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鳶血滴子

80.宮廷酣宴

罕王宮始建於老汗努爾哈赤年間。天命十年,老汗定盛京中衛為都城,調撥工匠及民夫開始營建宮闕樓宇。皇太極繼承汗位之後,又對王宮進行了更大規模的擴建營造,以盛京中衛南北走向的中軸線為劃分,分別營建了崇政殿、鳳凰樓、清寧宮等殿宇,構建成一片綿延有序的建築群。整座王宮坐北朝南,劃分兩進院落,今日大汗便是在第一進院落外的崇政殿大宴群臣。

入了夜,天氣驟然變得寒冷起來。北風呼嘯著卷起大殿外明黃色的旗幟,遼東大地的寒意直往人的骨頭裏鑽。侯在殿內的小奴紛紛點起了火盆,又取來燒的滾燙的熱水盛放在銅盆裏,提前將酒壺泡在熱水中溫著,預備等群臣入座之後再給大人們奉上。

待眾人入殿落座之後,小奴們恭恭敬敬地為諸位大人奉上溫酒。今夜是為多爾袞將軍凱旋歸來設下的宴席,多爾袞的席位自然緊靠著大汗,更旁側則是大汗之子豪格。可大汗身邊的另一處席位卻空空如也,全場唯獨隻空出這麽一個位置,侍奉的小奴一時間有些茫然,不知手中的酒該做何處去。

“不必等他,隻管將酒放下。”大汗麵無表情地說道,語氣略有幾分不快,“他在外邊跪著冷了,自然會進來。”一旁的豪格聽來不由暗自擦了擦冷汗。

沉默了片刻,大汗忽然又揮手招來一名侍衛,低聲吩咐道:“去看看我那好哥哥是不是還在外邊跪著。不必勸說他,若是他願意起來,便告訴他,殿內為他溫好了酒。若是他還想跪著,便繼續跪著好了。”

侍衛點點頭,正要離去,大汗又喊住了他,無奈地歎了歎氣:“去取件狐裘大衣,別讓人著涼了。”

“嗻。”侍衛領命退出大殿。豪格目送著侍衛的身影消失在大殿外,一旁的多爾袞將一切默默看在眼裏,正色歎道:“人人皆傳大汗寬厚,縱使莽古爾泰幾番衝撞,大汗終究還是念著幾分兄弟情誼的。”

豪格不由多看了多爾袞一眼,莫名發覺到他的話裏似乎還含著別樣的含義。

皇太極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而先舉起酒杯:“我先敬得勝歸來的將軍一杯,願將軍繼續為大金建功立業!”

“末將必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唯大汗一人驅使!”多爾袞說罷便一飲而盡。

“將軍今夜得勝歸來,朕設宴既是要慶賀,也是一場小考。朕有幾個問題問你,不知將軍能否對答如流。”

多爾袞一愣,旋即坐直了身子:“大汗的提問,於末將而言是莫大的榮幸。”

“那麽將軍可聽仔細了。”放下酒杯後,皇太極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大金興起之初,明國對是否要與大金開戰爭論不休,以致白白耗費無數人力錢財。以如今的視角,將軍如何評價明國的爭議?我大金未來對與明國的國策,是戰是和?”

多爾袞沉思起來。他知道,早在明國崇禎初年,明國都督袁崇煥便派人來吊唁老汗,並向大金傳達了招安的心思。盡管袁崇煥如今早已身故,但明國內有義軍作亂,外有大金為敵,必然不願兩麵開戰,明國的皇帝難保不會繼續動和談的心思。

“此事末將略有考量。”多爾袞思索著說道,“中原地區少馬,靠近塞外的幾大養馬場如今幾乎無法產出軍馬,這早已是明國內部公開的事實。起先有蒙古不斷劫掠明國北方邊塞,如今明國與人民開放互市,蒙古便從善如流地停止了戰爭。如今明國大臣中的主和派,應當是想要重複與蒙古的和平狀態,以開放互市和朝貢來換取和平。隻不過遭到了主戰派的極力反對,因此戰戰和和爭論不休,白白貽誤了戰機,讓我大金得以趁勢崛起。”

“答的好,看來將軍平日沒有少做研究。”皇太極輕聲讚歎。

一旁的豪格聽來不由感到危機——今夜隻怕是要讓多爾袞出盡風頭了!

“可你還沒有回答朕的第二個問題。”皇太極低聲說,“我大金與明國打了十幾年,對麵打不動了,我大金也不見得期望一直打下去。那麽將軍認為戰與和當如何決斷?”

多爾袞略一思考,忽然有了答案,意味深長地笑笑:“末將願以漢人兵書中的方略回答大汗的問題。”

“哦?將軍對漢家典籍也有了解?”皇太極眼睛一亮,“但說無妨。”

“回大汗,以明國君臣的角度看,正麵作戰,大金沒辦法一口吃掉龐大的明國,明國可以敗無數次,但總有充足的人力供明國恢複,對大金而言若是敗一次便是萬劫不複了。如此看來,劣勢在我大金,似乎應當與明國議和為穩妥。”多爾袞斟酌著用詞,“可換個角度看,明國也無力消滅大金,從明國萬曆皇帝的薩爾滸之戰到最近的大淩河之戰,明國屢戰屢敗,正說明在軍力上明國遠不如我。無論是昔日蒙古諸部還是今朝我大金騎兵,都具有運動優勢,而明國則隻能守在漫長的防禦線上,需要投入的精力成本遠高於我大金。大金騎兵全然可以依靠騎兵的運動性,在任意一處邊塞發起襲擊,隻要能像當年一樣,大汗領軍殺到明國京師城下,明國總有崩潰的一天。從這個角度看,我大金能夠經得起失敗,明國卻不行。明國擊敗我軍十次,也無法徹底收複遼東,而我軍隻需要再碰上諸如“京師之圍”一般的疏漏,明國的國運便岌岌可危了。”他冷笑了兩聲,“畢竟,袁崇煥與毛文龍之流,已經成為曆史了,明國再沒有強悍的武將,最後又能靠誰來防衛京師呢?

皇太極聽來不由連聲擊掌,口中猶自讚歎:“將軍好見識,不輸明國領軍大將。”而在豪格聽來卻很不以為意,多爾袞一番闊論看似鏗鏘有力,但細細品味不難發覺不過是泛泛而談,其中大多數都是軍中共識了。若多爾袞隻有如此見識,豪格倒要認為此人不足為慮。

“剛才問的是國策,那麽朕再問問你,身為將軍的治軍之道。”皇太極讚歎之後立即拋出一個新的問題,似乎是打定主意要考考這個年輕的將軍。豪格隱隱有預感,父親問的這些問題也是有意要讓自己也一起聽一聽。

“治軍要訣,是勝在寬厚,還是勝在嚴明?”皇太極鄭重問道。

豪格於是佯裝欣賞大殿內的聲樂,實則豎耳細細聆聽起來。自大淩河一戰後,豪格便將多爾袞視作軍中莫大的威脅,此番能有機會親耳聆聽他是如何統帥大軍的,倒不失為一個了解政敵的絕佳機會。

“大汗問了個好問題。”多爾袞神情肅穆,“細數古往今來的名將,治軍寬厚者如李唐名將郭子儀,治軍嚴明者如趙宋名將嶽飛,皆可獨當一麵,難以論及孰優孰劣。末將以為,真正的治軍之道不在死守固定的治軍之法,而在於依據戰場變化而隨機應變。”

“說的好。固守所謂兵法兵書而統率大軍,打出來的都是呆仗。明國這些年,不就是這樣一敗再敗的麽?”皇太極輕聲讚歎,“不過你隻說到了表層。上了戰場,又當如何隨機應變呢?”

多爾袞略微沉思了一會,朗聲答道:“治軍寬厚,適用於軍心穩定,士氣高昂的環境。例如老汗在世時,對明國關寧錦防線的幾度征討。由於是老汗親率大軍,將士上下人人士氣高昂;加之明國關寧軍畏敵如虎,固守城池不敢出戰,此消彼長,敵兵實力不足為懼,便可以寬厚治軍,破城之時大賞將士,以激發將士效死之誌。同樣因為明國敵兵不敢出城決戰的緣故,我部的糧草兵員補給道路通暢,後方的補充可以源源不斷地到來,在此優勢之下,治軍之道在於穩步推進,不在於激進。”

“好,好。”皇太極連連點頭稱讚,“那麽何時當治軍嚴明呢?”

“末將鬥膽,以大汗初繼汗位之後,突破明國邊關,殺至明國京師城下的戰役為例。”多爾袞說著便要下跪,皇太極心不在焉地阻止了他。

“但說無妨。”

“嗻。”多爾袞坐起身,“大汗擊破明國邊關一戰,一來是與蒙古各部人馬的初次聯合作戰,幾路盟軍對大汗仍有疑慮,大汗也需調兵防備他們,不敢全力進攻明國;二來大軍繞道蒙古草場,避開明國山海關一線重重防禦,自喜峰口入關,糧草兵員補充道路遙遠,又是在明國十幾路勤王大軍合圍中連續作戰,一招不慎便有覆滅之危,此時便講求大軍令行禁止。全軍上下如臂指揮,方可殺出一線生機。此時更需嚴明治軍,戰時不從命者,斬;陣前膽敢後退者,斬。如此,軍心方能凝聚。”

豪格聽來不由在心底默默讚歎。他不由猜想,若是父親如此問自己,自己不見得能答得比多爾袞更漂亮。他並不像多爾袞一般熟讀漢家典籍,因為打心底裏他是反對父親過度效仿漢家文化的。但今日君臣一番治軍之論讓他隱隱感到警惕,多爾袞如此以往必能日漸討得父親歡心,屆時多爾袞勢力做大,豪格要再針對他可就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了。

“很好。”皇太極滿意地笑了笑,再度舉起酒杯,“將軍可知曉我為什麽要問你這些?”

多爾袞舉杯回應,一飲而盡:“大汗心中憂慮的事情多,想必自有一番考量,末將不敢妄自揣度。”

“哈哈哈哈哈……”皇太極忽然大笑起來,似乎剛剛聽了一個令人捧腹的笑話,“妄自揣度……多爾袞啊多爾袞,你知道你現在說話的模樣,像極了明國那幫文人大臣嗎?”

“小人今夜多喝了些酒,口無遮攔,若是言語有不妥之處,還望大汗贖罪。”多爾袞連忙跪下身子。

“朕沒說要降罪於你。”皇太極擺了擺手,“你讀了很多漢人的兵書,這很好。明國人打仗不行,但他們的文化倒有諸多可取之處。大金日後要成大事,少不了要依仗漢家文化。”

“末將必將時刻牢記大汗教誨。”多爾袞正色回道,“隻是大汗為何要問末將這些問題,恕末將愚昧,思來想去也想不出個中緣由。”

皇太極張了張口,似乎正要說些什麽,卻見方才出門的那名侍衛又回到了大殿,手裏捧著一件厚重的狐裘,臉色有些蒼白。

皇太極一見這副光景,心下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麽,臉色也沉了下來。

“稟,稟告大汗,貝勒爺他……”侍衛猶豫著說道。

“直說吧,我那認死理的哥哥怎麽了。”皇太極冷聲問道。

“貝勒爺他謝絕了大汗的好意,說是外邊足夠暖和了。”侍衛咽了咽唾沫。

皇太極一眼便看出侍衛有所隱瞞,隨即冷笑了一聲:“以貝勒的脾氣,想必在說到外麵足夠暖和時,定會與什麽做出類比。不必隱瞞,把他的後半句也告訴朕。”

侍衛渾身顫了顫,“撲通”一下跪倒在地:“奴才,奴才不敢說!”

皇太極居高臨下看著他,眼底像是結上了一層寒霜:“不想說,朕也不勉強你。明日起你也不必在旗裏待著了,朕現在便將你貶為包衣,明日收拾行裝,到赫圖阿拉的草場放牧去吧。”

赫圖阿拉是建州女真一族的興起之地,但隨著大批丁口離開建州來到遼東,那兒如今已然荒涼破敗了。

“奴才有罪,奴才罪該萬死!”侍衛臉色煞白。從地位顯赫的大汗侍從貶為最低等的包衣,再到無人問津的草場去讀過殘生,對向來高傲的正黃旗旗丁而言大概與死無異。

“大汗問你什麽,你老實回答便是!”一旁的豪格低聲提醒,一麵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父親。皇太極冷哼一聲,默默為自己斟酒。侍衛仍保持著伏地的姿勢,顫顫巍巍說道:“貝……貝勒爺原話說,說與大殿內的人心相比,城外的冷風倒顯得暖和了。”

此言一出,豪格的臉色立刻變了,手心微微滲出冷汗。他立刻轉身去看父親的反應,後者卻仍是獨自喝著酒,而後把玩著酒杯,浮起一絲冷笑。

“這像是他說的話。還有麽?一次說完。”皇太極看了看身邊的豪格與多爾袞,“也讓朕的將軍和兒子聽一聽,朕的親兄弟是如何評價自己的大汗的。”

“這……”侍衛有些遲疑。

“說。”皇太極的手掌不輕不重地拍在了案台上。

“貝勒爺還說,希望大汗,不要,不要……”侍衛深吸了一口氣,“不要一時糊塗,走了老汗的老路。”

話音剛落,豪格下意識倒吸了一口冷氣。這個類比非同小可,因為老汗生命中最後的日子堪稱瘋狂。豪格至今仍有印象,努爾哈赤晚年時脾氣變得異常暴躁,對身邊的所有人都抱有強烈的疑心。那段日子裏無數旗人遭到清算,底層的漢人更是慘遭屠戮。老汗的疑心病發展到頂峰時,甚至將自己的女婿,明朝首位高級別降將李永芳治罪入獄,並一度用鞭子狠狠抽打他,聲嘶力竭地怒號:“我知道,你們從來看不起我!你們分明就是看不起我!”

那段日子也是大金最艱難的日子。大明東江軍接連發起反擊,不斷積壓大金的生存空間,蒙古諸部也時刻聽從大明朝廷的號召,一麵斷絕與大金的來往,一麵悄然侵襲後金的草場。一時間大金上下人人自危,沒人知道自己下一刻會不會被大汗治罪。

場麵一時間顯得有些沉默,侍衛滿頭是汗,身軀微微顫抖著。大殿之下縱情聲色的群臣似乎也注意到了些許異樣,絲竹管弦之聲漸漸止息了。

“原來哥哥心裏是這樣看我的。”皇太極歎了歎氣,“朕知道了。話是貝勒說的,你不過是傳話罷了,朕不會遷怒於你。”他擺了擺手,“下去吧。”

“嗻。”侍衛遲疑著抬起頭,豪格皺了皺眉,示意他趕緊消失。

“怎麽停下了?”皇太極站起身,慢悠悠得整理衣冠,而後朝大殿一側的樂師揮了揮手,“繼續奏樂。”

他展露出尋常的姿態,依舊儒雅隨和,淡淡一笑:“古琴配絲竹,這是明國文人大臣宴請賓客的必備。明國人嘲笑我們是山裏的化外野人,不懂聲樂,不曉禮節,可偏偏是他們看不上的化外野人,擊敗了他們數十萬的大軍,逼得他們的皇帝不得不斬了最勇猛的大將,朝野上下無不忌憚我大金的軍威。如今,我們也能夠坐在這富麗堂皇的大殿之內,聽著原本隻有明國文人才能聽得到的聲樂,這難道不足以證明,天數在我大金,明國氣數將盡麽?”

他向著群臣舉起酒杯:“諸君,今夜請隨我痛飲!”

“大金威武!”群臣齊聲讚頌。

於是古琴之聲再起。火盆濺起點點火星,帶著熏香的暖氣徐徐**開,溢滿了整座大殿。如薄紗一般的帷幔向著兩側拉開,衣裝華美的舞姬旋轉著步入大殿,明黃色的裙擺如花束般綻放。

“現在我來回答你方才的疑問。”皇太極轉過身,豪格楞了一會才反應過來,父親是在對多爾袞說話。

“你問我為什麽問你治軍之道,因為在朕看來,治軍之道與治國之道並無差別。有時需嚴明,有時需寬厚。阿敏能征善戰,戰功赫赫,這點不假。可當年兩軍交戰,朕命他堅守城池,他卻以明軍勢大為由棄城而逃,造成我大金無數兒郎戰死疆場,昔日死傷無數攻下的城池白白讓於敵手。那年你們二人都還年幼,這大殿之上的群臣可是各個都請命要治阿敏陣前逃脫之罪。於情,阿敏是朕的手足兄弟,朕斷然不能將他當場問斬;可於理,老汗去世之後,大金人心動**,周邊強敵環繞,朕若是縱容堂堂貝勒臨陣脫逃,日後軍心又該如何維持?”

他直視著麵前的豪格與多爾袞二人,“你們說說,朕是該嚴明,還是該寬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