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鳶血滴子

78.無名之輩

“大家坐好別動,密林裏邊有韃子。我們被盯上了。”洞穴內,張定遠驟然警惕起來,“弟兄們,有武器的都到洞穴口警惕,其他人在陣後保護婦孺,沒有本將號令不得輕舉妄動!”

“怎麽了這是?”書生瑟瑟發抖,“老曹還在外麵呢!”

“要殺韃子了!”吳遠莫名興奮起來,激動地摩擦著手掌。

張定遠在黑暗中抽出鋼刀:“注意聽我號令……”

吳遠臉色忽然一變,低聲吼道:“當心箭矢!”

緊接著,黑夜中一排閃著寒光的箭宇呼嘯而來,精準地貫穿了洞開一名東江軍士兵的咽喉。所有人立刻放棄隱蔽,毫不猶豫地衝出洞穴。隻見漆黑的山林之間,文書和老曹分別對上了一名金兵斥候,戰況激烈。而林子裏還有另外兩人,一人放箭壓製洞口追兵,另一人立即轉身朝山下奔去。

“不好,不能讓斥候回營!”張定遠臉色一變,提著鋼刀便追了上去。吳遠隻遲疑了片刻,也緊跟而上。黑暗中一眾東江軍將士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書生急的在原地直跺腳。

“老曹,老曹,他們在殺韃子,我不能在一旁看著!”書生衝老曹大喊,“我也得去幫忙!”

“該幹啥幹啥去,別煩老子!”老曹赤手空拳和一名斥候搏鬥,幾次險些被一刀劈中,“隻有一條,千萬別給老子死了,別忘了老子留你有大用處!”

“我可是大明文官,肩負守土之責,所學乃是王門學派知行合一之道。”書生在心裏默念,反手抄起一根帶著木棍,“不是隻會躲在陣後苟且偷安的鼠輩!”

跟著他怪嚎著衝出了洞穴,像隻勇猛的猩猩。

張定遠一馬當先衝入濃鬱的夜色中,朝著腳步聲的方向奔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具被鋼刀釘在樹幹上的屍體。張定遠心下一驚,腳步停頓下來。

是東江軍的另一名暗哨,韃子幹淨利落地解決了他。

“好狠的手段!”一旁的吳遠低聲說道,“怕是韃子精銳斥候!”

“當心!”張定遠大吼一聲,一手攔住身邊一名部下。部下腳步一頓,有驚無險地閃過了一發箭矢。

“這幫韃子,箭射的真是準!”張定遠罵道,揮著長刀衝了上去,與那名韃子纏鬥起來。

“將軍小心了!”吳遠見黑暗中的另一名韃子要回身偷襲,反手投擲出一塊碎石,精準地擊中了韃子的腦門。韃子悶哼一聲,隨即被一擁而上的東江軍將士刺穿。

“好小子,深藏不露!”張定遠大聲讚歎,一邊揮刀格擋麵前韃子的突襲。

吳遠正要上前幫忙,忽然眉頭一皺,低聲問道:“你們聽見豬嚎聲了嗎?”

“不是豬嚎。”有東江軍將士搖了搖頭,“那好像是什麽人的嚎叫聲……”

張定遠正全神貫注地對付著麵前的韃子斥候。這廝運刀如風,構築起了鐵筒般的防禦,張定遠一時難以突破。而韃子也不敢放棄防禦去攻擊張定遠,雙方就如此僵持不動。

直到黑暗中躍出一隻巨大的黑猩猩。

猩猩嘴裏發出“賊寇納命來”的怪叫,手中揮舞著半截木棍,自半山腰上一躍而起。好一副充滿殺氣的氣勢!那一刻林間大風四起,卷起落葉紛飛,黑影刺破空氣一躍而下,恍如天神下凡。

這一華麗的出場驚呆了僵持著的雙方。那韃子似乎受了驚嚇,大聲用滿語暴了一句粗口。跟著黑影手中的木棍狠狠砸在韃子門麵上。韃子隻來得及悶哼一聲,撲倒在地。

黑影穩穩著陸,周身微微顫抖著,似乎仍有餘怒未發。

竟然是書生。

此時密林那頭再次傳出慘叫聲,劃破了寂靜寒冷的夜空。張定遠與吳遠迅速對視一眼,轉頭朝聲音發出的方向跑去。書生在原地喘著粗氣:“你,你們先上,我隨,隨後就來……”

眾人趕到密林那頭時,幾名東江軍將士已經在收拾屍體了。老曹和文書背靠著背喘氣,渾身的是傷口。而兩名韃子的屍體則橫在泥土地上,兩人都是被長槍一槍貫穿。

“小兄弟好槍法。”老曹重重喘著氣,“有沒有興趣和我一同去盛京?”

“你去盛京……究竟要做什麽?”文書一邊喘氣一邊問。

“老子要……刺殺皇太極!”老曹猙獰地笑了起來。

“全營即刻準備開拔。”回到營地後,張定遠立刻下達了轉移命令。今夜他們在林子裏殺了四個斥候,但難保不會有其他斥候成功回到營地。即使他們在林子裏隻安插了這四人,明天天亮之前多爾袞沒有發現斥候回營,也定然會有所防備,那時要走就更難了。

百餘人的隊伍隨即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行裝,沒人對張定遠夜間行軍的命令表示質疑,看得出這不是他們頭一回遇到這種情況了。書生注意到,整個轉移過程竟出奇地安靜,跟隨隊伍的幼童甚至沒有發出一聲哭鬧。

“他們其實都嚇壞了。”張定遠注意到書生的目光,“這一路上他們看到無數韃子屠戮難民的慘狀,這教他們學會了保持安靜。”

“韃子已經有警覺了,官道走不通的。”老曹抱著胳膊躲在角落裏,“你們這是在白白送死。”

“這是我東江軍的事了,與你們無關。”一旁的吳遠冷冷地說道。

“這麽快就成你們東江軍了?”老曹麵無表情地說,“那就祝你此行順利。”

“你別忘了!”吳遠感到老曹語氣裏的嘲諷之意,忽然憤怒起來,“他們原本可以順利通過官道,就是因為韃子剿滅天地會的原因,才被困在此處的!”

“你的意思是,應該怪天地會?”老曹來了怒氣,“你知道你說的是什麽混賬話嗎?天地會可是已經被屠了個幹淨,連舵主都被斬殺了!”

“我從沒說要怪什麽人!”吳遠別過頭去,“要怪也是怪正白旗這幫畜生!”

兩人一時間都有些沉默。老曹望著收拾行裝的眾人,又回頭看了看麵無表情的吳遠,忽然低聲歎了口氣。猶豫了片刻,老曹低沉地說道:“都是自家弟兄,沒什麽好鬥氣的。天地會活著的人不多了,此去一別,還望你多多保重。”

吳遠詫異地看了老曹一眼,胸中的怒氣漸漸消散了,一股莫名的悲涼又徐徐**開。

“你也是,多多保重。”吳遠歎歎氣,“你方才說要去盛京刺殺皇太極,可是認真的?”

“當然。”老曹鄭重說道, 神色凝重。

“你打算怎麽做?”吳遠不由好奇。

“靠那個書生。”老曹神秘地笑笑,“這個書生可不簡單,見多識廣,識文斷字。眼下那皇太極不是在大力啟用漢人文官麽?以書生的才學, 很大可能會得到皇太極的接見。一旦書生能有機會近他的身……”老曹猙獰地笑了笑,“哪怕是一命換一命也值了!”

“你這是利用書生去送死!”吳遠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那書生會答應麽?”

“不瞞你說,這個計劃最早,就是那書生提出來的。”老曹低聲說道,“我一生別無所求,因為我本該是已死之人。我的家人、兄弟、朋友,都死在遼東了,現在我唯一的使命,就是安全護送這書生到達盛京,等著他將刀刃刺入皇太極身體的那一天。”

“如果他不能成功呢?”吳遠輕聲問。

“那我就親自拔刀衝向罕王宮,能殺一個韃子是一個。”老曹閉上眼睛想象著那一刻,“我已經為此準備很久了,無論哪種結果我都能接受。”

“小兄弟。”張定遠招了招手,把吳遠招呼過去,“一會你隨著大隊人馬一塊走。既然你已經是東江軍的一員,那麽這些婦孺老弱就交給你護衛了。”他說著拍了拍吳遠的肩膀,“安全把他們帶到渡口,不能出半分閃失。”

“將軍,你這是……”吳遠心裏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我率將士們留下,在官道上伺機埋伏騎兵,為你們爭取時間。”張定遠笑笑,笑容蒼白,“其實大家的擔心不無道理。那可是八旗兵中的精銳騎兵,本將若不親自留下,哪有資格號令部下去上這種十死無生的戰場?”他說著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腰間鋼刀,“其實身為武人,遲早要有這一天。能以這種方式戰死沙場,想來也是武人的榮幸。”

“大人今年多大?”吳遠忽然問。

“萬曆三十年生人,算算日子,該有二十九了吧?”張定遠幽幽歎氣,“說起來還是會覺得舍不得啊,畢竟還沒有親眼看見大明收複遼東的那一天。”

他重重拍了拍吳遠的肩膀:“我們東江軍,就像是大樹的種子,無論散到何處,都會成長為參天大樹的。既然你今日自願投身東江軍,那便是一枚新的種子。答應我,好好活著,替本將親眼看到遼東被收複的那一天!”

吳遠鄭重地站直了身子:“我保證,大人!”

“文書!”張定遠大聲喊道,“我走之後,你替我職位,別輕易給老子死了!”

“將軍不是說,文人不可掌兵麽?”文書笑了笑,眼裏卻滿是悲涼之色。

“今天起你是武人了,遊擊大人。”張定遠大笑起來,闊步轉身,走出洞穴,再沒有回頭。洞穴外,二十餘名東江軍將士整齊列隊,手裏握著簡陋的武器,等著跟隨將軍上陣殺敵。

“我東江軍,威武!”他拔出鋼刀,直指天際。將士們隨之一同高喝——“東江軍,威武!”

濃厚的夜色中,分別時刻悄然到來。數百名幼童與婦孺將趁夜色沿著官道迅速轉移,張定遠率領本隊人馬在大道兩側布下重重陷阱。老曹鄭重與他們每個人道別,書生站在他背後,望著勇敢赴死的東江軍將士,心底忽然有些悲傷。

“書生。”張定遠悄悄把書生喊到一旁,“雖然咱倆去的都是要命的地方,但至少你是九死一生,我是十死無生。”他歎歎氣,小心翼翼地把胸口一封書信交給書生,“這不是家書,我早沒有了家人。它比家書還更……特殊一些。盛京城內有大明的錦衣衛在活動,若是有機會,我希望你能把信交到他們手裏,讓他們呈交給朝廷,也算是……替我和文書兄正名吧。”

“記下了。”書生點點頭,鄭重手下信件。

“小兄弟,你可要加油!”張定遠推了書生一把,示意他們盡快離開,又朝遠處的老曹揮手告別,“你若是成功了,到了下邊記得來找弟兄們喝慶功酒!”

“一定!”書生也大力揮手。

“走吧,我們還有很遠的路要趕。”老曹拽了書生一把,“生死有命,但我們最終要去的地方都是一樣的。”

事實證明,昨夜順利擊殺斥候還是為東江軍爭取到了足夠多的時間。多爾袞直到天光大亮才意識到山林裏的斥候遇上了麻煩,當他派遣第二隊斥候進山搜索時,吳遠和文書的大隊人馬已經走出了十餘裏官道。意識到情況不對的多爾袞立刻集結本部兵馬沿著官道直追,抵達東江軍設下的伏擊圈時,已經是日上三竿。正白旗的精銳騎兵與東江軍展開廝殺時,老曹與書生已經快抵達了下一個鎮子。一路上書生一步三回頭,好似目光已經越過山巒與樹叢,看見勇敢的東江軍戰士毫無畏懼地向著密集的騎兵隊發起衝鋒。

書生往後再也沒聽到過張定遠或吳遠的去向,不知吳遠的婦孺大隊是否順利抵達了渡口,也不知張定遠是否如他所願地戰死沙場。但書生知道自己有更為重要的使命,在他前方的平原上,恢弘的盛京城已經隱約出現在地平線。

“我就送你到這了。”老曹也與書生告別,“接下來,我有自己的仇要去了結。”

“為了天地會。”書生輕聲說。

“為了大明。”老曹低聲回道。

暮色逐漸覆蓋盛京城。陰雲密布的天際僅剩一抹刺眼的鮮紅,長久駐留在長雲盡頭,隱然暗示著不久前發生的血色殺戮。

沉重的夔鼓被重重叩響,低沉的鼓聲傳遍了整條長街。城門外,被殘陽染紅的大地盡頭忽然揚起了高高的塵土,隨之而來的是密集的騎兵大隊。矮小健壯的蒙古馬上皆是身披重甲的八旗武士。眼見靠近城頭,騎兵們紛紛打起自家的旗幟,繡著暗金色流紋的白色旗幟迎風飄揚,遠遠望去如同一片白色的雲彩。值守城門的八旗兵縱聲高呼:“正白旗!是多爾袞將軍回來了!”

城門徐徐拉開,數百騎兵縱馬躍入城池,在甕城內肆意奔跑,絲毫沒有要減速的意思。值守城門的是鑲黃旗麾下的牛錄百人隊,統帥這支百人隊的額真不由變了臉色。盛京城八門分屬八旗駐守,其中大汗親自率領的正黃、鑲黃兩旗駐守的便是最關鍵的大小兩座南門,大南門為德勝門,正黃旗駐守,隻有在大汗親率大軍出征時才會敞開;小南門為天佑門,鑲黃旗駐守,一般大軍開拔走此門。但無論是哪座大門都不容許騎兵如此放肆縱馬。過了天佑門,沿著長街一路奔行,經過老大汗努爾哈赤所營建的大政殿和十王亭,便可直抵大內宮闕——罕王宮。沒有大汗召見而徑直衝擊罕王宮,多爾袞這是要造反麽?

“將軍,王城之內,不可跑馬!”額真振臂高呼。一旁的鑲黃旗武士也反應過來,大喊著衝上前去。見成群的騎兵看也不看自己,徑直闖進城門,額真不由怒上心頭。他知曉這多爾袞近期風頭正盛,大淩河之戰奮勇殺敵,雖戰功不及豪格,在年輕一代八旗將佐中卻也極為亮眼,連幾位貝勒都對他讚賞有加——但這不是他在王城之內目中無人的資本。額真自老汗在世時便追隨鑲黃旗麾下,西征蒙古林丹汗,東討大明東江軍,什麽惡戰沒有經曆過?在鑲黃旗麵前擺資曆,正白旗的娃娃還不夠格!

額真狠狠抽出鋼刀,縱身攔在甕城內城門前,高聲怒喝:“大汗有令,王城之內不得縱馬,還不速速停下!你們是要造反麽!”

額真最後一句話引起了馬隊中一名騎兵的注意。隻見他一身厚重的白甲,細密的鱗片沾著點點血跡,胸前的護心鏡閃閃發亮。騎手高舉右手,大喝一聲,奔馳的馬隊轉眼之間便停下了,如潮水般匯聚在男人身邊,如鐵桶般將他拱衛起來。

“何人說本將要造反?”男人低聲說道。馬隊向兩側裂開,白甲男人慢悠悠來到額真麵前。

額真仰頭望著馬背上的男人。大約是經過了一場激烈的廝殺,男人渾身上下都透著濃厚的血腥味,臉頰上還沾著點點血跡。這就是正白旗乃至整個盛京城內赫赫有名的領兵大將多爾袞麽?看上去更像是殺人無數的山野綠林。

“若不是造反,何故在王城內縱馬飛奔?”額真反問。

“本將剛剛為大金國除去了一塊心頭之患,分明是在為大汗分憂。為了將得勝歸來的好消息告訴大汗,我和麾下的兒郎長途奔馳,片刻沒有停歇,沒想到在自家的地界上被人懷疑不忠。”多爾袞沉沉歎氣,“本將倒沒什麽,但若是身後的正白旗兒郎們寒了心,說堂堂鑲黃旗仗勢欺人,唯恐人心生變呐。”

額真一愣,臉色飛速變化著,當下真是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分明是正白旗無理在先,如今反倒變成鑲黃旗目中無人了。額真不由暗罵多爾袞玩得好一手攻心計。

“說將軍造反實屬唐突了。”額真決心不與多爾袞爭辯,“隻是卑職職責在身,為了避免人馬驚擾了大汗,才如此出言製止,還希望將軍不要讓卑職難做。”

多爾袞滿意地笑了笑,在馬背上挺直了身子:“本將知道你職責在身,今日定不會叫你為難。”

額真聞言微微鬆了口氣,道謝的話還沒出口,忽然被多爾袞打斷了。

“但是,以最快速度趕到大汗身邊,向他送上捷報,也是大汗的命令。”多爾袞大笑兩聲,“本將也是謹遵大汗的命令,職責在身,多有得罪了。”

說著,他轉身下令道:“兒郎們,咱們不能讓額真大人為難,不可拖延,拿出在戰場衝鋒的陣勢,直奔罕王宮,為大汗獻捷!”

“為大汗獻捷!”數百騎士齊聲歡呼,白色大旗再度迎風飄揚,馬隊肆無忌憚地奔馳起來。

鑲黃旗的武士們呆站在一旁,麵麵相覷。在飛濺的泥點與飛揚的塵土之間,額真的臉色沉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