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漏網之魚
老曹蜷縮著身子,匍匐在遼東連綿陰雨下的樹叢裏,握著一根濕漉漉的絆馬繩,注視著麵前的官道。絆馬繩順著老曹的手伸出去一小截,紮進積滿雨水的泥地,穿過大道鑽進另一側的草從,被趴在水坑裏瑟瑟發抖的書生握著。
老曹昔日是遼東邊軍的一員,遼東淪陷後,又四處流浪,糊裏糊塗加入了天地會。自天地會被多爾袞親率正白旗突襲後,又糊裏糊塗地流落到了此處,領著一道死裏逃生的書生幹起了路邊劫掠路人的勾當。
“你抖什麽?”老曹瞪著書生,壓著嗓子喊。
“你看你挑的地方……要不你來趴這個水坑……”書生打著顫說道,“我可是,可是讀書人!”
“半吊子書生。”老曹無奈地更正,“當年老子在遼東邊軍摸爬滾打,什麽陣仗沒見過?莫說趴個水坑,就是刀山火海……”他忽然刹住話頭,側耳聆聽,一下子弓起身,像一隻蟄伏待發的獅子,”來人了!注意聽我號令,機靈著點!”老曹低聲說道。書生狼狽地從水坑裏探起身,牽起繩索在手腕上繞了兩圈,屏息凝神地盯著官道盡頭。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林弘誌深吸了兩口氣。流動的空氣仿佛變得遲滯而緩慢,雨幕中回響著泥水飛濺的聲音,響亮的馬鼻聲,跟著是老曹的低吼:“拉!”
書生猛地扯起絆馬繩向後倒去,將全身的重量壓在絆馬繩上。粗大的繩索掙開泥濘的地麵,迎麵撞上了兩條馬腿,巨大的拉力幾乎把林弘誌和老曹兩人扯翻。馬匹發出一陣嘶鳴翻倒在地,濺起一大灘泥水。馬背上的人狼狽地在泥地裏滾了兩圈,連滾帶爬地撲向掛在馬鞍上的鋼刀。老曹大喝一聲躍出草叢,抽出腰刀撲了上去。那人一驚,轉頭朝書生這邊跑來。書生見狀迎了上去,揮起半截木棍,拉開架勢大吼道:“韃子!到你爺爺這兒來!”結果一個照麵被那人打翻在地。
“書生!”老曹低吼著,衝上來和那人殺作一團。書生抹了抹滿鼻子血,一下子爬起身,趁著那人接招的間隙掄圓了木棍,要朝那人後腦勺砸去。
“是天地會的人馬麽?”那人在被書生偷襲之前,疑惑地大喊了一聲。
“慢著!”老曹一愣,正要讓書生住手,卻還是慢了一步。
隻見書生揮著木棍狠狠砸在了那人後腦勺上,那人哀嚎一聲摔倒在地。書生正要舉著棍子再補上兩下,老曹慌忙拉住他:“棍下留人!”
“怎麽?”書生擦了擦滿臉的鼻血,“留著一個韃子做什麽?”
“他剛才說了天地會。”老曹歎歎氣,“沒準也是幸存者。”
眼見那人捂著腦袋又要爬起身,書生思考片刻,反手又賞了他一棍。這次那人徹底暈了過去。
“你做什麽?”老曹瞪大了眼睛,“他沒準是自己人!”
“穩妥為上。”書生捂著噴血的鼻子,“這兵荒馬亂的地方,一個人騎著馬還帶著刀,萬一是韃子的探子呢?先敲暈了帶回去,我們再細細審問。”
老曹一愣,苦笑著搖了搖頭:“你這哪像個考取過功名的人?”
“半吊子書生罷了。”書生說著舉起了木棍。
吳遠在一陣天旋地轉般的眩暈中睜開眼,感到後腦勺仍在隱隱作痛。眼前像是蒙著一層水霧,隱約能看見一團火紅的光暈在呼嘯的冷風中扭動,跟著一個低低的男聲:“去把門窗關上。”另一個人聞聲不滿地嘀咕了兩句,一陣刺耳的嘎吱聲,扭動的火光平靜下來。
“醒醒。”一隻沾滿泥水的靴子踢了踢吳遠的肩膀。視野慢慢清晰起來。吳遠仰著頭茫然地望著結滿蛛網的房梁,跟著一張胡子拉碴的大臉擠進視野裏:“醒了?”
“你們是天地會的人麽?憑什麽綁我?”吳遠不滿地抱怨。
老曹歎歎氣,還沒來得及說話,一邊的書生擠了上來,揮著老曹的鋼刀嚷嚷道:“天地會早就被人一鍋端了,你是哪路流寇,膽敢在韃子的地盤上自稱天地會成員?速速報上名來!”
吳遠不明所以地望著書生。書生縮了縮頭:“戲文裏都是這麽審犯人的。”
老曹扶了扶額,接過鋼刀收進刀鞘:“你去照看好馬。”書生嘟囔著轉頭走出門去。屋子裏隻剩老曹和吳遠互相瞪著對方,火光拉扯著兩個人的影子。
“說說你是從哪來的。”老曹眯著眼上下打量著吳遠。
“我本是撫順城商人,建州女真興起之後,舉家南下避亂,與家人失散。”吳遠歎歎氣,“南逃路上,遇上韃子到處抓人,家人都喪命了。我獨身一人四處流浪,機緣巧合加入天地會。”
“一個商人怎麽有這麽好的身手?”老曹抓了抓後腦勺,“你當真不是韃子的探子?”
“遼東自萬曆朝以來戰亂四起,我隨商隊走南闖北的,多少學了點功夫防身。”吳遠臉上閃過幾分落魄,“何況如今天地會已覆滅,多爾袞大獲全勝,哪裏還需要專門派探子來抓我們幾個小賊?”
“你說的倒也在理。”老曹低下頭,重重歎氣。
一陣沉默,火堆劈啪作響。
“接下來準備往哪裏走呢?”老曹低聲問,“遼東之大,已經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了。”
“往南,向大海走。”吳遠低聲說道,“南邊還有東江軍,我打算去投軍,為家人報仇。”
“東江軍?”老曹無奈地笑笑,“那東江軍出身的孔有德都已經造反了,東江軍還有什麽值得去的?”
“孔有德是孔有德,東江軍是東江軍。”吳遠皺眉,“我投軍是為了對抗韃子,不是衝著孔有德去的。”
“東江軍靠不住。”老曹皺眉,“這年頭誰都靠不住了,天地會也是一樣,依我看,大明朝是氣數將盡了……”
“放肆!”吳遠忽然憤怒起來,“什麽氣數將盡?你是想要投降韃子麽?”
“你自己睜開眼好好看看遼東吧!打了十幾年的仗,大明哪次不是慘敗?”老曹也來了氣,“仗打成這種鬼樣子,還不讓人說了麽?”
“呸,我看你就是想當叛徒!”
“老子今天如果要當叛徒了,第一件事就是先宰了你!”
“別吵了!”門外的書生闖了進來,嗓門比兩人還大,“外邊有動靜!”
話音沒落,隻聽屋子外的樹林裏發出一陣尖銳的呼嘯,一發箭矢隻射進屋內,險些就要命中老曹。
“糟了,被埋伏了!”老曹臉色一變,“趕緊騎馬走!”
“等等,先把老子放開!”吳遠奮力扭動著身子。
隻聽屋子兩旁的山丘上忽然爆發出一陣參差不齊地怪叫。一群蒙著麵的壯漢從草叢裏湧了出來,嘴裏猶自高呼著“替天行道殺韃子”,從山坡上一擁而下,把目瞪口呆的老曹和書生團團包圍,明晃晃的刀鋒晃著他們的眼睛。
四下一片安靜,隻剩下被捆得結結實實的吳遠依然在地上扭動掙紮,活像一隻大蟲。
一個豪邁的笑聲在人群後邊響起,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站在山坡上揮了揮手:“蒙上麵罩,人,馬什麽的,有用的都帶走!”
老曹隻感到眼前一黑,接著便什麽也看不見了。
張定遠半蹲在山丘上,遙望遠方漫天的沙塵,手指不安地在地上畫著圈。
“正白旗的騎兵。”有人在身後輕聲說道,聲音打著顫,“是多爾袞的麾下的精銳騎兵,怕是有上百人。”
“慌什麽?”張定遠站起身,望了望遠方還是蹲了下來。身後那個聲音仍自顧自說道:“隊伍裏的累贅太多,帶上他們我們跑不掉的。”
“呸!你瞧瞧你說的是人話嗎?”張定遠瞪著那人,卻也沒做出太激烈的反駁。
“附近的韃子越來越多,南下的道路怕是已經走不通了,咱們要早作打算。”
張定遠又把目光移向遠方,沙塵正慢慢散去,在殘餘的夕陽下漫天飄落。他的眼神如死水般沉靜,但在那死水之下又像是藏著兩團火焰,藏著滔天的憤怒……和恐懼。
“遊擊大人。”另一個人從樹林後邊鑽出來,“您抓回來的那三個人半路上想逃跑,被我們逮住了。”
張定遠從鼻腔裏擠出一聲冷哼:“帶我去看看。”
張定遠衝進山洞裏時,三個人正五花大綁地坐在地上罵罵咧咧,“賊寇”“韃子”“遼東杆子”……罵什麽的都有。
“他們還沒搞清楚狀況吧?”張定遠茫然地問站在一旁的文書,文書擺擺手:“人是你帶回來的,我怎麽知道。”
張定遠幹咳了兩聲,大步跨上前,抽出鋼刀插在三人麵前:“都給我消停點!”
老曹和吳遠很識相地閉嘴了,隻剩書生仍不依不饒,滿口之乎者也和仁義道德。老曹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才讓他安靜下來。張定遠斜眼望了望書生,又望向文書,咧嘴笑了笑:“哈,又來了一個書生。”
“諸位好漢。”老曹仰頭望著張定遠和文書,“我與你們無仇無怨,身上也沒有多餘的錢財,如今兵荒馬亂的,我帶著兩個侄子去往南邊避亂,還望諸位好漢高抬貴手,放了我們。”
張定遠深深地笑了笑,把目光移向吳遠,吳遠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張定遠又望向書生。
“呸,老子才不是去南方苟且偷安的!”書生嚷嚷著。老曹臉色一沉,幾乎想起身掐死這個書呆子。書生對老曹殺人的目光置若罔聞,自顧自說道:“大淩河一戰,遼西防線岌岌可危,眼下多爾袞又大肆搜捕天地會成員,整個遼東怕是再沒有一支對抗韃子的力量了!”他的神色看上去鎮定自若,“因此小人想要去投軍!將軍若不嫌棄,我們願投將軍麾下,共同抗敵!”
老曹和吳遠不明所以地瞪著書生,張定遠聞言愣了愣,半晌才大笑起來:“好一條漢子!你是如何認出我們的身份的?”
書生這才鬆了口氣,露出幾分笑顏:“大人,可否把那麵旗子扯出來,讓我們看個真切?”
張定遠一愣,旋即放聲大笑,扭頭從一堆布袋下邊扯出一大團紅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那裏。
在這淪陷多年遼東之地,他們看見了一麵大明的紅幟。
與此同時,官道之上,大隊騎兵正急速奔行,正白旗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眼看天色將晚,多爾袞下令全隊人馬就地紮營休整。
“將軍,我們在官道上發現了大隊人馬活動的痕跡。”一名斥候前來匯報道,“看足跡,足有百十人之眾。”
“荒郊野外如此大批人馬行動,難道是天地會的餘孽麽?”多爾袞皺眉,一邊擦拭著長刀,“夜裏派探子進山,摸清他們的位置。不要打草驚蛇,發現他們的蹤跡立即回來稟告!”
“嗻。”探子轉身離去了。
細密的陰雨飄落在樹林間,發出沙沙的輕響。洞穴裏一片漆黑,書生起身望去,隻見幽深的山洞裏四處是人。仔細一看,其中竟有不少老弱與幼童,長久的行軍讓他們看上去極端地瘦弱,像是隨時會倒下的模樣。
“諸位既然都是心向大明的遼東好漢,我不妨直言。”張定遠拍了拍手,“我乃是大明朝東江軍下轄的遊擊將軍,奉命在此處護送南逃的難民前往大明治下。”他摘下帽子給眾人看,他的頭發是最近才剃的,鼠尾辮還紮的不是很熟練,想來是為了潛入遼東內陸而臨時學的,“原本這條路上人煙稀少,至多隻有三五個巡邏騎兵。眼下不知什麽原因,多爾袞竟親率大隊人馬也走了這條道。海邊的船隻可不會等我們太久,我們必須冒險在兩日之內抵達渡口。”
“那麽遊擊大人的計劃是什麽?”吳遠問,顯然是來了興趣。
張定遠歎歎氣:“哪有什麽計劃?官道肯定走不了,山間小路不好走不說,時間也趕不及。眼下我們有一個冒險的想法,準備讓小隊人馬吸引多爾袞大軍注意,而後我們迅速在官道上穿行。走官道的話至多一日便能抵達渡口,走山路則要麻煩許多。”
一旁的文書低低歎了口氣。他不是第一遍聽這個計劃了,明白這個計劃中有一個巨大的漏洞。
老曹顯然也發現了這個漏洞,輕輕搖頭:“方才進來前,我粗略數過難民的數量了,有百人之多,且多為婦孺老人。你說的一日疾行對他們而言太過勉強,何況將軍說要派人去吸引大隊韃子的注意力,那可是八旗兵中精銳的正白旗,誰敢去幹這種十死無生的活?”
“我知道你們的意思。”張定遠麵色凝重,“可本將還能怎麽辦?拋棄這些婦孺麽?他們可都是我大明的子民!”
此話一出,吳遠連連點頭:“正是如此!我讚成張遊擊所言,拋棄婦孺的話,把他們帶出來的意義又是什麽呢?他們會被韃子殺光的!”
“慈不掌兵,大人。”老曹淡淡說道,“我不止一次死裏逃生,得到的教訓隻有一個:逃命的時候人越少越好。”
“可你還是把這個書生帶上了。”吳遠針鋒相對,“亂世裏帶著一個書生逃命有什麽意義?”
老曹和書生對視一眼,神色有些遲疑。
“他不一樣,留著他有其他用處。”老曹哼哼著說道。具體有什麽用處,老曹卻不說了。
“總之無論能不能行,試過才知道。眼下隻能賭一把了。”張定遠咬了咬牙,“幾位壯士並不是我們東江軍的人,因此本將不強求你們跟著我。但你們的馬匹我得征用了,多有得罪。”
“無妨,馬是我偷來的,我願意跟著你們走。”吳遠堅定地站起身,“隻要能殺韃子,我去哪都行!”
“瘋子。天地會裏頭都是些腦子不清醒的怪人。”老曹低聲說道,開始盤算著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
“可你不也是天地會的一員?”一旁的書生低聲說道,“天地會的宗旨是什麽你還記得嗎?”
“天地會已經沒了!一個沒了的幫派,你跟我說什麽宗旨,有意義麽?別忘了咱倆的使命!”老曹忽然發起火來,神色凶狠,把書生嚇了一跳。接著老曹不耐煩地站起身,粗聲粗氣說道:“我去找找路線,明天一早跟著我走!”
說罷,他大步來到山洞外,呼吸著夜晚山林清冷的空氣。站在月色蒼白的山林間,老曹莫名感到心緒煩悶。自天地會被正白旗屠殺之後,他的心裏便已經死了,隻剩下一個強烈的念頭在心裏支撐著他,讓他必須去一個地方,完成一項使命……
“誰在那?”一聲嗬斥將老曹從扯回現實,他這才發覺自己已經獨自踱步到密林邊緣了。
“是你啊。”老曹認出了那名文書,“我不是韃子,我是今天被你們莫名綁來的那個……一個不重要的人。”
“我記得你。”文書簡潔的回答,默默坐在一塊岩石上,打磨著手中的一柄長槍。
“你一介書生還會舞刀弄槍?”老曹愣了愣。
“身在東江軍,便沒有武人和秀才的區別,隨時都得與賊寇作戰。”文書豎起長槍,“你又為什麽要帶著一個行動不便的書生同行?”
“當然是有用處。”老曹擺擺手,“不提也罷,小兄弟,你知不知道去盛京的路怎麽走?”
“你們要去盛京?那可是金國的都城。”文書一愣,看老曹的目光也有些異樣,“我以為你們會跟著張將軍一起走。”
“我自有考量。你隻管告訴我該怎麽走。”老曹悶悶地說道。
“沿著官道向北,越往北走村鎮越多,一路問過去就知道了。”文書簡略地指了指方向,不再說話,似乎對老曹的選擇感到不滿。
老曹遲疑了片刻,低聲說道:“你可知道我是要去……”
他的話還沒說完,文書驟然伸手攔住了他。
“當心!”文書壓著嗓子說道,“我聽見了,林子裏還有別的人在靠近!”
“壞了。”老曹臉色一變,“可別是韃子趁著夜色摸上來了。”
文書縱身躍下岩石,握緊了手中的長槍,捏著嗓子發出了一陣林間鳥鳴。這是他們互相約定好的暗號,一聲是平安,兩聲是警惕,三聲是敵襲。
而文書仔細聆聽著林間的腳步聲,毫不猶豫地發出了三聲鳥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