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烽煙散盡
清理屍體的工作進行了整整一夜,由於兩大營士兵損失慘重,白甲兵成為拱衛罕王城最主要的力量。為了讓白甲兵保持體力,獲得足夠的休息時間,皇太極不得不下令另行調集四百名包衣進宮收拾殘局。這些包衣都是沒有見過戰場的下人,眼見戰場上慘烈的死傷,以及眾多頭顱與屍體分離的慘狀,沒等把戰場打掃完,一個個撲在地上幹嘔起來。關鍵時刻,豪格率領著大隊人馬趕到,自稱夜裏睡的太死而沒有聽見城內的動亂,聽聞罕王宮遭遇亂賊偷襲,立即點齊人馬前來救駕。和多爾袞一樣,豪格又哭又嚎、聲淚俱下地在白甲兵額真麵前表演了一番父子情深的大戲,在得到大汗安全無虞的保證後才轉悲為喜,拍著胸膛保證一定要將亂賊捉拿歸案,聲勢之大不由再度令額真感到頭疼不已……
如此一番折騰,直到天光方亮時才把廣場清理完。撲滅了宮殿大火的多爾袞又率人引來了十數輛水車,以清水衝刷著鮮血淋漓的石磚地。血水混合在一起緩緩流淌,遠遠望去像是一片血色的海洋。
在一片人聲鼎沸的混亂之中,皇太極站在寢宮的石階之上,俯看著廣場上忙碌的眾人,神色冷漠。
“我原以為,不和大明打仗的日子裏,宮裏還能清靜幾天,沒想到自己人內鬥起來竟比和大明打仗還要凶狠。”皇太極沉痛地歎氣,“也不知是我太天真,還是臣子們心事太重。”
“今夜賊子偷襲罕王宮,究竟誰是幕後主謀,大汗心中可有答案?”一名跟隨皇太極多年的老奴低聲問道。
“你有何看法?”皇太極輕聲問,“你並非朕麾下將軍,也沒有爵位在身,朕料想你不會參與這黨爭之事。”
“老奴隻知有大汗,不知有何黨爭。”老奴恭敬地說道,“不過老奴自幼跟隨老汗,老汗在世時,也會以國策方略問於老奴。”
“朕正是看重這點,才讓你跟隨朕左右。”皇太極眯起眼睛,看著東方漸漸升起的朝陽。廣場之上似乎爆發了一陣小小的騷亂,多爾袞的手下衝撞了豪格的手下,兩撥人馬眼看著要掐起架來,夾在中間的包衣哪邊也不敢勸,隻能站在一旁幹著急。更遠處的白甲兵嚴整列隊,冷漠地注視著兩派人馬的對峙,似乎也沒有出手製止的意思。
皇太極冷冷看著廣場上的人群,心裏的情緒不知該是憤怒還是悲涼。
“你還沒有回答朕的問題。”他收回目光,鄭重地看著老奴。
“那老奴便鬥膽一言。”老奴沉吟道,“王城之內有能力調動如此大批人馬的大人物其實有很多,幾大貝勒,還有數不清的領兵大將,若要一一盤查,必然引起軍心震動。但倘若論行事動機,則可能的人選隻有兩個。”
“是誰?”皇太極低聲追問。
“正藍旗主,他與大汗不和由來已久,難保今夜不是正藍旗懷恨在心,對大汗發難。”老奴慢悠悠地說道。
“不會是他。”皇太極搖搖頭,“昨夜作亂的叛軍分明都是軍中青年八旗子弟,一向打著反對漢人政策的旗號。我那哥哥雖然對我頗有不滿,在國策上向來是支持朕的,就此一條,他叛軍心中便沒有號召力。”
“剩下的那個,就隻能是大汗您的親生兒子,和碩貝勒豪格了。”老奴一字一頓道。
“朕的兒子麽……”皇太極再次將目光投向廣場之上,回憶著昨夜宴會上的種種,低頭沉思起來。
“老奴忽然想起很久做過的一個長夢。”老奴幽幽說道,“那還是老汗還年輕的時候,也是老奴年輕力壯的時候。那時我們女真部族還歸附於明國遼東將領李成梁麾下,隨他征戰四方,那時我們騎著明國的戰馬,披著明國的盔甲,似乎所向披靡。後來我女真部族慘遭明國騎兵屠戮時,又被明國的戰馬,明國的盔甲踐踏……”
老奴眼裏流露出惶恐的神色。那一年的赫圖阿拉,黑色的大地在沉重的馬蹄聲中顫抖。寥寥數百名女真武士在馬背上坐直了身子,向著遠處黑色的洪流眺望,握緊了手中的長槍。昂首立於陣前的將官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刀柄,麵色蒼白。在他身後,女真武士放平了長槍,神色灰暗。
這是幾番血戰之後,女真部族僅剩的野戰軍團,如今已被敵兵重重包圍。將士們自知生還無望,心中已然有了赴死的決心。
大地的顫抖越發劇烈,戰馬的嘶鳴聲響徹長空,灰色的天際線升起了一麵迎風燃燒的黑色大旗。那是明國大軍數千精銳遼東兵,還有數千精銳步兵。在明軍中,他們有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遼東鐵騎。朝鮮之戰之破倭寇,蒙古草場破敵兵,這支明國大將李成梁麾下最鋒利的箭,終於在女真軍團行將覆滅的最後一刻,射到了戰場上。
大風四起,卷來濃重的血腥味,女真武士們無不感到莫名的悲涼。在女真部族追隨明國時,明軍的鐵蹄似乎永遠不會踐踏在他們頭上;但當明國的鋼刀真的落在女真人頭頂時,毫無抵抗能力的族人何其絕望。而僅僅十餘年後,老汗努爾哈赤又率女真部族再度崛起,將昔日明國人施加在女真頭頂的恐懼盡數還給了明軍,老奴也隨著大金鐵蹄踏破明國遼東、遼西的各路大軍,一雪前恥。
“世事流轉,實在叫人難以捉摸。”老奴輕聲說,“但明國的衰弱是有跡可循的,因為他們深陷內鬥之中,自斷臂膀。昔日女真弱小,無力自保。但今朝我大金國絕非往昔,我也不希望大金陷入和明國一樣的困境之中,因內亂而自我消耗,逐漸衰亡。老奴已經體會過屠刀落到自己頭上的恐懼,也感受過親手將屠刀砍在敵人頭頂的快意,老奴年紀大了,隻希望不要再看見一切反轉過來,我們的兒郎再被敵人屠戮,這是老奴最後的心願。”
“朕明白了。”皇太極默默聽完了老奴的追憶,輕聲歎歎氣,“朕心中自有考量。”
此時朝陽已然完全升起,廣場上的內鬥也進入白熱化階段,雙方幾乎要拔刀對砍,氣氛劍拔弩張。皇太極伸手召來一名侍衛,對他耳語了幾句。侍衛匆匆奔向遠處待命的白甲兵,傳達了皇太極的軍令。觀望許久的白甲兵終於行動起來,以嚴密的列陣和威嚴的氣勢大步上前,阻斷了兩派人們的鬥毆。
“今日站在罕王宮內的都是自家的弟兄。”那名傳話的侍衛冷聲說道,“大漢已經命白甲兵隨時待命,若王宮之內再有任何異動,或是還有誰想要對自己人動手,大漢準許白甲兵先誅殺再稟報!”
此言一出,原本準備為主子大打出手的多爾袞人馬與豪格人馬紛紛消停下來。
日上三竿之時,罕王宮內苑傳來消息,令豪格與多爾袞麵見大汗議事。在此之前,城外八旗駐軍已經將各營的盤查報告提交給了內苑。一切正如皇太極所料想,兩黃及兩藍旗內的大批青年將佐昨夜擅自領兵行動,夜闖罕王宮的正是他們。
“無論是大金還是明國,最大的敵人都是自己啊。”皇太極聽完了屬下的稟告,內心升起了巨大的疲倦。
自他在大金推行漢家政策開始,底下或明或暗的反對之聲此起彼伏,似乎效仿了漢家政策便會令大金萬劫不複。可若不是從明國來降的文人口中得知明國的現狀,皇太極斷然不會像今天這般,堅信此戰大金必然要與明國打下去。所謂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一昧隻知曉反對皇太極的人,根本不明白他都看見了什麽。
自明國萬曆四十六年,後金與明國開戰以來,明國朝廷便向全國征收了“遼餉”二百萬兩,用以補充與訓練遼東邊軍。第二年又加征了四百萬兩,第三年加征了五百萬兩。到了崇禎三年,明國更是一口氣加征了六百六十萬白銀,砸在了戰事連年的遼東戰場上。即使如此巨額的財政投入,對戰況激烈的前線而言仍嫌不足,邊境線上仍有大量的堡壘需要修繕,大批步卒需要配置鐵甲鋼刀、火槍火炮、糧草馬匹,遑論其中還有各級軍官上下其手、層層盤剝。戰爭有如一個無底洞,持續地從明王朝龐大的身軀上吸血。而自萬曆四十七年以來,北方各省便陷入連年的自然災害侵擾之中。僅僅隻看崇禎一朝,自崇禎元年,旱災、洪澇、地震及蝗災接連不斷,你方唱罷我登台,連續重創北方各省的經濟。崇禎元年,陝西、河北、河南各出現大旱,河北到了崇禎四年更是霜旱蝗三災齊發,一套奪命三連,致使全省出現大規模饑荒。而河南的疫情更為嚴重,十幾年來肆虐中原大地的蝗旱天災幾乎沒有中斷過。皇太極與明國文人交談後才知曉,明國中原的災情已經致使“野無青草,十室九空;有鶉衣菜色而行乞者,有泥門擔簦而逃者,有骨肉相殘食者”。在更廣闊的的範圍上,山西、山東、湖廣、寧夏諸省皆出現不同程度旱災,進而引發了經濟上的一係列連鎖反應:米價飛漲,朝廷財政收入減少,不得不加派稅賦。在前期已經征收上千萬遼餉的基礎上繼續累加,致使稅賦沉重,進而導致大批無法承擔繁重稅賦的平民大規模地逃亡。在形成嚴重的流民現象的同時,也使得明國的稅源進一步縮減,形成惡性循環。某種程度上這無異於自毀根基。
這與當下的大金何其相似?大金何嚐不是在動員全國上下全部的資源在投入戰爭。遼東的土地接連十幾年都因古怪的氣候而欠收,每年征收的軍糧完全不足以支撐大軍作戰,因此每次遠途奔襲大軍都隻能攜帶少量口糧,剩餘的部分隻能寄希望於與敵作戰的繳獲。包衣和漢人在老汗的高壓政策下不斷起來反抗,加上外部的軍事壓力,大金一度處於崩潰的邊緣。當下的局勢就是在比拚誰更能扛住,若是明國率先扛不住,便是大金入主中原,成為天下之主;若是大金率先扛不住,便是明國**,再度將女真一族變為奴隸。這根本不是用什麽方略國策或是信不信任漢家政策的問題,而是事關大金生死存亡的問題。皇太極失望的是如此簡單明了的事實,無論是他的將軍還是他的兒子對此都一無所知,依然在為不知所謂的理由彼此爭執……
如此看來,大金與明國又有什麽區別呢?皇太極陷入沉思。
“末將求見大汗。”
“兒臣求見大汗。”
大殿外傳來異口同聲的呼喊,似乎在比誰的嗓門更大。皇太極歎歎氣,朝侍衛招了招手。不一會,披掛嚴整的兩人大步走進了大殿。
“昨夜是末將救駕來遲,讓大汗受了驚嚇,末將有罪!”多爾袞率先下跪,“末將今日願在大汗麵前立下軍令狀,不出三五日,必定在這王城之內,將昨夜突襲王宮的幕後主謀抓拿歸案!”
“哦?你的忠心倒是表的快。”皇太極淡淡說道,“那麽豪格你呢?你有什麽豪言壯語要說與朕聽?”
豪格聞言也“撲通”一聲跪下:“回大汗,昨日兒臣也救駕來遲,這是兒臣莫大的失職。兒臣一心隻期望為大汗,為大金排憂解難。隻是兒臣內心自知自己已是戴罪之身,不敢向大汗承諾什麽豪言壯語,但兒臣自會用行動讓大汗看見兒臣的決心!”
“你倒是會說漂亮話。”皇太極冷笑一聲,“既然二位都說自己有罪,那幹脆簡單一些好了。來人!”他高聲下令,“將此二人拖出去,在罕王宮門前,斬了!”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一眾侍衛聽見皇太極的呼喚正要上前,聽完了後半句卻直接愣在了原地。多爾袞與豪格同時抬頭望著皇太極,眼裏流露的情緒不是驚恐而是茫然,像是沒聽明白大汗在說什麽。
“都沒聽見麽?朕讓你將他們多出去,斬了!”皇太極憤怒地起身,“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們二位在心裏動的什麽心思麽?多爾袞!你是不是一直想著兩邊下注,若是賊寇得手,你便支持賊寇,若是朕得勝,你便第一時間來表忠心?”
“絕無此意,絕無此意啊大汗!”多爾袞這才反應過來,麵如死灰,不住地在地上磕頭,“這其中必然有什麽誤會,大汗明察!”
“不要再和朕說什麽明察的鬼話了!”皇太極惡狠狠地打斷了多爾袞的話,“朕已經聽膩了!既然這罕王宮內的關係盤根錯節,不如一口氣都斬了,朕也落一個耳邊清靜!”
多爾袞在原地蜷縮成一團,不敢再說半句話。
“還有你,豪格!朕的好兒子!”皇太極猙獰地大笑起來,“昨夜擅闖王宮的八旗子弟,似乎有不少與你私交甚好?偏偏你也救駕來遲,你讓朕如何不懷疑,昨夜一事是你一人主使?”
“兒臣絕無以下犯上之意!”豪格的反應與多爾袞截然相反,回話的時候直視著大殿前方,筆挺地直著身子,看上去毫無懼色,“兒臣對大汗與大金的忠心,日月可鑒!若是大汗聽見有人傳出如此謠言,煩請把他請來大殿,兒臣要與他當麵對質!”
“當麵對質?你是在嘲諷朕麽?”皇太極惡狠狠瞪著他,“昨夜起事的叛軍被一群看不見影子的殺手殺了個幹幹淨淨,沒有留下一個活口,這事你不會不知道吧?”
“兒臣一心隻想確認大汗安危,其餘一概不知曉!”豪格鏗鏘有力地說道,義正言辭的神態不由令一旁的多爾袞一陣發愣。若不是他心底確定幕後主使必然與豪格有關,今天當真要被他逼真的演技糊弄過去。
而豪格表麵看上去毫無懼色,其實心髒已經快調到嗓子眼,後背也已經被冷汗浸透。他在進行一場豪賭,賭的就是大汗並沒有明確證據指向昨夜動亂的幕後主謀。多爾袞縱使內心對豪格有懷疑也無傷大雅,捕風捉影的話並不能對大汗的決策產生決定性影響。在前來罕王宮之前豪格已經迅速將昨夜的一切布置回顧了一遍,又仔細核對過給青年八旗子弟發布命令時的所有流程,最終都隻會將結果導向城內一個名為“楊雲清”的神秘人物。王城之內大大小小的達官顯貴數以百計,要徹查起來絕非一時一刻之功,在這個過程中豪格便可以暫且蟄伏,徐徐圖之。
從大汗的反應來看,豪格的豪賭應該是賭對了。在豪格幾番表露忠心後,皇太極隻是不滿地低語“嘴上的忠心是這世上最不牢靠的東西”,卻再沒有繼續為難二人。
“行了,你們起來吧。”皇太極微微消了氣,又回到位子上。其實今天他並非真要拿二人怎麽樣,隻是身為一國之君,統禦群臣,馭心為上。要和兩個心高氣傲的年輕人講大道理,非得先挫敗他們的銳氣不可。
“今日我大金國的王城之內,甚至朕的王宮內苑之內,都出現了心懷不軌的敵人,你們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麽?”皇太極冷冷說道。
多爾袞與豪格對視了一眼,看出大汗是有話要與他們說,於是收收斂急匆匆表露忠心的模樣,並肩而立,老老實實地低聲說道:“謹聽大汗教誨。”
“教誨是應該的,但不是由我來說。”皇太極拍了拍巴掌,從屏風後邊闊步走出來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
是天地會的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