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鳶血滴子

90.山雨欲來

天上的雲越積越多,是將要變天的征兆。冷風從大漠草原的方向,一路向南奔來,仿佛要吞噬一切。這些年,一年冷似一年了。

山海關外,盛京。

多爾袞在他的大營裏緩緩踱步,眼珠狡猾的轉著,而嘴裏反複的念叨著一個名字:楊雲清。

“這個楊雲清,究竟是何許人也?”他雖然這樣說著,心裏卻確實有一個答案。直覺告訴他,這個人必定是豪格。

想到豪格,他便難以克製自己的殺意。他像一匹狼一樣,盯得多爾袞時時刻刻的不自在。而這個人身上散發的氣息也的確十分不對勁。

“詭異的巧合,從來都不是巧合。”多爾袞又在自言自語。

“什麽巧合啊?”

大營外,洪亮的聲音傳來,將多爾袞的思緒拉了回來。多爾袞回頭一看,來者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兄長,大汗皇太極。

“大汗,有失遠迎,請恕罪。”多爾袞換出一副謙恭的神色,施禮道。

“你我兄弟,何必如此拘禮?”皇太極擺了擺手,坐在了椅子上。

“大汗功勳卓著,振興了我們的部族,您應該受這樣的禮節。”多爾袞低著頭說。

“我是你兄長,我還不了解你?你什麽時候不是最心直口快的那個?”皇太極笑著,視線落在多爾袞的桌子上。上麵擺著的沒有別的,隻有一張地圖和幾本兵書。他覺得很有趣,便接著說:“說起來,你是什麽時候變成了這副樣子,就像深山裏和獵戶鬥了幾年的狐狸。”

“您可太抬舉我了啊,大汗。”多爾袞滿臉陪著笑,說:“臣弟隻是漸漸覺得,頭腦比武力有用多了。”

“這兩個,都有用,有大用。”皇太極點了點頭,說道:“今後這天下,還要仰仗你啊。”

“臣弟為大汗肝腦塗地,在所不辭。”多爾袞快速的說。

“你可別肝腦塗地,很快你也不必叫我大汗了。”皇太極拍了拍多爾袞的臉,笑著看自己的弟弟,這表情讓多爾袞心中直發毛。此時此刻,他的腦子飛速的旋轉,思索著皇太極的意思。

“我要做皇帝,女真人的大皇帝。”皇太極望著火爐裏燃燒的煤炭,仿佛眼睛中也燃起一團烈火。

多爾袞愣住了,他也沒有想到這一切來得那麽突然。對於自己兄長的野心,他還是有些了解的,可他沒想到,上皇帝尊號已經被他提上了日程。

“目前明國雖然屢敗於我,但現在考慮這個是不是有些……”多爾袞試探的問。

“當然不是現在,不過相信我,這一天不遠了。”皇太極頗有把握的說:“弟弟啊,你和豪格,要以我們部族的利益為重,齊心協力才能入關建製。”

“大汗……不,陛下的意思,我明白了。”多爾袞低下頭,緩緩地說:“隻是……若豪格要反……”

“你來徹查此事,記住,不疾不徐,不聲不響。明白嗎?”皇太極湊到多爾袞耳邊,輕聲對他說道。

“臣弟……明白!”多爾袞點了點頭,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皇太極不聲不響的離開了,多爾袞擦了擦汗,許久才敢回頭一看。

“來人,把那天收集來的東西拿來!”多爾袞整理了一下衣服,對著營門外的士兵叫喊道。士兵隨即端來了一個木匣,匣子裏裝著一些還帶有血汙的,奇怪的殘片。

多爾袞拿起這些奇怪的殘片,仔細端詳。殘片的結構有木頭,有金屬,有的裏麵還有銷釘彈簧。一些零部件依舊嚴絲合縫的被組裝在一起,看起來精密而可靠。多爾袞輕輕撥弄機關,機關殘片“啪”的一生,彈起了一塊木楔,機關裏麵的零件也飛了出去。

突如其來的響聲嚇了多爾袞一跳,他仿佛在恍惚之間想到了什麽。

當年,在北京城外,後金軍與袁崇煥軍對戰。後金軍士氣旺盛,機動性強,卻在關寧鐵騎和機關術的麵前討不到一點便宜。在龍城下,在連珠銃前,無數士兵喪命於此,再也回不到白山黑水的關外。

營帳外忽然下起了瓢潑大雨,寒冷的風直吹進大帳之中。多爾袞意識到自己在發呆,他的視線注視著麵前燃燒著的火爐,他想起了一個軍官的臉。那名軍官代替他走入了龍城地道,之後中了埋伏被困,死於火攻。當找到那名軍官被燒的變形的鎧甲和焦黑的屍體時,多爾袞已經記不起他那時的心情了。

他隻記得,在那之後,他很少再大大咧咧的笑了。

多爾袞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幹什麽,但他仿佛本能般的站了起來,隨即一腳將火爐踢翻。

“無堅不摧的人,是我多爾袞。”他怒不可遏得自言自語道:“楊雲清,不,豪格……你給我等著。你有機關術?那我也要有……”

信鴿鋪天蓋地的從盛京的軍營出發,掠過了關外遼遠的天空。它們的使命是傳出多爾袞的指令。接到信鴿的人們紛紛帶上行囊,走到街頭巷尾,暗中盯著一個個工坊,一個個鐵匠鋪;裝作漫不經心的偷聽著工匠們的談話。

多爾袞的信件,隻有短短的一句話:“尋訪機關術傳人,重金交好,帶來見我。”

多爾袞的親信一夜之間便盡數被灑在了關內外各地,任務隻有一個,便是尋訪民間善於使用機關術的人,準備成立一個隻聽命於自己的機關術小隊。

山雨欲來風滿樓。未雨綢繆者,曆來都不是隻有一家。

山海關內,大明北京城。

天地會總舵所在的地方,在北京城的深處。那是一座看起來古樸而低調的大宅子,隱藏在京城的民居之中,平常人根本不會注意。有趣的是,雖然你能遠遠的看到宅子的屋頂,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宅門的入口。

宅子的入口,隱藏在周圍散落的民居之中。入口由機關術操縱,一旦有人入侵,機關就會發出警報,並關閉宅邸入口。周圍所有的民居,住的都是天地會的成員。宅子周圍的角樓裏隱藏著幫會內部的高手,由他們時刻警惕著宅子周圍的動靜。任何可疑之人,都無法接近宅邸。

陸九淵在總舵周圍的民居裏養傷,已經幾個月了。每天,幫內都有專業的郎中來為陸九淵檢驗傷勢,更換藥品。木蘭也時常帶著自己熬煮的菜粥來看望他。在如此細心的看護下,陸九淵的傷也漸漸的好了起來。

此時,陸九淵正在屋子裏養病。他的劍擺在架子上,已經落了一層灰。桌子上,幾本機關術相關的書正攤開放著,而他自己躺在**,盯著空空****的房梁發呆。

房梁邊,一隻苟延殘喘的蒼蠅正有氣無力的飛著。忽然,它撞到了蜘蛛網。蜘蛛從暗處撲了出來,用絲把蒼蠅緊緊地纏住。

陸九淵猛地一驚,回過神來。這些日子,他常常這樣發呆。一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後金軍的隊列,襲來的血滴子,飛濺的血水,以及在盛京死去的人們。血腥的景象一幕幕閃過,夢醒時,畫麵消失。剩下的隻有院子裏花,以及花旁的阿朱。

他搖了搖頭,坐了起來,想伸手去拿劍。隻是手剛碰到劍鞘,他遲疑了一下,又放棄了。他甚至生出了如果自己是個普通書生的念頭。

陸九淵不害怕死亡,陸九淵厭倦死亡。

陸九淵不厭倦敵人的死亡,陸九淵厭倦朋友的死亡。

“我不該活著,我該死在盛京。”陸九淵自言自語道。

“誰在說著沒出息的話?”屋外傳來了嚴厲的聲音。

“天地會,陸九淵!”陸九淵自嘲的笑笑,看向了簡陋的門,可門卻遲遲沒有被推開。正在他疑惑不解時,窗戶被粗暴的推開,一個頭探了進來,隨之而來的,還有滿滿的的京城晚秋特有的陽光。

“別動,錦衣衛!”來人輕撩頭發,笑了起來。此人正是木蘭。

木蘭將食盒放在桌子上,然後輕輕一躍,翻窗而入。陸九淵無奈的扶著額頭,看著這不請自來的侵入者。

“老規矩,先吃飯。”木蘭把粥端了出來,擺在桌子上。

“你不必來送飯的,我可以自己做飯。”陸九淵無奈地說。

“我也沒吃飯呢,就是做多了,找人陪我吃而已。”木蘭說道。

“你自己吃唄,總往我這跑,別人會說閑話的。”陸九淵歎了一口氣,說道。

“我看哪個敢!”木蘭高聲叫道:“看我不打爛他腦袋!”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陸九淵端起碗筷,小聲嘀咕著。

“和你一起吃飯比較香嘛……”木蘭見狀,也端起了碗筷。

木蘭並不是很會做飯,或者說,初學者做的菜都比她做的好很多。她曾在天地會的後廚幫忙,後來竟然被廚子們集體趕了出來。她自己想象不出可口的菜是什麽口味,大概是因為她從沒有吃過的緣故。可她做的菜粥,總會被陸九淵一粒米都不剩的吃光。這讓她很有成就感。

或者說,這是她接近陸九淵的一個最為方便的借口。

二人吃飯時互不說話,吃飯隻是吃飯。這是他們二人共同的習慣,也是他們屈指可數的默契。

“好了,說說吧。”二人同時放下碗筷,木蘭忽然正色說道。

“說什麽?”陸九淵疑惑的問。

“你的心事。”木蘭的麵無表情,仿佛變了一個人,說道:“別以為我傻,進屋之前我就聞到你屋子裏的喪氣了。”

“我們做的事,毫無意義嗎?”陸九淵沉默了一會,小聲說道:“他們的死,也是毫無意義嗎?”

木蘭知道他的心事,一直都知道。

“在這種時候,你竟然還有心思想這些。”木蘭白了陸九淵一眼,接著說:“去救回活著的人,給死去的人報仇,這一切就都有意義了。”

“我們拿什麽去救?拿什麽去複仇?動靜搞大了,錦衣衛聞著味就找上門了。我們連山海關都出不去。”陸九淵憤怒的說。接著,他也意識到自己這樣說話是不對的,趕忙道歉。

“去和他們拚了,也比你在這裏唉聲歎氣強。”木蘭也覺得很生氣,陸九淵從來沒這麽優柔寡斷,這一次是怎麽了?被豪格的背刺刺激到了?

“你的意思我明白,對不起。”陸九淵小聲說:“可我還是覺得,這件事是有解決辦法的。不需要那麽大的犧牲也可以解決的……”

“是嗎?那你證明給我看……”木蘭走到門口,一腳踢開了破舊的門,隻留給陸九淵一個忿忿的背影。

“那我就……再努力一次吧。”陸九淵歎了口氣,來到桌前,繼續研讀起他的機關術。

在這之後的幾天,木蘭再也沒有來,陸九淵也一直沒有出他的房間。誰也不知道,這些天究竟發生了什麽。總舵的宅邸,每天都發生著一如往常的事情。木蘭每天都要去後廚幫忙,每天都會被趕出去。藏在宅邸四周的高手們盤腿坐著,一言不發,動作都很少,仿佛他們在進行一場靜坐比賽。

關內關外,這幾日都沒有什麽大消息,仿佛雙方在有意默契的維持著有限的和平。戰爭持續的有些久了,雙方都在積蓄力量,等待著下一次的交鋒。

京城的街頭巷尾又有了古怪的傳聞,說是某天夜裏,一位老翰林在皇宮值班結束,準備回家時,看到天上飛著一隻怪鳥。他被嚇倒了,第二天就告了假,歇了幾天才好。

小巷裏的人傳著這樣的言論,不過卻沒人真的相信。他們更關心年年的租稅,和下一頓的糧食。

可第二天,天地會總舵發出通報:陸九淵失蹤了。

某天清晨,北京城,某座小樓。

兩個身穿粗布衣服,頭戴布帽的人並排走進了院子,並關上了大門。一個身穿長衫的中年人走出來迎接。兩人看到中年人的臉,摘下了帽子,露出了盤在頭上的女真人的辮子。

“二位遠道而來,快進屋坐。”長衫中年人做出邀請的手勢。

“不必了。”二人打開包裹,將一個信封掏了出來,遞給中年人,接著說:“這是多爾袞大人批下來的銀票。用這個錢,去收買會機關術的工匠吧。”

“我們一定完成任務。”中年人連連點頭,接著將二人帶到院子中的石桌子旁,請他們坐下。幾個他的手下從屋子裏走出來,手裏端著酒肉和大餅。二人便在院子裏大吃大喝起來。

這是一個多爾袞在北京的秘密據點。關內關外都有一些類似這裏的房子。他的眼線負責注視著城中發生的一切,由此推測世間即將發生的變化。皇太極知道多爾袞做的事,但他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兩人正在吃喝,忽然聽見有人在砸門。中年人打開門,發現來者腰中挎著繡春刀,身穿軟甲,頭戴烏紗帽。手中握著一個明晃晃的腰牌。

“錦衣衛,例行檢查。”來者並沒有給中年人什麽好臉色,而是徑直走進了院子。兩個留著辮子的人來不及遮蔽,站了起來。

“你們,來頭不小啊。”錦衣衛拔刀出鞘,正要吹哨呼叫支援,忽然一隻手被牽製住了。中年人挽起袖子,直撲過來。桌前的人也手拿武器衝了出來。

錦衣衛一個閃身,躲過攻擊,抬起刀,擋住了迎麵而來的暗器。他正要反攻,忽然覺得後背一涼,一支箭矢貫穿了他的肩膀。錦衣衛心想不好,向門口極速退卻。

原來,正在他奮力搏鬥時,屋內的人用手弩射中了他。後金細作封住了門,準備給這個錦衣衛最後一擊。

忽然,天上掠過了一隻飛禽的影子,隨即,幾發箭矢從天而降,貫穿了那個中年人的身軀。他噴出一口血,便栽倒在地了。無論是錦衣衛還是後金細作,都沒有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了,便抬頭仰望。原來,在天空盤旋的是一個人,他身後背著木鳶,手中拿著手弩,正在俯衝而下。後金細作趕忙散開,拿出了屋子裏藏著的火槍。

“你……你是什麽人?”錦衣衛忍著傷口的疼痛,問道。

“在下陸九淵,神機門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來者露出了臉,原來,這個從天而降的不速之客,正是陸九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