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血色長夜
多爾袞醉醺醺走出大殿,值守在大殿外的侍衛們紛紛圍了上去,要攙扶主子回去休息。多爾袞揮手甩開了他們,還不忘回頭朝殿內招呼:“貝勒有空記得常來府上坐坐!”
“一定常來,一定常來。”大殿內傳來豪格醉醺醺的回應。
“走吧。今日本將高興,高興呐!”多爾袞大笑著回頭,闊步朝宮外走去。待到崇政殿幾乎消失在視線中時,多爾袞驟然收起了不省人事的模樣,露出了凶悍猙獰的神色。
“主子,是有何不妥麽?”一旁的侍衛察覺到異樣,低聲問道。
“豪格貝勒今夜顧左右而言他,眼神躲閃,本將唯恐他另有圖謀。”多爾袞沉吟道。
“另有圖謀?”侍衛們麵麵相覷,“可是,豪格貝勒是大汗的長子,他還能對誰另有圖謀呢?”
夜色中傳來一聲冷笑。
“大汗之子,最大的圖謀是什麽呢?”多爾袞一字一頓道。
空氣短暫地沉默了片刻,四下的侍衛們莫名打了個寒顫。
“傳令下去。”多爾袞低聲下令,“今夜兒郎們暫時不要卸甲,侯在府內隨時待命。派兩個精幹斥候守在宮外,今夜若是罕王宮有任何異動,隨時告知本將!”
另一頭,崇政殿內,豪格將方才喝下的酒盡數吐進銅盆裏,又以清水澆洗著麵龐。今夜計劃事關重大,他必須保持頭腦清醒。早先被他派出去的小奴此時悄然來到他身邊,附在豪格耳邊低聲道:“血滴子已在城中密室之內準備就緒,隻待大人下達命令。八旗軍中也收到指令,隻等宮中信號,便一齊殺入。”
“不能太過張揚,人馬調動過多難免會引起他人疑心。”豪格皺了皺眉。
“一切都依照主子的吩咐,目前正在披甲備戰的隻有兩黃、兩白四旗少部分年輕一代牛錄額真,共計精銳兵馬五百人,都是對‘楊雲清’忠心耿耿八旗子弟,對老汗的漢家國策頗有不滿。”
“很好。”豪格不由多看了小奴兩眼,“你倒足夠精明,事成之後本貝勒必重重有賞。”
“謝貝勒賞識。”小奴恭敬地欠身,趁周遭無人注意,又默默離開了。
這便是豪格精心設計的局麵。八旗子弟並不知曉“楊雲清”的真實身份,隻知曉他是罕王宮內地位顯赫的八旗權貴,是能夠在大汗身死之後控製局麵的重要人物。倘若事成,豪格便大方承認身份,獲得少壯派將官的一致擁護;縱使失敗,豪格也可避免立即暴露身份,而隨便找個替死鬼安上“楊雲清”的名號搪塞過去,自己則暫避鋒芒,徐徐圖之。
豪格站起身,感到大腦清醒了許多,便邁步來到大殿之外,仰頭望向漆黑的夜空。已是醜時初刻,濃厚的雲層遮蔽了月光,偌大的王宮一片昏沉。四下彌散著飄渺的白霧,連遠處侍衛的宮燈也變得模糊不清。
“月黑風高,正是行事的大好時機。”他在心底默念,隨即張開雙腿,大步邁入了無邊的夜色之中。
醜時三刻,巡夜武士整齊的腳步聲回**在幽深的宮苑之內。侍衛們護送著皇太極趕回寢宮,在內院大門前,侍衛們被鑲黃旗的武士們攔下了。
“狗奴才,你們好大的膽子,大汗也敢阻攔?”侍衛不由怒從中來,大聲訓斥道。
“不是攔著大汗,是攔著你們。”鑲黃旗武士低聲回道,“大汗在宴會之前便有密令,今夜除他之外,任何人不得出入內苑。”
皇太極站直了身子,回身朝侍衛揮揮手:“無妨,軍令確實是朕下的。剩下這幾步路,朕自會走回去。”
侍衛們滿腹狐疑地對視一眼,也不敢多言,直得齊聲行禮告退。
夜色之中,內苑大門徐徐敞開,又沉沉閉合了。
醜時七刻。
罕王宮外的通天大街,角落處一條靜謐無人的巷子,一道黑影匆匆步入。小巷盡頭一扇木門“吱呀”一聲滑開,透出屋內的點點燈火。黑影站定腳步,回身警惕地張望一番,確定無人注意後,快步閃入了小屋之內。
“拜見貝勒。”黑影一進屋,滿屋子男人齊刷刷向他下跪。一束燭光照亮了來者的麵龐,正是匆匆自宮內趕來的豪格。
“兒郎們準備的如何?”豪格低聲問。
身邊一名將佐站起身,沉聲回道:“血滴子上下同心,願為貝勒赴湯蹈火!”
“很好,很好。”豪格眯起眼睛打量著屋子裏的武士們。每個人皆頭戴黑色麵甲,身披羊絨黑袍;黑袍之下是輕便的黑色棉甲,棉甲之下又有一層濯銀環甲,嚴密地防衛全身。豪格為了將他們全副武裝很是砸了一筆銀子,緣由在於血滴子的秘密太過重要,他必須保證不能有一具血滴子的屍體留在戰場上。
“今夜之事,事關大金未來國運,還望諸位知曉。”豪格的聲音低沉而嚴肅,隱然有了幾分大汗的影子,“今日領兵歸來的大將多爾袞已經對本貝勒產生了懷疑。今夜先著數名精幹之士,潛入多爾袞府內,將其誅殺,除本貝勒一塊心病。”
“嗻。”幾名血滴子對視一眼,當即領命。
“本隊人馬,待到寅時隨本貝勒殺入王宮內苑,實行逼宮。若父親肯老實交權,便不必傷他性命。若父親執意抵抗……”豪格遲疑了片刻,但也不過是片刻罷了,“那便用父親的鮮血,為大金敲開新時代的大門!”
“嗻!”所有人齊聲應道。
“諸位來看。”豪格從懷中展開罕王宮布局圖,“此圖你們想必已經十分熟悉了。過去數月裏,本貝勒日夜讓你們記憶此圖,計劃進宮路線,便是為了今日。今夜一戰,本貝勒決心以兵法之‘分進合擊’之略行事。王宮外院有鑲黃旗兩個牛錄六百武士駐守,分東西兩大行營。我們今夜行事人數眾多,要悄無聲息潛入王宮幾乎不可能。既然如此,不如先占據主動,以一隊精幹之士,將東西行營駐兵盡數引出,借夜色與地利與他們周旋;另一隊人馬趁亂在宮中燃起大火,火起之後便散布謠言,謊稱大汗已死,動搖城內軍心。最後一隊人馬跟隨本貝勒,趁亂殺入內苑,直逼大汗座前,逼大汗交權。”豪格一拳重重砸在地圖上,“一切順利的話,明日諸位便是新朝的功勳之臣!”
“為新大汗效死!”所有人同時拔劍,清冷的寒光直衝天際。
昏沉夜色下的盛京城,成群黑色的幽靈自空曠的街道上飛掠而過,悄無聲息地從四麵八方圍攏了宮城,無聲地揭開了罕王宮血戰的序幕。
寅時初刻。
罕王宮前,值守的鑲黃旗武士開始例行輪替。被換下的士卒神色輕鬆,打著哈欠慢悠悠朝營房走去。在闖過外院廣場時 ,走在隊列最後的士卒忽地感到身後有一道疾風掠過,帶著隱約的血腥之氣。士卒驟然警惕起來,一手下意識按在了刀柄上。
這是他最後的動作。在他回頭的刹那,迎接他的是一道自上而下閃過的寒光,和一捧飛濺而出的鮮血。
淒厲的哀嚎聲響徹天際,驚醒了一整片寂靜的夜色。巡夜的鑲黃旗武士聞聲匆忙趕來,趕到聲音發源地時猛然愣住了。隻見眼前的空地上滿是粘稠的鮮血,出血量之大叫人懷疑是不是什麽人的腦袋整個被切了下來。但遍地隻有鮮血橫流,卻不見一具屍首,連方才發出慘叫的聲音都不知去向。領頭的將佐深感大事不妙,一麵差人去喚醒距離最近的西大營大隊人馬,一麵將部下四散開來,尋找入侵者的蹤跡。
“膽敢夜闖王宮,這幫小賊是失心瘋了麽?”頭領暗罵了一聲,抽出了鋼刀。
四下薄霧四起,遠處的宮殿群掩映在霧色中。頭領隱隱預感此處很可能是入侵者的藏身之處,便朝四周招了招手,打起燈籠朝大殿走去。
此時在眾人身後,黑夜中的殺戮者已經悄無聲息地開始了收割。他們無聲地自半空降落,一手緊緊捂住落單士兵的嘴,一手持鋒利的彎刀, 毫不猶豫地撕開了士兵的咽喉。汩汩鮮血噴湧而出,濺灑在石磚地麵上,滲入了每一處磚縫。殺戮者的配合極為默契,一人負責割喉,完成之後立即滑向半空。在被割喉者倒下之前又會有另一人無聲地接替位置,將屍體拖走。
頭領對身後發生的事渾人不覺,不知道身後的部下正在迅速減少。待到他提著燈籠來到漆黑的大殿門前時,整片空地上隻剩他一個人了。
大殿門前疊著一團巨大的黑影,遠遠看去叫人莫名心底發顫。頭領咽了咽唾沫,手中的燈籠照向黑影,忽地愣住了。
那哪裏是什麽黑影,分明是堆積如山的屍體!人數足有二十人,皆是咽喉處一擊斃命。殞命者無不驚恐地瞪著眼睛,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是想發聲求救,卻因喉嚨被割斷而無法發聲。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入侵者的力量顯然非同小可,不然就是武器極為鋒利,因為有好幾名守衛整個腦袋幾乎都被割了下來……
頭領渾身一顫,大腦一片空白。楞了好一會才意識到周遭有什麽不對,回過身來,閃爍的燈火照亮了周邊的黑暗。隻見成群身著黑衣的男人默默站在頭領身邊,手中的彎刀不住地流淌著鮮血,在地麵上匯聚成蜿蜒的小河。
“有,有賊寇……”頭領顫顫巍巍地說道。他本想大聲呼喊,但忽然發覺渾身冰涼,無論如何也使不上一絲力氣,連手中的鋼刀都無法握住。
一名黑衣人低笑兩聲,伸手拍了拍頭領的肩膀。
“大點聲,援兵聽不見。”他低聲說道。
頭領渾身劇烈顫抖起來。他打了一輩子仗,從沒有哪個時刻像現在一樣絕望,麵對敵人連刀也提不起來。
黑衣人們此起彼伏地大笑起來,極有默契地側身讓開了一條道路。
“跑吧,小綿羊。”黑衣人在背後狠狠推了頭領一把,“使勁跑吧,把羊群都聚到一起,草原上的狼群要開始圍獵了!”
圖門金睡得正香,一陣劇烈的晃動將他喚醒。圖門金罵罵咧咧坐起身,隻見大帳內的親衛麵色蒼白地跪在他麵前,聲音嘶啞地大喊:“大人,賊寇,賊寇入侵,已突破外牆防線!”
“什麽?”圖門金震驚地坐起身。盛京城內什麽賊寇可以突破罕王宮的防線?除非是明國大軍已經打到盛京城下了!
“賊寇在哪,有多少人?”圖門金說著便站起身,**著強壯的胸膛,從牆壁上扯下了大刀。
“不清楚,不清楚……”親衛聲音裏幾乎帶著哭腔,“黑暗中到處都是人,怕是有數百之眾……”
“混賬東西!”圖門金反手便是一掌,將親衛抽了個七葷八素,“數百人怎麽可能繞過重重盤查衝到罕王宮?我看你們是在王宮內養尊處優太久,忘了殺敵為何物了!”
他說著大步流星衝出了大帳,隻見成群連盔甲都沒來得及披掛的武士提著刀胡亂搜尋著敵人,弓弩手也毫無章法地對著黑暗中放箭,看上去一派兵荒馬亂的景象。
“夠了,都給老子停下!”圖門金怒吼道,“你們這也算是禁衛軍的樣子?大汗要是靠你們保護,幾條命也不夠你們折騰!”
胡亂奔跑的武士們漸漸安靜下來,氣喘籲籲地聚攏在圖門金身邊,臉上流露出驚恐又愧疚的神色。
“賊寇在哪?”圖門金大聲問。
“外院廣場,西大營已經有三十名兄弟命喪敵手了!”有人慌亂地回答。
“三十人?”圖門金重重皺眉,“這是敵人大隊人馬殺進來了麽?”
“沒看見什麽大隊人馬,隻看見咱們的人一直在倒下!”
“壞了,準時衝著大汗來的刺客!”圖門金臉色一變,“東大營將士立刻集合,隨本將護衛大汗安全!”
“將軍,火,火!”有人驚恐地大吼,一手指向遠方。圖門金回過頭,隻見漆黑夜空被血色的火光照亮,即使隔著百步遠也能感受到隱約的灼熱。外院的大殿在火光中燃燒塌陷,整個罕王宮在火光映照下如同白晝。
“糟了,快去保護大汗!”圖門金放聲大吼。
火光衝天的廣場之上,鑲黃旗的武士已然與入侵者開始了短兵交鋒。夜空中如同蝗蟲一般漫天飛舞的黑色人影憑借空中優勢無情地收割著守軍的生命,沒人清楚那是什麽裝置,竟能讓強壯的男人如同沒有重量一般在半空滑翔。 黑暗中每時每刻都有人在倒下,圖門金帶隊穿過戰場,匆匆一瞥,隻感到心頭重重不安。廣場之上倒下的竟都是己方武士,敵方的屍體竟一具都沒有看見。
“西大營人馬何在?”圖門金大聲喊道。
“我們便是!”一個渾身是血的重甲武士衝到圖門金麵前。
“你這是?”圖門金一愣。
“弟兄的血。”武士簡潔地回答,“賊寇砍下了他的腦袋,奴才躲閃不及,被濺了一身。”
其實他沒有把更多實話說清楚。當時一條陣線上站著三個人,但隻有他活了下來。因為他注意到賊寇自半空接近地麵時會有尖銳的低鳴聲,像是刀鋒劃過空氣時的震動。但他隻來得及伏倒在地躲避襲擊,卻來不及提醒身後的兩名夥伴。隻在瞬息之間,他身後的兩個全副武裝的男人便成為了兩具沒有頭顱的屍體。
“你們西大營的將佐呢?”圖門金問道。
“死了。還沒來得及踏出大門,就被斬去了頭顱。”武士心有餘悸地說道。
“你部還剩多少人?”
“不清楚,在大營外被衝散了。賊寇一輪偷襲殺了我們不下五十人,現在有百十人在大殿外救火,另有百十人分散在外院各處與敵交戰,隊伍全亂了。”
“帶上你能找到的所有人,去內苑!”圖門金急迫地喊,“今夜無論死多少弟兄都不足惜,關鍵是大汗的安危不能出差錯!”
“是!”武士說罷便轉身去招呼部隊。圖門金高高舉起長刀,高聲下令:“集合,去內苑護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