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鳶血滴子

107.百川歸海

盛京城外十裏處,陸九淵等人尋到了一間廢棄的廟宇。八旗軍似乎沒有追上來,木蘭決定先在此稍作休息,陸九淵左臂裏的子彈一定要盡早取出。

老者端坐在廟門口,閉目養神,那周身布滿火焰的龐然大物早已在他的指令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九淵哥,你忍著點啊。”木蘭將虛弱的陸九淵抱在懷裏,並讓他咬住自己的衣袖,盡可能地減少接下來的疼痛。

陸九淵點了點頭。伴隨著一陣痛苦的呻吟,陸九淵所中的槍彈終於順利取出。木蘭如釋重負地為其拭去額頭上的大汗:“太好了,你很快就可以康複的,在那之前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能輕易動怒。”

“小子,你的命還是挺大的。”老者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前輩……”陸九淵聞之,連忙坐了起來,“九淵叩謝前輩救命大恩。”可他剛要磕頭行禮,便身子一軟,栽倒在地上。

“九淵哥,不要亂動,傷口會撕裂的。”木蘭責備地將其扶起,接著帶領其餘機關小隊的成員一同叩拜於地,“多謝前輩出手相救。”

“快起來吧,用不著謝我。”老者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老夫救你們,不過是為了報答那個叫阿朱的丫頭昔日一飯之恩的。不過,那丫頭居然不和你們一起逃走。”

提起阿朱,陸九淵的心情再次變得沉重無比。豪格的身份已經敗露,他會不會對阿朱不利,陸九淵心裏完全沒有底。

木蘭看出了陸九淵的心事,她的手在他的後背輕輕拍著:“你放心,我會讓人找機會再潛入盛京,打探阿朱姐的消息的。”

“這是那丫頭自己的選擇,該何去何從,她的心裏早就有答案了。”

木蘭衝老者尷尬地笑了笑:“前輩,我想問個問題。之前一直跟在您身邊的那隻怪物呢?感覺蠻嚇人的……”

“你這丫頭,還真是沒禮貌。”老者清了下嗓子,一本正經地說,“那可不是什麽怪物,而是我召喚出的式神。”

“式神?”木蘭滿臉疑惑地看向陸九淵,“你聽說過嗎?”

陸九淵沉思片刻,突然想起兒時,左國材曾和他提起過,唐朝末年,為了爭奪《缺一門》,江湖上掀起過不少腥風血雨,甚至還吸引了倭國的陰陽師渡海而來。而式神,正是陰陽師所役使的靈體。

“前輩所使用的,莫非是來自日本的陰陽術?”

老者眉頭一挑,瞬間來了興致:“小子,你居然還知道陰陽術?”

陸九淵點頭答道:“小時候,我曾聽師尊提起過,不過並沒有更深的了解。”

“你師父是誰?”

“左國材。”

“是姓左的那小子啊。”老者哈哈大笑,“十幾年前,老夫與他相遇時,還曾指點過他。不過,這麽久了,他應該已經記不得老夫了。”

“前輩,九淵還有事情想請教。”陸九淵平穩了一下氣息,“為什麽在那生死關頭,您會突然出現?您也是為了匡扶大明,才和女真人為敵的嗎?”

“別搞錯了,老夫既不與人為敵,也不與人為友。如你所見,今晚,老夫雖然救了你們,但並未傷害任何人的性命。”老者席地而坐,似乎準備訴說什麽漫長的故事,“我的火術,先前在你們體內留下了標記,隻要我願意,隨時都能夠出現在你們身邊。”

陸九淵依稀記得,老者曾說自己可以前往任何想去的地方,當時,陸九淵完全將之當成了瘋話。而他留給阿朱的那團火,果然也深藏玄機……

想到這裏,陸九淵再次向老者行了個禮:“前輩本領深不可測,我原本還打算邀請您加入我們,共同匡扶大明,抵禦外敵。既然前輩不願參與世事紛爭,九淵也絕不多言。”

老者笑道:“老夫自倭國渡海來到中土,這麽多年,已見證了無數王朝的興衰更替。朱家和愛新覺羅家這點事,我已毫無興趣。隻不過,之前在你們身上見到了一點故人的影子,才想看看,你們會走到哪一步。”

木蘭悄悄戳了陸九淵一下:“倭國是哪裏啊?”

“就是現在的日本。”陸九淵暗笑木蘭跟著師父不好好讀書,不過,更令他在意的,還是老者難以捉摸的話。他說自己見證了無數的興衰更替,這是什麽意思?要知道,太祖皇帝一統江山,已有兩百六十餘年。

陸九淵道:“晚輩受皇太極之子豪格欺騙,為其訓練出血滴子小隊,已經鑄成大錯。現在,阿朱還在他手中,待我將隊伍整頓好後,一定會把她救出來。如今,女真人勢力日益龐大,大明江山岌岌可危,我打算會集天下的仁人義士,一同守衛國土。”

“你一個人的力量,是扭轉不了王朝更迭的進程的。”老者淡淡地望著陸九淵,“你們的大明已經從根開始腐爛,強行將快要彎折的樹木扶直,總是無濟於事的。”

“不試試又怎麽會知道?”陸九淵意識到了自己的激動,“抱歉,晚輩失禮了。”

“個人渺小的力量是無法拯救一個國家的,這一點,老夫早就幫你試過了。最終,我屈服於命運,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遠離故鄉,來到中土。不過,那場戰爭的最後,當我瀕死的時候,我才終於領悟了。”老者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是在自言自語,“那個長著機關手臂的小子,還有那個身手完全不輸給男人的大盜。他們明明與我來自同一個地方,卻要為了異國所謂的盛世而奮戰。他們的結局如何?隻有神才知道。”

陸九淵等人安靜地聽著老者晦澀難懂的敘述。

“機關手臂?”木蘭突然想起了什麽,“我在義父的房間裏見過這個東西,不過他好像告訴我,這是仿品,根據墨村流傳的傳說造出來的。”

陸九淵道:“師父曾教導我,機關術要用在正途上。前輩口中的盛世,我希望能用師父傳授給我的機關術將其開創出來。”

“機關術開創出的盛世?”老者微微一笑,“你是要效仿同光皇帝嗎?”

陸九淵堅定地搖了頭:“同光皇帝利用慈靖皇後的《缺一門》,建造了長安機關城。但他卻將這種虛幻的繁榮視為盛世,魚肉百姓,才招致了覆滅。真正的盛世,不止有國,還有民。為了大明,為了百姓,我即使犧牲自己的性命,也無怨無悔。”

“年輕人,有抱負,有誌向,是件好事。”老者意味深長地說,“隻不過,曆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倘若豪格最後真的取得了想要的地位,血滴子的事,後世永遠不會有人知道。而你的那些努力,也會被其所吞噬。”

“您是說,曆史讓我們知道的,並不都是真相?”

“或許吧。同光皇帝和慈靖皇後最後的行蹤如何?他們真的死在了梨園的大火裏嗎?隻有神知道。”

陸九淵默然。

“說了這麽久,老夫也是時候該上路了。”老者站起身,向著寺外走去,“你們三個體內的印記,我已經給去除了。今後何去何從,我也不會再插手。”

陸九淵喊道:“前輩,請問您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何會對幾百年前的事情那麽了解?”

老者的聲音逐漸遠去:“爭奪《缺一門》的時候,老夫可是同光皇帝與慈靖皇後的宿敵呢。”

“幾百年前?爭奪《缺一門》?您……您到底是人是鬼啊?”木蘭驚叫了起來,但她馬上發覺自己的話有些失禮,趕緊捂住了嘴巴。

老者回頭看了眼陸九淵和木蘭,嘴角微微上揚,轉眼間,便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中。

清晨,豪格回到了血滴子的據點。昨天夜裏,他向皇太極匯報了自己遇襲的事,並稱天地會中有擅長妖術的人,請皇太極務必加強防範。皇太極雖然對豪格關懷有加,但豪格能夠察覺出,他暗藏在話語中的懷疑。

但豪格深知自己短時間內已經掀不起什麽風浪了。經此一戰,血滴子幾乎傷亡殆盡,想培養出新的暗殺小隊,可不是一兩個月就能夠實現的。

豪格回到據點,卻沒有見到阿朱。他的手下說:“夫人昨夜回房後,便一直沒有再出來,可能是昨晚受到了驚嚇,需要多休息一會兒吧。”

豪格疑惑地點了點頭。他上樓想要推開阿朱的房門,卻發現門已經從裏麵鎖好了。豪格輕敲房門:“阿朱,我回來了,快把門打開啊。”

沒有人回應。

豪格伸手捅破了門上的麻紙,透過孔洞,他發現阿朱正安靜地躺在**。豪格心中瞬間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用力敲了幾次門,依舊無果後,豪格隻能一腳將房門踹開,飛奔到阿朱床前。

“阿朱!”

阿朱閉著眼睛,神色安詳,嘴角似乎還夾著一絲笑意,仿佛正置身於美妙的夢境。她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或許是在為誰而祈禱。豪格注意到她少見的化了淡妝,視線一移,阿朱身上那條眼熟的紅裙子映入了他的眼簾。

豪格顫抖著將手指放在她的鼻子前,卻已感受不到任何氣息。一時間,這位英勇無雙的驍將、女真領袖的長子,竟覺得站立不穩,身體旋即向後倒去,所幸他的手撐住了桌子,但同時也將一個拇指大小的瓷瓶碰到地上,摔得粉碎。瓶子裏沒有任何東西。

豪格轉過身,看見桌子上有一封書信,他急忙將信拆開,慌亂中還將信紙不慎撕壞。

是阿朱的字跡。

然而上麵隻寫了短短的兩句話。

“果然,人隻有在生命的盡頭,才能看清楚自己的內心。”

“雲清,珍重。”

也不知過了多久,豪格的護衛們發覺樓上安靜得有些異常,忙上去察看。卻隻見房門敞開著,豪格將阿朱抱在懷裏,直直地望著前方。他的眼中毫無光亮,看起來,就像被抽走了靈魂。

數日後,皇太極召集自己的良臣愛將,商討出征事宜。

“前些日子,豪格建議朕先攻明朝,再圖朝鮮和察哈爾,朕深以為然。豪格,你領一支人馬出寧遠,多爾袞領一支人馬出蒙古舊道,與朕一同夾攻山海關。”

“多爾袞領命。”

多爾袞聲若洪鍾,皇太極甚是滿意。但豪格卻遲遲沒有回應,皇太極一看,他竟然垂著頭,站在那裏愣神。

皇太極眉頭微皺:“豪格。”

豪格猛地抬起頭,他剛才隱約聽到皇太極讓他出兵寧遠,急忙應答:“孩兒領命。”

皇太極問道:“豪格,這幾日,朕見你總是魂不守舍的,可是有什麽心事?”

豪格抱拳道:“回父汗,孩兒近日偶感風寒,身體有所不適,稍微休息幾日便可自愈。”

皇太極點了點頭:“那樣便好。你是朕的長子,平日裏卻總是看不見你的人影,最近,你終於經常留在宮裏了,朕很是欣慰。”

“孩兒……慚愧。”

陸九淵站在山丘之上,遙望著北方霧山的方向。他已經有數年未見過自己的恩師,但在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之前,他隻能抑製住心中的那份思念。

他要徹底剿滅血滴子,手刃豪格,帶著阿朱和木蘭一起回神機門。

馬蹄聲由遠及近,陸九淵回頭望去,是木蘭,她的手中還拿著一封書信。陸九淵趕緊跑到木蘭麵前,將她從馬上扶了下來:“怎麽樣?盛京城裏有消息了?”

“嗯。”木蘭輕輕點頭,但卻不敢直視陸九淵的眼睛,“剛剛,才接到木鳶傳來的書信。”

陸九淵迫不及待地從木蘭手中接過書信,但剛讀了幾行字,他就感覺眼前的世界正在逐漸顛倒。後來,他完全回憶不起書信的內容了,隻記得木蘭將他扶了起來,陽光晃得他睜不開眼睛。

那天的陽光灼熱無比,仿佛在炙烤著他的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