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鳶血滴子

86.前朝舊事

“這是昔日明國的一位落第的秀才,仕途不順,前來投奔我大金。”皇太極向兩人介紹道,目光格外在豪格臉上停留了一會,“朕不論你們對漢家學說抱什麽態度,今天不妨先聽這位書生和我們說一個故事。”

說著,皇太極朝書生比了個“請”的手勢,書生作了一個長揖,細心地打理著衣袖,來到大殿中央。豪格心裏對書生裝腔作勢的模樣深感不滿,臉上卻沒有任何顯露,隻是淡淡問道:“敢問先生,有何故事與我們分享?”

“先生不感到,隻是一個學問有限的後輩小生,尤其在大汗麵前更顯慚愧。”書生下意識朝後躲了躲,“方才無意間聽見大汗家事,內心深感惶恐。”

“無妨,朕正是要你也一起聽一聽。”皇太極緩緩說道,“今日要說的故事,多少也與昨日之事相關。還請先生不要耽誤,直接開始吧。”

書生鄭重地點頭,微微清了清嗓子。

“晚輩癡迷史學,在家中與民間收集曆朝曆代史學典籍,偶然間在一份典籍記錄中讀到了一則關於大金國老汗的記錄。”

“老汗?”豪格一愣,與多爾袞對視一眼,兩人臉上的表情同樣茫然——老汗的典籍,什麽時候需要靠明國的文人來講述了?

“話說在萬曆四十五年……”書生緩緩開始敘述。

話說萬曆四十五年,遼東邊境忽呈戰爭跡象。坊間傳聞,建州女真武士正在秘密將大量蜂蜜製作成幹糧,疑似在為大軍開拔囤積糧草。消息傳到遼東撫台李維翰耳中,李大人心感大事不妙。因為他比街邊閑漢更清楚,戰爭傳言絕非空穴來風。

自萬曆四十一年開始,建州女真便停止了向朝廷進貢蜂蜜。起先李維翰對邊地小小漁獵部落的進貢不以為意,但今時忽聞女真戰備傳聞,此前種種細節浮上心頭,撫台大人不免心生憂慮。

邊地動亂,按理應第一時間上報朝廷。但李維翰手中無確鑿證據,不敢貿然通報軍情。為了一探邊地女真部落的動向,撫台大人決心挑選一個精幹耳目前往遼東邊地,以查問朝貢中斷的名義,瞧瞧坊間傳聞是否屬實。

被撫台大人選中的幸運兒,名叫蕭子玉。此人乃是遼陽城駐軍的一名材官,市井混子,無甚名氣。李維翰讓此人偽稱大明都督,給他備足了都督的依仗,命其一路東行,深入建州地界,前往赫圖阿拉王城去會見努爾哈赤。

別看這蕭子玉出身低微,倒是有幾分膽識。到了地方,見現場一片荒涼,蕭子玉心中便有了盤算。此番女真族人沒有在城郊布置歡迎儀式,努爾哈赤甚至沒有親自到場,隻安排了幾個小卒指引道路。已經代入都督角色的蕭子玉當場便借題發揮,怒而嗬斥道:“我乃堂堂大明天子的使者,你們的大都督竟敢怠慢?是不拿我們大明朝廷的尊嚴當回事麽?”

說完,蕭子玉也不等對方反應,掉頭就要走,邊走還邊嚷嚷:“我這就回去向朝廷稟告,治你們的罪!”

“天使儼臨而大都督不出,是辱皇朝也,將歸問罪!”書生模仿著蕭子玉的語氣高聲說道,大殿之上的皇太極饒有趣味地聽著,不時發出笑聲,多爾袞與豪格也逐漸被故事吸引了。

這個所謂大明朝的都督,上來先給努爾哈赤扣一頂侮辱朝廷大帽子,也不給下人反應時間,一通操作行雲流水。底下小卒慌了神,急忙回去通告努爾哈赤,外頭來了這麽一尊大神。

不一會,努爾哈赤親自趕來迎接。為了向蕭子玉展現誠意,他還特別換上了女真的正裝,獻上豐美的供品。雙方隨即進行了友好的商談,賓主雙方相談甚歡,氣氛一派和諧。

酒過三巡,把場麵話聊完了,蕭子玉忽然話鋒一轉,神色陡然嚴厲,向努爾哈赤質問道:“說起來,女真部族已經連著好幾年沒有進貢蜂蜜了吧?這件事朝廷上下非常重視,連陛下都親自過問了,你們最好能給個說法。”

努爾哈赤聞言一聲長歎,無奈回道:“不怕都督大人笑話,這蜂蜜不是咱不給,是實在給不出啊。大人有所不知,這蜂蜜好比大明的五穀,是順應時節而收獲。若是老天爺不賞臉,大明的五穀也會收成不好對不對?幾年來咱們這的花兒長勢不好,蜜蜂采不著花蜜,那蜂蜜自然就產得少。這麽著,等來年春天,花兒都開了,蜜蜂有了花蜜采,蜂蜜自然就產得多了。到時我一定親自給都督您送去,不敢再叫朝廷為此等瑣事憂心。”

“徐致,詰不貢市之命。從容對曰:“本部之蜜,猶天朝之五穀。五穀有不登之年,皇朝將誰是詰耶?本部五穀來花疏蜂死,是以不供。俟春枝花滿,釀熟花衙,當複貢市如初。此瑣耳,何煩聖慮?”書生又開始模仿起努爾哈赤的語氣說話。皇太極笑得前仰後合,一邊大笑一邊罵道:“你好大的膽子!”

書生行了個禮, 又繼續說了下去。

“蕭子玉一瞧努爾哈赤對答如流,也不像說謊的模樣,料想坊間傳聞興許是謠言,當下便也不好為難。臨別之際,努爾哈赤還很有眼色地為蕭子玉準備了豐厚的贈禮,又親自將他送到城外。蕭子玉一揚馬鞭,正要坦然離去。

而就在蕭子玉即將揮別之際,努爾哈赤忽然走上前來,不輕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這顯然是一個逾越身份的舉動——如果蕭子玉果真的是大明朝的都督的話。

看官且看,霎時間,大風四起,天昏地暗。隻見努爾哈赤一手攬住蕭子玉的肩膀,麵帶微笑低聲說道:“我知道你,你分明是遼陽城內籍籍無名的小輩蕭子玉,竟敢謊稱大明朝的都督,到我女真地界上招搖撞騙。我可以當場命人斬下你的人頭,再向聖上奏明此事。今日放你一馬,不過是不願讓堂堂天朝橫遭羞辱罷了。回去後,代我向撫台大人致意。奉勸一句,以後別幹這些徒增笑料的事情了。”

“汝是遼陽無籍蕭子玉也,安得假稱都督臨我郊境?我非不能殺汝,奏之聖明,顧不忍貽天朝以辱耳!為我致意撫台,後毋再作許事!”書生擺出一副嚴肅的神情,學著努爾哈赤的腔調低聲說道。

多爾袞與豪格沉思了許久,漸漸明白大汗想要表達什麽意思了。

書生這邊清了清嗓子,接著說了下去。

“蕭子玉聽來不由直冒冷汗,臉色煞白。努爾哈赤麵不改色,鬆開蕭子玉,恭恭敬敬地送他離去了。回來後,驚魂未定的蕭子玉向李維翰通報了此事。李維翰聽來又驚又懼,隨後將自己關進屋子裏,接連數日閉門不出。典籍中的記載,到這裏就結束了。”書生恭敬地行禮,“蕭子玉偽稱都督一事的真偽,暫且無法考證,但其中所蘊含的深意卻奧妙無窮。此事若是單獨來看,不失為一個引人發笑的閑散趣事。但倘若結合其後發生的種種大事件,不免令人毛骨悚然了。”

“大事件?”豪格一愣,低頭思索片刻,很快反應過來。

故事發生的時間是在明國萬曆四十五年,而不到一年後的萬曆四十六年四月十五,女真大軍驟然起事,攻陷撫順城。努爾哈赤羅列對明朝的“七大恨”,宣布自此與明廷不共戴天。大金國與明國之間曠日持久的戰爭,由此為發端。

“撫順城的城防不可謂不嚴密,但最終遭遇了大金混入城中的內應打開城門,裏應外合而攻破。”書生小聲補充道,“那麽這時再回味老汗送別蕭子玉時說的話,就很有意思了:老汗為什麽會認識沒有名氣的蕭子玉?其後又托蕭子玉向李維翰問好,好像對李維翰的計策了如指掌。李維翰命令蕭子玉偽裝都督前往女真地界一事,全程是秘密籌備,遠在千裏之外的老汗是如何掌握的呢?”

書生歎了歎氣:“小人鬥膽猜測一下,也許在李維翰對女真仍的動向一無所知時,老汗已經將大明邊防情況摸得一清二楚了。若是從這個角度思索,也許便可以理解,撫台大人聽聞蕭子玉的匯報後,為何要躲在屋內閉門不出了。”

“因為此時的遼陽城內,已經遍地是我大金國的眼線與內應。”皇太極高聲說道,從大殿之上緩緩走下來。

“大汗說的是。”書生渾身一顫,戰戰兢兢地退到了一邊。

“故事講的不錯,下去領賞吧。為我大金效力,你會發現遠遠優於明國。”皇太極笑了笑,目送侍衛送書生走出大門,這才收起了笑意。

“你們可明白,朕為何要將這個故事說與你們聽?”皇太極幽幽問道。

“末將明白了。”多爾袞沉聲說道,目光死死盯著豪格的後背,“最堅固的防禦常常自內部攻破,對明國而言如此,對我大金而言亦是如此。昨夜一事,定是因為王城之內遍地皆是對大金不利的宵小之徒,若不及時鏟除,則大金的下場將與明國無異!”

“你呢,豪格?”皇太極望著豪格,“你有什麽看法?”

“兒臣沒有看法,兒臣眼下一心隻想做事。”豪格重重下跪,“大汗的一片苦心,兒臣深切感受到了。請大汗給兒臣五日……不,三日時間,兒臣定將王城之內的可疑之人盡數捉拿,還大汗一個安心!”

“如此自信麽?”皇太極居高臨下看著豪格,神色平靜。

“還有末將!”多爾袞眼見形勢不對,連忙隨之跪下,“昨夜王宮遇襲一事,末將也有失職,此番願協助小貝勒一同查案,定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

“朕並未名言要定你們的罪,你們為何急於往自己身上安罪名……”皇太極感到一絲茫然。

“無論如何,請準允兒臣查案!”

“無論如何,請準允末將協助!”

兩人幾乎是同時喊道。

皇太極仔細打量著他們的神色,旋即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朕允了。”他淡淡說道,目光望向大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如果朕沒有記錯,你們隻有三天,對吧?”

“三天,兒臣一定給大汗一個滿意的答複。”豪格低聲說道。在皇太極的視線之外,他與多爾袞冷冷對視,從彼此的目光中看見了相同的敵意。

出了罕王宮,豪格揮手召來幾名下屬,低聲與他們吩咐了幾句。下屬們點點頭,警惕地四下打量了一圈,很快融入了來往的人群之中,不見蹤影。

“貝勒剛才吩咐了什麽?”多爾袞連忙上前問。

“將軍是想聽我說,還是想聽你的下人回來向你報告?”豪格冷笑兩聲,目光移向人群中的另一群鬼鬼祟祟的滿人。他們在王宮大門外蹲守了不知多久,一見豪格的手下領命遠去,立即跟了上去。

“大汗命本將協同貝勒徹查此案,本將自然要用心協助才是。”多爾袞麵不改色地說道,“貝勒不與本將商量,便徑自開始調查,本將以為不妥。”

豪格盯著多爾袞的神情看了許久,想從他臉上看出除了公事公辦之外的其他情緒,但多爾袞臉上沒有半分多餘的表情,最終豪格隻得一無所獲地收回目光。

“罷了,本貝勒查案原本也不準備瞞著將軍。大汗隻給我們三天時間,那麽我們不妨給彼此一點方便,姑且放下成見,攜手查案。”

“哦?貝勒真是這麽想的?”多爾袞看上去有些意外,“既然貝勒如此發話,本將自然不會妨礙貝勒查案。隻是,貝勒是不是也應該把心中的計策說與本將聽聽?”

豪格笑了笑:“那是自然。隻不過大街之上不是說話的地方,不如到本貝勒宅邸,咱們邊喝邊聊?也剛好為將軍補上一頓酒宴。”

“如此也好。”多爾袞欣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