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折柳贈別
到了宅邸,豪格命人準備好上等的酒菜,二人相對而坐,彼此打量著對方的神色,都想從對方臉上看出些不同尋常的意味,但都失敗了。
“我看貝勒還是開門見山吧。”多爾袞歎歎氣,“我們這樣內鬥是在浪費時間。”
“完全讚同。”豪格取過酒壺為多爾袞斟酒,“將軍都想知道些什麽?”
“我想知道,離開罕王宮後,你派人去了何處?”多爾袞麵無表情地接過酒,“以及這杯酒本將該不該喝?”
豪格淡淡一笑,主動將麵前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向多爾袞展示自己的空酒杯:“將軍大可隨意!”
“本將不過是說玩笑話罷了。”多爾袞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飲盡杯中酒。
“可貝勒還沒有回答本將的第一個問題。”多爾袞低聲說道,“剛才在宅邸門外,本將的斥候回報,他們在城中跟丟了你的下人,說他們饒了一圈又回到了這座宅邸。”
“不是跟丟了。”豪格不緊不慢地說道,“他們確實是在城中繞了一圈,而後回了這裏。”
“可……為何?”多爾袞愣了愣,“你不是派他們去……調查城中有嫌疑的八旗貴胄麽?”
“將軍長久在外征戰,可能對王城之內的時局不甚了解。”豪格輕聲歎氣,“這王城之內,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有蒙古人的使節,有朝鮮人的使節,甚至還有東江軍的探子和明國朝廷的錦衣衛。各方勢力都在此處交換情報,各旗旗主、四大貝勒的眼線和勢力縱橫交錯,貿然去查,該從何入手?”
“那依貝勒的意思是?”多爾袞問,忽然感到大腦有些眩暈了。
“我派下屬去給城中各個暗中交易情報的暗樁發去了書信,這件事,我們不出麵,讓他們幫我們查,會穩妥的多。”豪格淡淡說道,一麵繼續斟酒,“一旦出了什麽差池,至少還有轉圜的餘地。”
“原來是這樣……”多爾袞使勁眨了眨眼睛,莫名感到腦袋越來越沉。
“昨日突襲罕王宮一事,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一個名為楊雲清的神秘人物。我已經將此名字交給暗樁,接下來我們隻需靜靜等待情報上門。他們的眼線遍布全城,不出半日便可查出一個初步結果。”豪格輕聲說,聲音在多爾袞聽來似乎越發遙遠。
“可,可一切不就是你策劃的麽?”多爾袞在心裏說,“你不就是楊雲清麽?現在查的這麽認真,不就是在給大汗做姿態麽?”
但多爾袞忽然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了,不光腦袋越來越沉,眼皮也像注了鉛似的往下墜。
“不好,這小子在酒裏下了藥……”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多爾袞隱約發覺了不對勁。
“主子,多爾袞已經睡死了。”一旁的侍衛使勁晃了晃多爾袞,後者一頭栽倒在酒桌上,不一會便響起了鼾聲。
“需要屬下替主子除了此獠麽?”侍衛說著便惡狠狠地拔出刀來。
“不可。”豪格製止了侍衛,“今日大汗剛命我們二人共同查案, 轉頭多爾袞便死在我府上,這無異於不打自招。讓他這麽睡著吧,沒有多爾袞的幹擾,朕才好放開手腳去徹查此案。”
“怎麽徹查?”侍衛愣了愣,“查我們自己麽?”
“當然是找一個合適的替死鬼。”豪格低頭沉思著,“我們隻有三天時間,這個替死鬼一定要找的幹淨漂亮,不能有半分差錯。”
他忽然有了主意,低聲下令:“你立刻著人去查一查父親身邊那個文人的底細,搞不好,他的身份會有大用處。”
“屬下這就去辦。”侍衛說著便匆匆離開了。
酒桌上的多爾袞對此渾然不覺,無意識地砸著嘴,看上去睡得正香。
傍晚時分,豪格又受宮中囑托,調撥人馬將昨夜戰死的將士屍體運出城外埋葬。在王宮大門前指揮兵馬時,侍衛匆匆回來,在豪格身邊耳語了兩句。豪格聽完神情有些詫異,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這一切都被遠處多爾袞的眼線看在眼裏,他立即悄無聲息地回到豪格的宅邸。多爾袞不知何時悠悠轉醒,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從後廚的酒壇子中搬來了一罐沒有下過藥的好酒,坐在窗邊獨酌起來。
“好一個豪格,果然另有安排。”多爾袞笑了笑,“我且看你要怎麽把這場戲演下去。”
另一邊,豪格在聽完侍衛稟報之後,正要轉身離去。侍衛遲疑了片刻,攔住了豪格。
“主子,阿朱姑娘說……她有話要告訴你。”
“阿朱?”豪格一愣。他騙阿朱自己有要事在身,需要離開一段日子。王城內又接連發生了許多事,他險些要把阿朱這事給忘了。
“阿朱都說什麽了?”豪格神色有些複雜。
“主子,阿朱是個聰明姑娘,您這麽一直瞞下去,遲早是瞞不住的。”侍衛歎歎氣,將一張字條遞給豪格。
豪格展開一看,隻感到一陣頭大。上邊是一行娟秀的小字,一看便是出自阿朱親筆之手:楊柳枝,芳菲節,可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互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
豪格對漢家文化了解不深,完全看不出詞句中的典故,因此也理解不了阿朱此刻的想法。他對於欺騙了阿朱也曾感到過愧疚,但他更害怕告知阿朱真相會給她造成更大的傷害。
正是對著字條一籌莫展時,宮門外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竟是白天見過的那名書生,豪格連忙揮手將他召了過來。
“是豪格貝勒。”書生恭恭敬敬地行禮,“貝勒的案子查的如何了?”
“已經有眉目了。”豪格淡淡地回答,“先生這是要進宮去麽?”
“正是,大汗要聽我講講明國的兵製,恰好小人對此頗有研究。”
“先生真是無所不能。”豪格歎歎氣,“那麽還煩請先生幫忙看看這個。”他將字條遞給書生,“本貝勒學識有限,實在不明白字條中的深意。”
“啊,這是大唐才子韓翃和柳氏的愛情故事。”書生眼睛一亮,“敢問是誰為貝勒寫的?”
“這……先生還是不必多問的好,隻需為我講講字條的典故即可。”
書生意會地笑笑,微微清了清嗓子:“這是個很長的故事,該從哪裏說起呢?”
“一切還要從大唐天寶年間,一場燭光搖曳的酒會說起……”
那一年,繁盛的大唐正如日中天。而未來的中書舍人,十幾年後以一首《寒食》名震天下的韓翃,還隻是默默無聞一書生。他隻身來到恢弘的長安,受好友李生的邀請,參加了一場宴請長安才子名流的酒會。酒過三巡,推杯換盞之間,古琴徐徐奏響,青幔如霧般飄揚。詩性正高的韓翃忽然愣住了。青幔下,隨著古琴奏鳴翩翩起舞的一抹倩影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女子曼妙的舞姿收獲了在場才子們的一致叫好,而人群中的韓翃卻半張著嘴,眼底全是起舞女子清澈的眼睛,一個字也說不出。
人群外的李生注意到了韓翃的異樣,當下福至心靈。起舞的女子乃是李生門下的舞姬柳氏,是一眾舞姬中舞姿最卓絕的。那一刻,大唐士子的豪情促使李生大力擊掌喊停了酒宴,當場要將柳氏許配給韓翃,不過前提是,柳氏也對韓翃鍾情。
那時的韓翃在長安默默無聞,但滿腹的才學賦予他昂首挺立的自信。在名流齊聚的宴會上,他也表現得不卑不亢。柳氏都看在眼裏,隔著帷幔,兩人的眼神接觸又散開,溫暖的熏香與酒意徐徐飄散。半晌,柳氏輕輕點了點頭。
才子配佳人,在場的士子無不擊掌歡呼,韓翃酒宴與柳氏一見鍾情的故事在長安一時傳為佳話。兩人相守相望,韓翃不嫌她舞姬出身,柳氏不棄他默默無聞。美好的生活似乎將永遠持續下去。
但巨變突如其來了。天寶十四年,三鎮節度使安祿山起兵造反,綿延八年之久的安史之亂爆發了。盛世大唐轉眼淪為血淚並煎的熔爐,一時間天地失色,山河沉淪。韓翃臨危受命,前往異地為官,行至半途,聽聞叛軍的兵鋒直指長安,守軍護衛著皇帝不戰而退,標誌著大唐盛世的長安城陷落了。
韓翃與柳氏的聯係自此便中斷了。
長安淪陷後,韓翃的心頭像是缺少了一塊靈魂。在漫長的戰亂與流亡的日子裏,他一直在試圖尋找柳氏的行蹤,心裏卻隱隱預感,縱使柳氏平安,以她的姿色,在這亂世之中必然會遭到踐踏。
幾年後,韓翃偶然得到了柳氏的訊息,心中五味雜陳,便托人捎去一袋碎金,以及一首題詞:“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垂似舊,也應攀折他人手。”
你是否平安呢?我希望你平安,但縱使你同往昔一樣,此刻大概也寄予他人籬下了吧?韓翃如此憂心著。
但韓翃顯然低估了柳氏對他的忠貞。長安陷落之後,為了免遭戰火摧殘,柳氏自願削去長發,寄居法靈寺,靜待丈夫歸來。收到韓翃的來信後,柳氏感受到了丈夫的不信任,不由悲從中來,提筆寫下一封回信:“楊柳枝,芳菲節,可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互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
古人以折柳贈別,但於我而言,又何嚐不憎恨亂世中的別離?
寶應二年,安史之亂平息,滿目瘡痍的大唐在廢墟上搖搖晃晃地站立起來。韓翃懷著忐忑的心境回到長安,前往法靈寺向柳氏致歉。夫妻二人長達八年的分隔生涯似乎即將結束時,韓翃忽然收到一則噩耗:番將沙叱利,垂涎柳氏美色,已將她強收為妾室。
叛亂爆發時,大唐官軍無力鎮壓,不得不大量啟用北方番人將領及軍隊協助平叛。沙叱利作為平叛有功的將領,自然在長安城內肆無忌憚,目中無人。上天似乎給韓翃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讓他在相見的前一刻錯過了自己的妻子。
故事的轉機,出現在一位名為許俊的軍官身上。盡管昔日繁盛的大唐已然不在了,但它的豪邁精神仍在傳承。許俊聽聞了韓翃的故事,拍桌而起,當即身披鐵甲鋼刀,隻身趕赴沙叱利府邸,二話不說,將人帶上馬背,快馬奔回了酒樓。
小小軍官隻身闖**番將府邸帶回柳氏,臨座士子無不擊節讚歎,一如許多年前韓翃與柳氏初見的夜晚。夫妻二人由此才複得相見。這一事件最後甚至驚動了皇帝,唐肅宗以銀錢二百萬兩安撫沙叱利,一麵下詔正式將柳氏許配給韓翃。
經曆了亂世的流離,夫妻二人再回到昔日的小院,無不有恍如隔世之感。小院依舊,夫妻二人也如往日一般長相廝守。
“後來章台柳便有了別樣的寓意。折柳原本就有思念與贈別之意,章台柳則意味更深厚一些。”書生的目光深邃,“它表達的是亂世風雲之下,相戀之人的悲歡離合與相思之苦,又有被質疑與背叛的苦痛,又有諒解與寬容的大愛,總之是極為複雜的情感。給貝勒寫下字條的女子,對貝勒的愛想必是極為複雜的吧?”
“原來是這樣的麽?”豪格低下頭,輕輕撫摸著字條,心裏思緒萬千。
“若貝勒沒有其他事,我先進宮去了。大汗等我許久了。”書生起身告別。
“先生留步。”豪格回過神來,故作漫不經心地問:“先生之前……不是一直待在王城的吧?”
“哦,小人自南方明國而來,大汗不是已經說過了麽?”書生笑了笑,“貝勒還有其他問題麽?”
“沒有了。”豪格恢複了波瀾不驚的神態,“你去吧。”
書生鄭重地行禮,而後轉身消失在宮門之內。
回到宅邸時,夜色已然降臨。多爾袞等了許久不見豪格歸來,幹脆又把自己灌醉了。
“今天喝的盡興啊,兄弟。”多爾袞在被下人領回去時還在大聲嚷嚷,“改天,改天來本將宅邸喝酒,本將也要,也要把你灌得人仰馬翻!”
“期待將軍的酒。”豪格笑笑,伸手關閉了大門。
夜色下的罕王宮,皇太極正在批閱前線將士發來的戰報。戰報顯示遼西明軍近期並無大的戰備,似乎短期內不會有大動作。倘若明軍打定主意固守遼西,那麽漠南蒙古的林丹汗便孤立無援了,此時也許是西征蒙古的絕佳時機。
正盤算著行軍方略,書生來到門外求見。大殿內的侍衛下意識要阻攔,皇太極卻揮了揮手。
“讓他進來,是朕特別召他來講話的。”
侍衛這才放書生走進殿內,在距離皇太極十數步之遙時,侍衛再次將書生攔下了。
“就在這裏說吧,不要打擾大汗處理國政。”
“遵命。”書生恭敬地作揖。
“你知道,朕向來敬重讀書人。”皇太極一邊低頭批閱戰報一邊說道,“但朕同時也是武將出身,行軍方略,後勤補充,兵員製度,都是朕需要考慮的範圍。聽聞你對明國的軍製亦頗有研究,今夜朕便想聽你再說說明國的軍製。”
“是小人的榮幸。”書生低聲道,“敢問大汗想聽哪一部分?”
“你對明國的衛所製了解多少?”
“略知一二。小人起初是在明國南方衛所擔任文書,因犯了買閑之罪,在萬曆四十四年被發配遼東,隨後遇上大金國興起,實在是風雲際會……”
“何為買閑?”皇太極來了興趣。
“大汗若是想聽故事,小人不妨以衛所軍中一名同鄉的故事說予大汗聽。”書生清清嗓子,“故事的主角名叫陳二,是大明浙江布政使司下轄的一名普通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