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銀鍋煮出糧草圖
慶功宴的火堆還沒滅透,餘燼裏偶爾爆出個小火星。
宋甜蹲在灶台邊,手裏捏著那塊發黑的銀甲碎片,指腹來回摩挲著邊緣。
她盯著角落堆著的幾口銀鍋——那是工匠昨兒連夜趕出來的新禮器,鍋身刻著“禦賜女帥”四個字,亮得能照出人影。
她站起身,走過去敲了敲鍋底。聲音清脆,但太薄。
“這鍋裝不了三天的糧。”她自言自語。
旁邊值夜的工匠聽見了,抬頭擦了把汗:“宋姑娘,這可是皇上賞的儀仗用具,不是拿來煮飯的。”
“我知道是儀仗。”宋甜沒看他,伸手把鍋翻了個麵,“可它現在得變成飯盒子。”
工匠愣住:“啥?”
她閉上眼,舌尖輕輕頂了下上顎,啟動【食材共鳴】。指尖貼著鍋壁慢慢滑動,像是在聽什麽隻有她能懂的聲音。再睜眼時,她指著內壁:“這裏,挖深三寸,做成格子。每格剛好塞一條去骨鹹魚幹。”
“您當這是木頭啊,想刻就刻?”工匠急了,“三百套,手工雕得十天!”
“不用雕。”宋甜轉身舀了一勺醃菜汁倒進鍋裏,**晃了晃,她用銀勺輕輕點了一下中心,“用失蠟法翻模。先做木胚,澆銀液一次成型。”
工匠瞪大眼:“那也得有標準樣啊,這角度、深度……哪能隨便定?”
宋甜沒答話,隻把腕上的銀鐲摘下來,貼在鍋底。她屏住呼吸,又閉了會兒眼。再睜開時,她說:“凹槽斜十二度,排水最快,不容易爛。”
“您……怎麽知道?”工匠聲音都變了。
“因為魚幹自己會說話。”她把鐲子套回去,“你按我說的做,今晚就要出第一批。”
工匠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低頭去畫圖。他一邊畫一邊嘀咕:“給飯盒定角度,還是十二度……瘋了吧。”
宋甜沒理他,隻蹲在爐邊看著火苗舔著鍋底。她腦子裏過的是前兩天運糧船被鑿的事。鹹魚泡水三天就發臭,敵人不用燒,隻要拖幾天,整船糧就得報廢。可要是糧食能浮著走呢?
天快亮時,第一套模具出爐了。
銀光閃閃,四四方方,底下帶一圈小孔,上麵蓋能扣緊。工匠捧著它,手都在抖:“成了!真成了!”
幾個守夜的士兵圍上來,七嘴八舌地看。有人迫不及待拆開蓋子,塞了條鹹魚進去,哢噠一聲合上。
“扔江裏試試!”一個年輕兵喊。
幾個人抬著模具跑到船尾,往江裏一拋。
撲通。
然後——沉了。
水麵**了兩圈波紋,銀盒子直直往下墜,眨眼就沒影了。
全場靜了。
工匠臉色刷白,腿一軟差點跪下:“完了……全完了……這要賠多少銀子啊……”
宋甜走過去,一句話沒說,直接脫鞋卷褲腿,踩進江邊淺水裏。她潛下去摸了半天,把那套模具撈了上來。
她坐在石頭上,拿指甲刮開內壁一層薄蠟,湊近鼻子聞了聞,又用銀勺敲了敲邊緣。
“不是銀太重。”她站起來,把模具往工匠懷裏一塞,“是注銀時混了氣泡,裏麵空腔不勻。”
“那……咋辦?”
“重新熔。”她說,“加三成錫,減輕分量。再用細紗過濾兩次,不能有一粒渣。”
工匠抖著嗓子:“可……可這不是純銀了,不合規製啊……”
宋甜冷笑:“戰場上的飯,講什麽規製?能吃才是硬道理。”
她抓起一把沙子倒進模具:“你看,裝滿也不到五斤。加錫之後更輕。浮不起來,是因為你們偷工減料。”
工匠低下頭,不敢再辯。
爐火重新燃起。這一次,他們把銀料化透,一遍遍過篩,連風向都避開塵土。天剛擦黑,第二批模具出爐。
這次是實心的,光澤均勻,拿在手裏輕巧結實。
十幾個士兵搶著往江裏扔。一套、兩套、十套……全都穩穩浮在水麵上,隨著波浪輕輕晃。
有人驚叫:“真的浮起來了!”
更有眼尖的發現,太陽斜照過來,銀麵反光特別強,遠遠看著像江上多了幾十顆小星星。
“這不光能運糧。”一個老兵咧嘴笑,“還能當信號!夜裏打個火把,十裏外都能看見!”
宋甜點點頭,順手從懷裏掏出小刀,在模具底部刻了個數字:001。
“每個都要編號。”她說,“產地、批次、裝糧日期,全刻上去。誰截了糧,順著編號就能查到根上。”
工匠聽得直咂舌:“連飯盒子都搞登記……真是頭一回見。”
正說著,遠處傳來腳步聲。
胤礽披著黑袍走來,身後跟著兩個隨從。他目光掃過甲板上堆著的銀盒子,眉頭皺緊:“這麽多銀子,就為了做這些鐵皮罐頭?”
沒人敢接話。
宋甜把手裏的模具放下,轉身進了灶台。她掀開一口鍋,舀出一碗熱湯,端到胤礽麵前。
“先喝一口。”
胤礽盯著她看了兩秒,接過碗,喝了一大口。
湯是用新模具壓過的鹹魚幹熬的,加了山椒和酸菜。他喉嚨動了動,又喝一口。
“味道不一樣。”他說。
“當然。”宋甜指著江麵,“普通鹹魚泡水就爛,我們這個能浮三天。敵軍撈不走,燒不掉,沉不下。而且——”她頓了頓,“每套都有編號,誰動了糧,追查起來比找人還準。”
胤礽沉默著,把湯喝完,把碗遞回去。
他走到江邊,彎腰撈起一套漂著的模具,翻來覆去看。手指蹭到邊緣一點紅油,他聞了聞。
“你還往裏抹辣醬?”
“防黴。”她說,“辣能殺菌,還能驅蟲。老鼠都不靠近。”
胤礽忽然笑了。他搖搖頭:“你這女人,連軍糧都要沾一身腥氣。”
他直起身,對隨從說:“記下來。明日全軍推廣。三百套不夠,再造三千。”
隨從應聲而去。
胤礽轉身要走,又停下:“這批東西,記在東宮賬上。別讓戶部找你要錢。”
宋甜沒謝恩,隻問:“鎧甲呢?你說要送我的那批銀甲,什麽時候到?”
“已經在路上。”他說,“明早隨補給船一起。”
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眼滿船燈火通明,工人還在趕工鑄模,士兵抱著銀盒子當寶貝傳看。
“你管這個叫飯盒子?”他問。
“不然呢?”宋甜擦著手裏的鍋鏟。
“我看該叫糧草圖。”他說,“水上飄著幾百個,像地圖。”
說完,他轉身下了跳板,身影消失在霧裏。
宋甜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腳邊最後一套剛出爐的模具。她拿起刻刀,一筆一劃寫下:300。
三百套,齊了。
她把它放進木箱,蓋上蓋子。
遠處,工匠癱在地上,手裏攥著錘子,臉上全是灰和汗。他望著頭頂的星,喃喃道:“我這輩子打過龍鳳燭台,沒見過給飯盒鑲銀邊的……可還真管用。”
宋甜走回灶台,掀開鍋蓋。湯還在滾,她撒了把蔥花。
她端起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不鹹不淡。
剛好。
她把碗放下,拿起鍋鏟,敲了三下鍋沿。
哐!哐!哐!
所有人停下動作。
“明天一早,分發模具。”她說,“每船十套,按編號登記。誰弄丟了,扣一個月口糧。”
底下一片應和聲。
她轉身走向艙室,路過那排金漆醃菜缸時,順手摸了摸“禦賜女帥”四個字。
漆已經幹了。
她推開門,從抽屜裏取出一疊紙,鋪在桌上。拿起炭筆,開始畫新的設計圖。
浮動廚房,二十個醃菜池,半年不壞的壓縮餅……
她畫到一半,停筆,又翻出一張空白紙。
在正中央,她寫下一個名字:
女帥牌軍糧·升級版
門外傳來腳步聲。
她頭也沒抬,隻說了句:“進來。”
門開了,一個工匠探頭:“宋姑娘,新錫銀配比試出來了,輕了兩成,浮得更穩。”
她點頭:“改配方。明天一並投產。”
工匠猶豫著:“可……銀料快不夠了。”
“用東宮的。”她說,“胤礽說了,賬算他的。”
工匠鬆了口氣,剛要走,又回頭:“那個……能不能在模具邊上,加個小鉤子?方便串繩子連起來。”
宋甜停下筆,看了他一眼。
一秒後,她在圖紙邊緣添了一筆。
一個小鉤。
“加上。”她說,“順便再刻行小字。”
“刻啥?”
她把紙轉過去。
上麵寫著:
餓不死,就不算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