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大廈將傾
我叫陳二,大明百萬官軍之一員。當今皇上的年號是為崇禎,據說是位少年天子,智勇雙全,一上來就連根挖掉了九千歲魏公公。咱也不清楚帝王宮廷那些事,就知道東林書院一幫書生都在交口稱讚,說皇上少年英才,必是中興之主。
是不是中興之主,咱也不好判斷,但朝廷拖欠軍餉這事,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如今我日夜期盼,皇上能盡早把虧欠的軍餉補足,我好托人上村子裏說媒。老大不小了,也是時候成家了。
要說大明朝的日子,從萬曆末年開始,便是越來越難熬了。萬曆四十六年,遼東那邊可不怎麽太平。那一年的遼東邊牆之外,偏遠苦寒的建州之地,忽然崛起了一群戰力彪悍的女真人,那陣勢可真叫一個勢如破竹。撫順,遼陽,幾座守備嚴密邊防重鎮都被女真攻陷了。朝廷一時間大為震怒,從四麵八方調兵遣將,勢要挽回朝廷的顏麵。
乖乖,我陳二一輩子沒見過那麽大的陣勢。那一年,雲南,四川,還有浙江,到處都有大軍的調動。虧得我們衛所沒有接到調令,不然以我陳二那點本事,上了遼東戰場,還不和切菜似的被人砍?
聽鎮守總兵大人說,當年在遼東,朝廷一口氣集結了十幾萬大軍,還有從蒙古和朝鮮調集的援兵,兵分幾路同時進剿。按說準備如此充分,區區後金幾萬人馬,怎麽會是大明天軍的對手?
但結果卻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大軍在薩爾滸這個地方遭遇了敵兵,一番惡戰下來,十幾萬大明官軍竟然被打到潰不成軍,四路大軍有三路全軍覆沒,據說屍骨鋪滿了整片山穀,遼東邊防局勢至此崩壞。
按說千裏之外的戰局其實和我們沒有太大關係,但朝廷為了編練新軍,募集軍餉,特別開征了每年幾百萬兩銀子的遼餉,這就和我們有關係了。衛所周邊的物價都跟著漲了一番,但腰包裏卻總是空空如也,這麽下去,啥時候能討上媳婦?
有時我會聽老一輩的軍戶前輩說,大明立國之初,軍戶的日子壓根不像現在這樣緊巴巴。那時軍戶有農田,可以耕種,不光自給自足,多餘的糧食還能堆滿糧倉,日子富足得很。可不知何年何月開始,大大小小的官員,還有皇家的宗室子弟,人人皆來侵占屯田,肥沃的土地再也分不到軍戶手裏,以往的土地又退化得厲害。土裏種不出糧食,或者是壓根沒了土地,弟兄們隻能去給別人家種地。今天去將軍大人家種,明天去巡撫大人家種,得了收成都是人家的,咱們也就勉強糊個口,你說這日子怎麽過?
你以為咱們這些給別家種地的軍戶已經夠慘了嗎?還有更慘的,他們的名字叫班軍。班軍可不是一支軍隊,據說大明朝立國之初,為了確保京師的防衛,每年會讓各省軍隊開赴京師,接受朝廷的點檢。這些輪番奔赴京師的部隊謂之班軍,在京畿地區駐守幾個月後又會返回原籍,軍容良好的,還能得到朝廷賞賜。
但如今班軍的日子可比我們淒慘多了。不知何年何月開始,朝廷征召他們上京師不再是為了操練,而是專門做些營造宮殿、修繕府邸之類的苦力活,還得忍受各級官員的層層盤剝,幾乎快要活不下去了。因此每逢朝廷征調班軍時,弟兄們哪個不是能逃就逃?據說有的隊伍出發時浩浩****幾千人,到京師後一清點,逃得隻剩幾百人了。朝廷要點檢部隊,將軍們隻得上市集去雇人湊數,檢閱時站在原地高呼幾聲,湊個陣勢而已。
什麽?你問我們這些給別人家種地的軍戶逃不逃?當然逃了,按照朝廷軍製:一個千戶所理應有額定兵員一千餘人,五個千戶所合一個衛。別的地方我陳二不清楚,但咱們這個衛,五個千戶所湊在一起不見得能集齊兩千人。這些年大夥哪個不是能逃就逃?
但我還是沒這個膽子。倒不是怕朝廷追究,逃戶的人數以萬計,早已經遍地都是了,朝廷怎麽追究的過來?可是沒了戶籍,也就徹底成了流民,四處為家,一輩子都沒有安穩日子了,我陳二還是沒這個勇氣。據說連年來中原各省都是蝗旱災禍連天,流民們沒有活路,都已經在商量造反了,這麽下去,中原遲早要出事,那時大明朝可就危險了。
說回衛所吧。其他衛所聽說有缺額更厲害的,據說當年與戚繼光大人齊名的名將俞大猷,在赴任總兵之時,麾下能調用的官兵不過三五百人;江浙一帶的衛所基本如此,僅剩的軍戶也多是老弱之兵,也難怪當年會被倭寇追著打。天佑大明,幸虧有戚繼光大人編練新軍,狠狠收拾了那幫子倭寇,為咱們衛所兵出了一把氣。可戚繼光大人離世後,他所編練的新軍又煙消雲散了,據說最後的精銳也戰死在了遼東戰場上,想來實在讓人惋惜。
還是說回生存這事吧。據說北方邊塞軍戶更淒慘,嘉靖年間,在大同,活不下去的軍戶合起夥來占領了城池,向朝廷索要軍餉。朝廷派大軍來合圍,大同軍民竟然堅守了半年之久,最後還是朝廷妥協了,撥來銀子補足了軍餉,這才平息了民憤。
那可是邊塞重鎮啊,邊軍的日子尚且如此,若是關外敵兵再度侵犯,大明朝豈不是危如累卵?
算了,這事我陳二不敢深想,還是先過好眼前的日子吧。
說到這掙錢的法子,其實倒也不是沒有,法子的名字叫“買閑”。像咱們這些長久沒有戰爭的衛所,可以給千戶大人繳納一點錢財,之後他便會將我暫時從名冊上劃去,我便可以離開軍營去謀點其他營生。除了人,馬也可以買閑,私下拉去幹些運輸商貿的的零散活,補貼軍中用度。靠著這些明裏暗裏的門路,我的日子倒還算過得下去。
但我陳二心裏還是有些疑惑:咱們再怎麽說,也是大明朝的官軍。若是邊塞告急,或是發生內亂,咱們是要第一個頂上去的。可咱們連盔甲都湊不齊,平日裏不是種地就是幹苦力,哪裏還知道怎麽打仗?大明百萬官軍上下已經敗壞到根裏去了,若是發生軍情,真的能守護大明江山平安嗎?
前些日子聽逃戶的兄弟說,北邊又興起一支義軍,好像叫個什麽闖王,勢力正在快速擴張,從前不少軍戶兄弟都奔赴闖王麾下了。若是這個闖王勢力真的做大了,大明朝的官軍,真的能應付嗎?更何況遼東還有虎視眈眈女真騎兵,朝廷這是在雙線開戰,若是一著不慎……
不敢想,不敢想。我一個普普通通的衛所小兵,連明天的日子怎麽過都沒想明白,怎麽能想明白朝廷的大事?
祈求天佑大明,而我得先去種地了……
書生舔了舔發幹的嘴唇,再次向著大汗作揖,以示故事已經結束了。
“很好,很好。”皇太極似乎仍在回味書生的講述,“細節詳實,朕幾乎以為自己就是那個軍戶了。明國的將士竟已悲慘到如此地步,何愁我大金不能成事?”
“大汗說的是。大金威武。”書生淡淡一笑。
“你講的很好。朕會給你在王城內安排一份差事,明日夜裏你再進宮來,朕可以接著聽你的故事。”
“是小人的榮幸。”書生靜靜退出去了。
“諸位,方才明國文人所言,你們都聽見了吧?”待書生離開大殿之後,皇太極低聲問道。
屏風之後,幾名披掛盔甲的武將一齊站起身:“回大汗,都聽清了。”
“明國短期內不會有什麽大動靜了,即使有,他們的大軍也絕不是我八旗鐵騎的對手。”皇太極輕鬆地說道,“對漠南蒙古的征討可以開始準備了,林丹汗此番插翅難逃!”
翌日,盛京城內接連發生了幾起不大不小的衝突事件。南市的幾個衣著不凡的下人毫無征兆互相鬥毆,巡城的官兵循著動靜一路趕來,發現鬥毆的雙方竟分別是和碩貝勒豪格與正白旗將軍多爾袞府上的下人。巡城的官兵不由感到一陣頭疼,這已經是同一日內第三起衝突了,兩家人馬似乎在城內各處都撒下了大網,城中的茶室、春樓、市集等每一處三教九流聚集之地皆活躍著兩家家丁的身影。
而在兩家宅邸之內,來來往往的斥候與侍從絡繹不絕,時刻匯報著自家在城中各地的戰況,無異於在打一場隱形的戰爭。
“這個豪格,到底在查什麽?”多爾袞聽著下人的回報一陣皺眉,“今天都是第二天了,他還在查天地會的資料,他這是什麽意思?天地會是本將負責剿滅的,他豪格是想暗示大汗,本將剿滅不利麽?”
“依屬下看來倒未必,貝勒看上去是及其認真地在查天地會的人員往來,似乎是在追尋某個特殊的線索。”侍衛斟酌著說道。
“再探再報。”多爾袞不耐煩地轟走了侍衛。
另一邊,豪格府上,豪格也在發出相同的抱怨。
“這個多爾袞,到底在查什麽?”豪格重重皺眉。
“根據屬下觀察,他是在順著楊雲清這條線索追查。”侍衛回答。
“這個朕知道。”豪格歎氣,“可他查楊雲清此人也就罷了,居然在詢問每一個八旗將領時都要加一句,你認為這個楊雲清與和碩貝勒有什麽關係?這是在查案麽?這就是直接衝著本貝勒來的!”
“多爾袞確實對主子有很重的疑心。”侍衛思索道,“那接下來,屬下是不是要加派人手,幹擾他們的調查?”
“不必了,讓他們折騰去吧。”豪格順手接過一名斥候遞來的字條,展開看了看,臉上流露出幾分喜色,“讓多爾袞順著楊雲清這條線繼續查好了,反正他最後會發現什麽也查不到。我們越是刻意阻攔,他倒越認為其中有貓膩。”
他說著站起身來,匆匆取過了華麗的錦織大衣:“我已經掌握了更關鍵的信息,今夜便要入宮麵見大汗!”
傍晚時分,城內一處酒肆,喝得微醺的書生晃晃悠悠站起身,來到窗台邊,扶著欄杆站定了身子。夕陽漸漸西沉,書生找到了南方的位置,對著遙遠故土與再也見不到麵的故人作揖,又瞧瞧用衣角擦了擦淚水。
“東江軍的弟兄們,今夜我便下來找你們喝酒,聊聊講講刺殺大金大汗的故事。”書生在心裏默默說道。
夜幕降臨時,一席素衣的書生緩緩走進大殿。
今夜皇太極仍在研究行軍方略,書生默默上前,在距離皇太極五步之遙時被攔下了,比昨天又進了幾步。
“在這裏好了,這已經是格外的恩典了。”侍衛說著為書生搬來了一方雕花木椅,“今夜先生可以坐著說。”
“謝大汗。”書生輕聲道,“不知今夜大汗想聽什麽故事?”
皇太極抬頭思索了片刻,沉聲說道:“不如與本汗說說東江軍,如何?”
“東江軍?”書生一愣,感到心跳像是漏了半拍,“恕小人無知,小人對東江軍了解不深,不知該從何說起。”
“說些你知道的。”皇太極低聲說,微微背過身去,點起了一支蠟燭。
書生低頭沉思了片刻,種種心緒在他心頭劃過,最後化為嘴邊的一抹苦笑。
“東江軍小人的確了解不深,可小人恰好有幸結識過一位東江軍出身的小人物,他曾經和我說起過他的故事。若是大汗不嫌棄,我便與大汗說說他。”
“東江軍的一位小人物麽?”皇太極思索起來。
“是,也不是。”林憶低低一笑,“在充軍發配遼東之前,他身在大明一支更古老的軍隊……”
“他叫張定遠,乃是大明朝漕軍浙江都司總千戶……”
我叫張定遠,大明朝漕軍浙江都司總千戶。我的職責是協助漕運總兵大人,對京杭大運河浙江段的船隻進行調度與指揮。崇禎元年三月某日,屬下報告,軍中一名文書要投河自盡,被巡邏的將士救下了。
這年頭活不下去的軍戶比比皆是,一個自尋短見的文書原本不會引起我的注意。可屬下報告說,他們在文書身上發現了一封厚厚的書信,在書信結尾又有一行刺眼的大字:積重難返,大明將亡。
這我可就坐不住了。新皇剛剛即位,這種大逆不道的謠言若是被皇上聽見,我們這些管事的都得跟著倒黴。
於是我取來了文書的信,仔細研讀起來。
半個時辰後,我讀完了書生的信,長出一口氣,忽然感到了徹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