧。”榮輕諾雙睛赤紅,即便自己也不可能有好結果,他也要將複仇貫徹至終。

然而,槍聲卻並未再度響起。

榮輕諾發覺自己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手指與扳機明明近在咫尺,卻無法扣動。終於,他注意到,不知何時,手臂上已連結了極細的絲線。

“傀儡絲?難道是……”

“陸大哥,快動手!”

聽到阿朱的呼喊,陸九淵迅速發射出右手腕的血滴子,榮輕諾連尖叫都來不及,便已屍首分離,他的頭顱在地上滾了幾圈,臉上至死都寫滿了不甘。

和自己最親近的師妹再度並肩作戰,鏟除死敵,陸九淵欣慰地衝阿朱點了點頭。

然而,阿朱剛剛舒展開的神色立時變得驚恐非常。隻聽見一聲沉悶的巨響,陸九淵的臉上遭到了豪格的重擊,整個人瞬間飛了出去,倒在地上不能動彈,口中不斷湧出鮮血。

“陸大哥!”阿朱失聲尖叫起來,她朝陸九淵飛奔而去,突然,槍聲四起,子彈打在了阿朱腳邊的地板上。豪格忙衝上前,抱住阿朱回撤,卻被阿朱拚命掙脫。

“九淵哥!”木蘭帶領其餘的機關小隊成員衝了進來,她抱起陸九淵,焦急地呼喊道,“你不能死啊,你如果拋下我一個人,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笨蛋,我還死不了……”陸九淵竭力衝木蘭笑了一下,但他已經無法再繼續戰鬥。

此時,機關小隊的成員已將槍口齊齊對準豪格,隻要木蘭一聲令下,豪格必定血濺當場。

“不要開槍!”阿朱突然擋在了豪格前麵。

陸九淵聽了,急得連聲咳嗽:“阿朱,快過來,殺了他,我們一起離開盛京!”

木蘭也開口了:“阿朱姐,你還記得我吧?我是木蘭,左國材是我的義父,咱們都是一家人。你快過來吧,咱們回神機門,去和義父義叔團聚!”

“你們不能殺他。”阿朱苦笑道,“我也無顏去見師父了,我才是神機門的叛徒。”

“你在胡說什麽呢!”陸九淵怒吼道,“你隻不過是被豪格這個禽獸欺騙了,我們帶你走,以後沒人會再提這件事。”

阿朱搖了搖頭,淚水順著麵頰流了下來:“我懷了他的骨肉,我不能讓你們殺了他。”

豪格怔怔地望著阿朱,他從未聽自己的妻子提起過此事。

“兄長,這是妹妹最後一次求你了,放他走。”阿朱跪在地上,眼神空洞,臉上看不出一絲希望。

“殺了我又如何?你們以為自己可以活著離開盛京城嗎?”豪格向前邁了一步,舉止逐漸癲狂,“我們大金的將士可不是擺設,他們會割下你們的腦袋,插在槍尖上,告訴全天下的漢人,忤逆我們會是什麽下場!而我,後世的史官會將我寫成一個剿除叛黨,為國捐軀的英雄,我將永世不朽!”

木蘭低聲對陸九淵說道:“九淵哥,動手吧,殺了豪格,再把阿朱姐帶走。”

陸九淵正猶豫之際,忽然,外麵喊殺聲四起,八旗軍的援兵終於趕到。額圖渾率領將士湧了進來:“保護貝勒爺!在場的天地會叛黨,盡數誅殺,一個不留!”

豪格見援兵已至,放聲大笑:“陸九淵,看來這場對決,勝利還是屬於我。”

八旗軍的弓弩手已經紛紛張弓搭箭,對準了陸九淵等人,隻待額圖渾下令。

“不……”阿朱站了起來,張開雙臂,她要撲過去為陸九淵擋住即將如驟雨般射來的亂箭,但豪格在背後將她死死抱住,阿朱淚如泉湧,卻無法掙脫。

陸九淵緊緊握住木蘭的手,閉上了眼睛,麵對如此數量的敵軍,他們已絕無突圍可能。

“看來真的要和你死在一起了。”木蘭抱緊了陸九淵,“不過,這倒也不錯。”

就在此時,陸九淵身後的牆體轟然倒塌,隻見一個幾丈高的龐然大物悠然自得地飄了進來,他的全身被幽藍的火焰籠罩,身邊還立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

“敵人還有援軍?”額圖渾嘀咕道,“不對,隻有這麽一個老頭?”

老者來到了前麵,看見豪格,撫髯笑道:“老夫看人的眼光果然不差。”又對阿朱說:“丫頭,這識人的本領,你還得多曆練啊。”

陸九淵又驚又喜:“老先生,沒想到是您!”

木蘭被搞得一頭霧水:“你認識他?”

陸九淵點頭:“幾年前有過一麵之緣,他不是咱們的敵人。”

豪格心裏一陣慌亂,厲聲喝道:“還愣著幹什麽?快殺了他們!”

老者不慌不忙從身上摸出一枚紙片,口中念念有詞。同時,八旗軍亂箭齊發,但那巴掌大小的紙片卻頃刻變得碩大無比,如同一張盾牌,箭矢紮在上麵,卻無法穿透。

豪格大驚失色,忙令八旗軍上前抓人。可那些兵士如何見過這等場麵,一個個手裏端著長槍卻畏縮不前。老者打了一個響指,他身旁的龐然大物口中吐出一團白煙,立時在大堂內彌漫開來。八旗軍失去了視線,更加不敢貿然行動。等煙霧逐漸散去時,陸九淵等人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豪格大怒:“你們這群飯桶,還不快去追?”

額圖渾這才急忙帶著八旗軍,從那怪物擊破的牆麵衝了出去。

阿朱見陸九淵和木蘭都順利脫逃了,長舒了一口氣。

一切都安靜了下來,豪格下令將場上的屍體全部抬走。阿朱沉默地取來藥品,為豪格包紮傷口。她的動作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

就這樣沉默了許久,豪格率先開口:“為什麽不和他們一起逃走?你不可能不恨我的。”

“我即便恨你,怨你,但事已至此,我也別無選擇了。”阿朱小心翼翼地將最後一塊紗布纏好,“我嫁給了你,今生今世,就都是你的人了。”

豪格淡淡地問:“多久了?”

“一個多月了。”

豪格握住阿朱的手:“我一定會好好待你,隻要你留在我的身邊。阿朱,我是真心實意的愛你。”

阿朱依偎在豪格懷中,纖細的手指輕撫著他的麵龐:“我可以一直叫你雲清嗎?”

豪格愣了一下,微笑著說:“當然,隻要你喜歡。”

這時,門口的守衛來報:“貝勒爺,多爾袞大人帶兵來了。”

“多爾袞?”豪格心中大疑,“這麽晚了,他來這裏作甚?”

豪格讓阿朱先回避一下,自己出去會見多爾袞。他相信,即便多爾袞野心勃勃,也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對自己不利。

多爾袞身披鎧甲,立於馬上。他本是打算來給豪格收屍的,未成想,豪格竟逃過此劫。多爾袞見豪格渾身是傷地走了出來,忙下馬問道:“豪格,我聽聞你遭遇了天地會叛黨的襲擊,便趕緊帶著人來幫你了。他們人呢?你傷得重不重?”

“區區小傷,不足掛齒。”豪格笑道,“天地會的人逃走了,我已派八旗軍前去追捕,應該很快就能看到他們的首級了。”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啊。”多爾袞麵露得意之色,“看來,天地會那群人也不過是烏合之眾,沒什麽大本事,咱們可以放心出征了。”

豪格聽出了多爾袞話中的譏諷之意,微笑著回應道:“多爾袞將軍所言極是,盛京城固若金湯,自然不必擔憂有人趁虛偷襲。對付那群鼠輩,多爾袞將軍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屆時,父汗與我便可安心出征。”

多爾袞心中雖怒,但仍不便發作:“既然豪格將軍平安無事,我也就放心了。今晚的事估計已經傳到大汗耳中了,你盡快回宮,省著他記掛你。告辭。”

望著多爾袞一行人遠去的背影,豪格攥緊了拳頭,他知道,與多爾袞的較量現在才剛剛開始。

未過多久,額圖渾遣人回報:“貝勒爺,陸九淵等人已經逃出城去,不知所蹤!”

“廢物!”豪格怒火中燒,“守城的將領那麽多人,都是吃幹飯的嗎!”

“回……回貝勒爺,那個白胡子老頭不知道用了什麽妖術,守城的弟兄全都昏倒在地上,但是,卻並沒有傷他們性命。”

“那老家夥究竟是何方神聖?”豪格心中憂慮不已,“若是他與我大金為敵,我們就又多了個極難纏的對手。”

這時,阿朱端著茶盞走了過來:“雲清,喝茶。”

豪格接過茶盞,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將其放在了桌子上:“阿朱,茶就先不喝了,我得趕緊進宮麵見父汗,今晚應該不能陪你了。”

阿朱淡淡地笑了:“快去吧,來日方長,以後我每天都可以給你泡茶喝。”

豪格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雲清……”

豪格回頭凝視著她:“怎麽了?夫人。”

阿朱抿了抿嘴唇,眼圈有些發紅:“我等你回來。”

豪格應了一聲,又向手下吩咐了幾句,便離開了。

阿朱坐在椅子上,獨自愣著神。盡管這場生死對決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時辰,狼藉的現場早被清理幹淨,但阿朱還是可以聞到濃烈的血腥味。

那名為死亡的腥腐氣息。

阿朱端起豪格之前放下的茶盞,抿了一口,便將下人招呼了過來。

“夫人,您喚小人何事?”

阿朱指了指茶盞:“茶已經涼了,幫我倒掉吧。”

“遵命。”他端過茶盞,又畢恭畢敬地問,“夫人,可還有其他吩咐。”

“沒有了,下去吧。”阿朱微皺的眉頭舒展開來,“我是時候該休息了。”

在眾護衛的齊齊注視下,阿朱向樓上的臥房走去。此刻的她,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義父大人,你可真是說話不算數呢。女兒等了這麽久,你也沒有來接我回家。已經有超過十年了吧,我再沒聽過別人喊我的本名。”

“師父,阿朱讓你失望了。我愧對你,愧對神機門。從沒想過,到最後,我竟然成為了神機門的叛徒。我沒有顏麵請求您的原諒……”

“陸大哥,對不起……”

阿朱回房後,將門鎖好。身上的衣服沾滿了灰塵,阿朱打算換一身幹淨的。這時,她發現了那條許久不穿的紅裙子,這是剛來盛京時,豪格送給她的禮物。她一直將其視若寶物,盡管,那是她此生最厭惡的顏色。

阿朱洗了把臉,為自己化了一個淡淡的妝。上一次化妝,還是在她成婚那天。從此之後,這座盛京城內再也沒有她的親朋舊友,她就這樣與自己心愛的男人同甘共苦,相伴終生。

在無數個夢裏,她都擁有著這樣的生活。

“雲清,我們的孩子,該取什麽名字好呢?”

阿朱摸出了一個隻有拇指大小的瓷瓶,她已經忘記多久沒有打開過了。

鏡中的自己是那樣美麗,阿朱對著鏡子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她走到窗前,將窗戶緩緩打開。一陣清風吹了進來,桌子上的燭光隨之起舞。

“好舒服的風啊。”阿朱沐浴著皎潔的月光,呢喃道,“讓我想起了那些美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