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鳶血滴子

79.蠢蠢欲動

最後一線殘陽即將消失之際,罕王宮前的空地上,侍衛們紛紛打起了火把。豪格騎在馬背上,不安地撥弄著腰間的鋼刀,心跳沒來由地加速。皇太極就在他身前不遠處,悠然自得地與身邊的幾位貝勒閑談,而將自己的後背毫無防衛地**在他麵前。此時恰逢夜晚將至,天地一片昏暗,若是在此時悄然偷襲……

不過豪格很快收起了這點小心思。父親一生征戰無數,喪命於他手下的沙場宿將不計其數,屍山血海裏不知走過了多少回,又怎麽會是一個毫無防備之人?自老汗歸天之後,父親屢屢親近漢人,用漢家的文人,學漢家的語言,甚至著漢家的衣冠,似乎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但豪格心裏清楚,隻要握住刀柄,父親隨時會變成嗜血的獅子。

上一次刺殺行動失敗之後,豪格疑心父親已經對自己有了防備,此時坦然將後背交給自己,難保不是某種暗中測驗。如今盛京城內已是暗流湧動,現在又有一個多爾袞對自己虎視眈眈,豪格越發感到不可輕舉妄動。

“主子可是疲倦了?”身邊的侍衛見豪格似乎心神不寧,小聲問道。

“是有些疲了。”豪格順勢歎了歎氣,“父汗一早就說,要親自迎接多爾袞將軍凱旋,可眼下等了有小半個時辰了,多爾袞還是不見人影。”

“這個多爾袞,真是目中無人。他甚至都還不是旗主,有什麽資格讓大汗親自迎接,還得在宮門外等著他?”

豪格皺了皺眉。盡管他在心底無比認同侍衛的話,可父親就在身邊,多爾袞又是父親重視的將領,此時若不謹言慎行,難免要招致不必要的猜忌。

“你個奴才,還敢妄議軍政大事?”豪格低聲責罵道,“我大金以武立國,無論地位尊卑,隻要是能征善戰的勇士,都會得到大汗的尊重。想當年老汗以十三副甲胄起事征伐天下,身邊哪個是地位尊貴之人?對麵的明國倒是凡事講究排場,武人多年得不到重視,這才一敗再敗。大淩河一戰,多爾袞將軍已經證明了自己的統軍之能,眼下又為父汗再除一塊心病,父親怎能不親自迎接?以後不要再讓我聽見你說這種蠢話!”

“是,奴才知錯了。”侍衛唯唯諾諾地低下頭。

豪格洋洋灑灑說完一番闊論,忽而又開始疑心自己說的太多,也許在父親聽來有刻意討好之嫌。他小心地打量著父親的反應,卻見父親仍在與正藍旗主莽古爾泰輕聲交談,似乎要相約去南邊的草場打獵。正藍旗主推脫著不敢不敢,姿態透著謙卑,語氣卻又帶著些許的不服氣。

這便是盛京城內的另一股暗流。大淩河之戰前夕,皇太極將鑲藍旗主阿敏問罪下獄,將鑲藍旗掌控在了手裏。大淩河之戰後,原有的四大貝勒並座議事的規矩已經隱隱發生了變化,皇太極儼然掌握了大金的絕大部分權柄。正所謂唇亡齒寒,正藍旗旗主難免會對自己的命運感到憂心。最能理解造反心理的必然是另一個造反者,豪格內心隱隱有預感,幾年之內,正藍旗恐怕也會生出一場動亂。

不過那也不是以豪格目前的能力可以插手的事了。

“來了,來了!將軍的人馬到了!”有從軍多年的侍衛武士高聲喊道。豪格一愣,麵前的長街分明一片空曠安靜,哪來的人馬?

但皇太極此時也抬起頭來,低聲笑了笑:“終於到了。”

豪格隨即也感受到了異樣。街道微微顫動起來,起先十分微弱,但隨即迅速增強。當密集的馬蹄聲混合著馬群嘶鳴響徹天際時,整條長街隨之被點亮。躍入眼簾的是一片密集的火把,遠遠望去如同一條燃燒的火龍。豪格臉色微微變了變,低聲罵道:“這幫狗奴才,竟敢在王城之內縱馬奔馳!”

“無妨。”皇太極大笑兩聲,卻是頭也不回,“我大金以武立國,凡是能征善戰的勇士都會受到尊重,不是嗎?”

豪格心底一顫——原來方才的交談父親都聽見了麽?

馬隊在罕王宮前的空地集結列隊,很快便結成了嚴密的方陣。身披白甲的將軍昂首立於陣前,高舉手中沾著濃稠黑血的布袋,朗聲喝道:“逆黨天地會之頭領陳明楓,已為我大金天軍所斬殺。其餘天地會殘黨,也已悉數剿除。仰賴大汗庇佑,我大軍得勝歸來,為大金再除一患!”

說著,他縱深躍下馬背,跪伏於大汗馬前,將布袋高高舉過頭頂:“為大汗獻捷!”

皇太極滿意地點點頭,一旁等候多時的祭祀顫顫巍巍走上前,將布袋緩緩揭開,陳明楓驚愕的頭顱在火光下顯得猙獰而醜陋。

“驗明正身,確為匪首。”祭祀將手掌放在多爾袞頭頂,為他獻上祝福,“大金威武!”

多爾袞身後一名正白旗武士也跟著重複了一句:“大金威武!”

隨即陸續有人跟隨,聲音從零散的嘈雜之音最終匯聚為叫天地變色的洪雷之響,豪格也在人群中隨之縱聲高呼:“大金威武!”

震耳的呼聲在夜色中的盛京城內久久回**。

“起來吧,你再一次為大金證明了你的悍勇。朕自會重重犒賞你。”皇太極含笑說道。

“末將不敢貪天之功,全仰賴兒郎們上下同心,大汗部署得當。”

“你這是在為將士們請賞啊。”皇太極大笑起來,“朕心中自有考量,不會虧待了任何一位有功的將士。起來吧,今夜隨朕痛飲一番!”

多爾袞這才站起身,臉上露出笑容來。

“將軍且慢。”豪格疑惑地注視著多爾袞的腰間,“將軍為何還背著一枚頭顱?”

眾人這才注意到,多爾袞腰背後還斜背著另一個染血的布袋,看血跡的色澤,竟像是剛剛斬下不久。

多爾袞仰頭望向豪格,低聲笑了笑:“半道遇上一個天地會餘孽,讓我順手宰了。”

豪格沒來由打了個寒戰,多爾袞的笑容和眼神也顯得有些不善。

“願聞其詳。”豪格強做正色道。父親的目光也一起投來。

“方才末將進城後,路邊不知從哪鑽出來一個算命先生……”

片刻之前,通往罕王宮的半道上,多爾袞縱馬走在隊列當先,街邊忽然竄出一道黑影,振臂攔在多爾袞馬前。戰馬受了驚嚇,一陣嘶鳴,險些將多爾袞摔下馬背。

“什麽人?”多爾袞咒罵道,一麵握緊了刀柄。旁側的護衛也紛紛逼上前來,手中的長矛眼看就要貫穿那人的胸膛。

“將軍大人,我受天神的感召,要來告知關於你和大金國的命運!”人影嘶聲高喊起來。

“慢著!”多爾袞冷聲下令。護衛們在出槍的瞬間止住力道,向旁側退後了兩步,讓出了一片空地。

“你是算命先生?”多爾袞冷冷說道,“區區一個落魄的江湖術士,哪來的膽子妄議本將,乃至大金國的命運?”

人影狼狽地站起身,拍了拍堪稱一團破布的衣衫,諱莫如深地笑了笑:“小子不才,遊走江湖多年,所觀所學的便是望氣之術。小到一人之生老病死,大到一國之興衰國運,皆可以望氣之術觀之。”

“好一個望氣之術。”多爾袞冷笑一聲,“你倒說說,你都看見了什麽?”

“我看見,我看見……”算命先生神秘兮兮地拖長了調子,雙目緊閉,嘴裏念念有詞,“我看見南邊的明國氣數將盡,已成日暮西山,大廈將傾之勢。多則二十載,少則十五載,大金必能成大事,效仿五百年前之金國,據江北中原之地。那明國便好比當年趙宋王朝,偏安一隅而無力抗衡。”

“有趣,有趣。”多爾袞饒有趣味地看著麵前的算命先生。大汗私下也曾坦言他的誌向,絕不僅僅要做一個自在的關外王,而要並蒙古草場,聚十萬雄兵,向南突破大明邊防,重現趙宋年間女真的輝煌。

“但這還不夠說服我。”多爾袞揮手示意,“方才你驚擾了我的座駕,如果你隻有這點本事,依然不能換你一條命。”

一旁的護衛意會地笑了笑,高高舉起了長矛。

“當然不止如此,將軍請看。”算命先生從破舊的衣袖中抽出一塊斷裂的牛骨,“將軍與大金之命數,皆在其上。”

“何意?”多爾袞皺了皺眉。不過是一塊稀鬆平常的牛腿骨,但中段有深深的裂痕,幾近將牛骨劈成兩半。

“牛骨斷裂,意指原本緊密牢靠之物出現嫌隙,大金國內部恐生變亂。”算命先生低聲說道。

“放肆!”多爾袞臉色一沉。

“將軍大人心裏也是清楚的,不是嗎?”算命先生笑了起來,聲音沙啞,“罕王宮內部的嫌隙如今已然隱隱浮上台麵,隻是不知是誰和誰的爭執會先暴露呢?是……大汗與幾位貝勒?還是大汗與他的兒子?”

“妖言惑眾!你是逆黨麽?”多爾袞怒喝道,徑直拔出了鋼刀。

“不過無論是哪一邊的爭執,都與將軍無關了,因為你見不到那一天!”算命先生驟然發難,將手中的牛骨狠狠一摔,正麵砸中了一名距離他最近的護衛,躲開了致命的長矛突刺。霎時間,隻見他從衣袖中拔出了一柄骨製匕首,向著多爾袞猛刺過去——

“為了大明!”他放聲高呼。

隨即他被兩柄長矛貫穿了胸膛。身邊的護衛蜂擁而至,及時擋住了算命先生的突襲。更多長矛紛紛刺入了算命先生的身軀,將他架在了半空。

“為了……大明……”他艱難地張口,嘴角湧出了無數血沫,手中的匕首滑落在地。

“好一個望氣之術。”多爾袞獰笑起來,“可今日怕是看走了眼。”

說罷,他毫不猶豫地揮刀,斬下了算命先生的頭顱。

那人是老曹。

“盛京城內竟然也出現了天地會的逆黨?”皇太極略微有些吃驚。幾人站在遠離人群的空地上交談,遠處的侍衛、大臣與將士都在等待皇太極回去宣布宴會開始。

“方才那番妖言,必然是天地會的逆黨誣陷,臣對大金和大汗絕無二心!”正藍旗主率先下跪,“還望大汗明察!”

“兒臣也絕無二心,父親明察!”豪格也隨之下跪,眼角餘光瞥見多爾袞,後者也正陰沉沉地注視著他。

“好了,我還不至於昏庸到聽信一個江湖術士的話,去做手足相殘之事。”皇太極擺了擺手,“那是明國皇帝才愛做的事,想想袁崇煥和毛文龍的下場吧!”

“此人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行刺,又散布如此謠言,定是有人在幕後指使。”莽古爾泰咬牙切齒道,“人言可畏,臣憂心大汗若是聽多了類似的謠言,難保真的對兄弟們起了疑心!”

皇太極原本要轉身離開了,聽了莽古爾泰此話忽然站住身子,回身盯著他,一字一句道:“貝勒這是話裏有話啊。”

豪格隻感到心髒狂跳,後背悄然滲出冷汗。聽父親的語氣,分明是動怒了。自幼他便聽聞莽古爾泰個性率直,口無遮攔,父親在當上大汗之前原本最愛與他來往,但自從老汗去世後,這份親近便漸漸消失了。尤其是在去歲父親將鑲藍旗主下獄後,莽古爾泰幾乎停止了與父親的私下走動。

“臣隻是希望大汗執掌了大權之後,能明辨秋毫,切莫再因莫須有的罪名,對自家的弟兄起了殺心。”莽古爾泰低聲說。

“好一個莫須有,好一個莫須有!”皇太極放聲大笑,臉上卻毫無笑意,“哥哥近來倒是讀了不少漢人的典籍。看樣子是將我比做那南宋高宗皇帝了,那誰是嶽飛?阿敏麽?”

“臣並無所指,大汗多心了。”莽古爾泰歎了歎氣。

“你呢?”皇太極瞪著豪格,“你也有建議要說與我聽麽?”

“這……兒臣絕無此意!”豪格連忙回話。

“是沒有,還是有,卻不敢?”皇太極冷冷地收回目光,“今日是慶祝大捷的日子,朕不想與自家的兄弟和自己的親兒子爭吵,你們是起還是不起?”

這是很明顯的台階了,父親也不願當著一眾大臣將場麵鬧大。豪格看了看莽古爾泰,又看了看麵無表情的多爾袞,遲疑著站起身來。孰料莽古爾泰卻莫名地固執:“臣隻是想求大汗一個保證!”

“什麽保證?”皇太極氣到極點,反倒安靜下來。

“不要將刀劍對準自家弟兄。”莽古爾泰一字一頓道,“如若大汗不答應,我便長跪不起了。”

“不知所雲!那你就一直跪著吧!”皇太極再沒有興趣與他爭辯,“還有誰想留下來陪著他的,朕絕不攔著!”

說罷,他轉身便走。多爾袞低聲歎了歎氣,跟上了皇太極的腳步。豪格站在原地遲疑了片刻,隻見莽古爾泰失望地注視著皇太極的背影,又默默垂下了頭。豪格咬了咬牙,還是跟了上去。

“為我們年少有為的將軍慶賀,罕王宮今夜將與聲樂和美酒相伴!”皇太極大力擊掌,憂心忡忡等著皇太極出現的大臣與各旗牛錄額真們這才露出笑顏。宮門大開,流光溢彩,宴會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