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神兵天降
屠殺毫無征兆地開始了。裝備整齊、指揮統一的叛軍對陣七零八落、各自為戰的兩大營守衛,幾乎是一邊倒的碾壓。縱使兩大營的武士們有滿腔的悍勇,也無法抵擋鋪天蓋地的刀陣。本就經曆了一夜血戰的兩大營武士再也無法維持戰鬥力,在叛軍的窮追猛打之下徹底崩潰。整片廣場徹底淪為叛軍屠殺的修羅場,兩大營的將士們依然處在覆沒的邊緣,圖門金身邊的小隊成為僅存的建製完整的人馬。
圖門金與身邊的弟兄們對視了一眼,從彼此眼裏看見了相同的決心。
“為了大汗,為了大金。”圖門金深吸了一口氣, 親自站在陣前,向著遠處整齊列隊而來的數百武士舉起了鋼刀,“鑲黃旗的兒郎們聽令!貪生怕死請往他處,慷慨赴死,隨本將來!”
“殺!”幾十名鑲黃旗武士一同發出雄渾的怒吼,一時之間竟聲勢逼人,絲毫不遜於數百人的叛軍。
這是一場堪稱悲壯的衝鋒,幾十名殘存的鑲黃旗武士毫無懼色地衝進一片鋼刀鐵甲匯聚而成的荊棘叢林之中,如同一片碎葉卷入波濤洶湧的大海,轉眼便不見了蹤跡。
圖門金身中數刀,奄奄一息地躺倒在地,身邊伴隨他的還有無數鑲黃旗武士的屍體,以及更多叛軍的屍體。但他也隻能做到這些了,數百叛軍甚至沒有人願意多看他一眼,徑直從他頭頂跨過,向著王宮內苑直衝而去。
“大汗,恕末將失職了……”圖門金氣若遊絲地說道。
在視線即將被黑暗吞沒之前,他看見天國之門在他眼前徐徐洞開,明亮的光芒刺著他的眼睛。此時他還不明白前邊發生了什麽,隻感到行軍中的叛軍大隊忽然停下了。
“白……白……”有叛軍哆嗦著說道,聲音帶著巨大的驚恐。
正在向著王宮內苑滑行的豪格驟然放大了瞳孔,巨大的震撼在他心底炸開,導致他險些沒能在半空穩住身形。隻在瞬息之間,豪格立刻做出了決斷,調轉方向,背對著內苑飛遠了。
在他身後,在數百叛軍的注視之下,內苑大門,緩緩敞開了。
豪格和血滴子今晚做出了錯的離譜的判斷。駐守罕王宮的不止是區區六百名兩大營武士,還有一支大汗身邊最為精銳的親衛部隊。
“白……白甲兵!”叛軍終於完整地說出了這支親衛的名字,麵如死灰。
隻見麵前的內苑大門之內,數百身披白甲的精銳武士緩緩自門內湧出,如同白色的潮水,如林的長槍直指天際。他們的腳步並不沉重,卻透著無形的殺機。他們甚至還沒有放平長槍,已經讓所有人聽見金屬摩擦的嘶鳴。他們隻是麵無表情地從叛軍臉上掃過,叛軍們已經感到自己是一具屍體了。
因為那是白甲兵,整個大金國十數萬將士中最精銳的戰士,也是最可怕的惡鬼。
白甲兵,在滿語中被人們稱作巴牙喇,是大金國自八旗之軍創立之初便傾盡全力打造的虎狼之師。努爾哈赤統一女真三部後建立八旗製度,三百人為一牛錄,設佐領;五牛錄為一甲喇,設參領;五甲喇為一旗,設固山額真。旗丁戰時為兵,農時為民,兵民合一。他們從十五歲時便開始上陣殺戮,對他們的考核也隨之展開。第一步便是先成為八旗精銳,步戰優秀者為步甲,馬戰優秀者為馬甲,隨即以戰場斬首數為晉升標準,每斬下一百具首級方可晉升,披掛紅甲。而當紅甲武士積累到一定數量時,大汗才會從中再挑選精銳之士,任命他為巴牙喇。巴牙喇數量極為稀少,一個甲喇中也隻有三五十個,戰力最強的兩黃旗也不過隻有二百餘白甲兵,可以說每一個有資格成為巴牙喇的武士,都是千裏層層篩選,千裏挑一,堪稱是精銳中的精銳。他們中的每一個人無不經曆過屍山血海,無愧是自地獄中爬出的惡鬼。縱使經過十數年的積累,白甲兵的總數也不過千人之眾。鬆錦之戰,喜峰口之戰,京師之戰,大淩河之戰……每一場激烈的血戰之中無不活躍著白甲兵的身影。當他們作為自己的盟友存在時,隻會令人感到安心;而當他們作為敵人存在時,這群來自地獄的白色惡鬼將讓手中的鋼刀痛飲背叛者的鮮血。
今夜叛軍總數不過區區五百人,但他們麵前的白甲兵,竟足有三百。
白甲兵在叛軍麵前緩緩列陣,長夜裏一聲孤獨的金屬摩擦,白甲將佐拔刀了。
叛軍將佐咽了咽唾沫,強迫自己也隨之拔刀,揮刀指向麵前這群麵無表情的白色惡鬼。下令衝鋒的口號就在他嘴邊,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回身看看身後的叛軍士兵,發現他們正在不受控製地緩緩後退,握著刀的手也微微顫抖起來。
對麵的白甲兵似乎感受不到任何情緒。麵對還未開戰便已搖搖欲墜的叛軍,他們的臉上沒有鄙夷,沒有蔑視,沒有嘲諷,隻有一片看不到底的漆黑。
將佐猛然反應過來,他們分明不是在看一群恐懼的叛軍,而是在看一群站立的屍體。
“弟兄們, 沒有退路了!”將佐嘶啞地大吼道,“從入城一刻起,今夜我們已經犯了死罪,此時退縮便是萬劫不複!”
他猛然向著麵前的白甲兵揮刀:“隻有殺了他們,殺了大汗,我們才有一線生機!”
叛軍們的腳步停止了,將佐的話驚醒了他們,窮途末路之人在死亡的恐懼下再次聚集起驚人的勇氣。
“不過是區區幾百白甲兵,孰勝孰負,用手裏的刀來說話吧!”將佐狠狠咬牙,“殺!”
數百叛軍齊聲呐喊,如山洪一般向著白甲兵的陣列奔湧。白甲兵伸手放下了頭盔上的麵甲,微微躬身,放平了手中的長槍,神情冷漠。
“主子,我軍絕無可能衝破大汗的防線!”簷頂之上,血滴子聚攏在豪格身邊,聲音微微發顫,“那可是白甲!我軍會全軍覆沒的!”
“他們不再是我們的人了。”豪格看也不看激烈戰鬥的戰場,隻仰頭望著淒冷的殘月,神色灰暗,“父親啊父親,兒臣還是低估了你。無論什麽時候,你都不會放下心裏的防備的。”
“接下來我們該怎麽辦?”
“等。”豪格盤腿坐下,眼底冷若寒霜,“今夜一事,我們已經敗了。但血滴子和本貝勒的身份還沒有暴露。為了永絕後患,我們斷然不能讓任何一個叛軍活著見到大汗!”
血滴子們聽來不由心底一涼。豪格已經自然而然地將底下那些還在浴血奮戰的青年八旗子弟視作叛軍了,分明片刻之前他們還是牢不可破的盟友。
戰鬥幾乎是在一刻鍾之內宣告結束。叛軍率先發起衝鋒,卻無法撼動白甲堅固密實的防線。一次衝擊之下叛軍留下了近百具屍體,如此慘重的損失已經超過普通軍隊能夠承受的傷亡極限。而列陣已久的白甲兵迅速變幻陣型,將防守陣驟然變為攻擊陣,鋒利的長槍直指叛軍,長槍所到之處叛軍成片倒下。白甲僅僅依靠一次衝鋒便擊穿了整條叛軍陣線,一心求死的叛軍隨即開始最後的掙紮。聚集成團時叛軍都無法抵抗白甲的衝擊,單打獨鬥時整片戰場幾乎淪為白甲收割人頭的主場。一番激烈而血腥的廝殺之後,戰場上還站立的隻有包圍圈中心的十餘名叛軍將士了。
“大汗有令,不可趕盡殺絕,需留下活口,大汗有話要問他們。”統領這支白甲百人隊的額真低聲下令,白甲兵們這才停止前進,整齊劃一地豎起長槍,將殘餘的叛軍們圍成了鐵桶。
將佐站在殘餘的叛軍中間,渾身是傷,舉著刀的手劇烈地顫抖著,仰天發出一聲痛罵:“亂臣賊子楊雲清,有勇無謀,誤我大事!”
這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話音未落,隻聽風中傳來無數細微的破風聲, 若是還有兩大營的武士在此一定會立刻聽出,這是半空那群黑色獵手接近時發出的聲響,整個夜晚這個聲音在罕王宮上空連綿不絕,每次響起時都意味著將有人殞命。
果不其然,深處包圍圈中心的叛軍也體會到了與兩大營武士同樣的感受。隻見月光下密密麻麻的寒光迅速閃過,十餘名叛軍臉上露出驚愕的表情,伸手摸向脖頸——那裏精準地插著一支匕首,精準地貫穿了整個喉嚨,讓人連呼救的聲音也無法發出。
周邊的白甲兵第一次流露出驚懼的神色,立即抬頭望向半空。但他們察覺的太晚了,當他們試圖找出半空中的黑色殺手時,他們已經乘著風消失在無邊黑夜裏。而包圍圈中的十餘名叛軍此刻已然盡數氣絕倒地。
罕王宮之戰至此落下帷幕。這一夜城內八旗各部均受到不同程度的損失,駐守大南門的五十名正黃旗武士大部被神秘黑袍人誅殺,拱衛罕王宮的東、西兩大行營六百武士有超過三百人在夜戰中陣亡。叛軍的損失尤為慘重,整整五百名全副武裝的披甲武士全軍覆沒,而與他們對陣的白甲兵隻損失了區區二十人。今夜最神秘的敵人當屬夜空中的黑袍殺手,但激戰過後尋遍整片戰場,竟找不到一具黑袍殺手的屍體,若不是兩大營的將士言之鑿鑿確認今夜他們一直在與黑袍殺手交戰,眾人都會以為黑夜中的那群幽靈不過是將士們的幻覺。
除開那群黑袍殺手,無論是叛軍還是城內守軍哪一方的損失,最終折損的都是大金國的戰鬥力。白甲兵額真望著遍地屍骸不由痛惜萬分,作為赫圖阿拉時期便追隨老汗作戰的老資曆,額真一向以八旗子弟的團結一致為驕傲,認為手足相殘、親人廝殺不過是對麵明國的拿手好戲,可今夜之後他的想法略微產生了變化。
在戰鬥塵埃落定之際,罕王宮大門外又匆匆趕來另一隊人馬,正是多爾袞和他麾下的親衛隊。當他們沿著無人把守的王宮大門衝進廣場時,白甲兵和殘餘的兩大營將士正在收拾屍橫遍野的戰場。
“末將救駕來遲,救駕來遲呀!”多爾袞誇張地嚎哭起來,“大汗怎麽樣?大汗有沒有事?”
“大汗無恙,隻是略微受了驚嚇,正在寢宮內休息。”白甲兵額真皺了皺眉,多爾袞的一副如喪考妣的神色,不知道的還以為今夜大汗龍馭賓天了。
“那就好,那就好啊!”多爾袞鬆了一口氣,回頭對著屬下惡狠狠地下令,“給本將仔細地查,務必要將凶手捉拿!”
“大人不必費勁了。”額真不由感到一陣頭疼,“大汗剛才已經下令,城外八旗駐軍立刻開始盤查營中將士,並著人封閉了所有城門。這麽大的部隊調動,八旗內部一定有內應。大汗命令各營必須在天亮之前遞交盤查結果,想來真凶很快會浮出水麵。”
“如此甚好,那時本將必定要手刃真凶,替死難的弟兄們報仇!”多爾袞義憤填膺地說道。
額真不由感到腦袋越來越疼了……
“將軍若是感到有勁沒處使,崇政殿一代大火尚未撲滅,兩大營人手不足,還希望將軍能將麾下人馬調取滅火,省得明日一早大汗連議事的地方都沒有。”白甲兵額真歎歎氣。
“應該的,應該的。”多爾袞連連點頭。若是尋常八旗兵的額真,多爾袞連正眼也不會多看他們,可眼前畢竟是八旗軍中萬裏挑一的精銳部隊,又是時刻親衛在大汗身邊的人,縱使職位低微也不可小覷。
“兒郎們,隨本將去救火。”多爾袞一揮手,招呼部下朝崇政殿而去。
“主子這回押對寶了。”待走遠之後,身邊的將佐小聲對多爾袞說道,“那豪格果然撐不了大氣候。”
“還是大汗深思熟慮,竟提早在內苑布下重兵把守。”多爾袞回憶著今晚的戰鬥,不由感到不寒而栗,“說起來大汗果真是沉得住氣,外院已經殺得人仰馬翻,內苑竟然能巋然不動,直到叛軍大隊人馬殺到時才出手。不過更可恨的是那豪格,逆風絕境之下竟還有一番布置,能對忠心耿耿追隨自己的手下下死手,竟一個活口也沒留。那些披著黑袍飛來飛去的怪人也沒有留下半分痕跡,當真是好手段。”
“那明日一早麵見大汗,主子有何打算?”將佐有些迷茫,“主子既然認定今夜作亂一事是豪格在背後唆使,明日不妨如實向大汗稟告,也算除去一塊心患。”
“呸,你個奴才,還想指導本將如何行事麽?”多爾袞瞪了他一眼,“八旗叛軍被誅殺時的最後一句話,你可曾聽見?”
將佐一愣,低頭沉思起來。
“賊子楊雲清,賊子楊雲清……”多爾袞默念著這個名字,“好一個賊子楊雲清。本將動不了豪格,還動不了你麽?不管你是誰,本將掘地三尺也要把你連根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