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禍水東引
退無可退,便無需再退。
絕境之下,一股狠厲之色驟然從白小蓮的眼底湧起。
她沒有絲毫猶豫,手腕一翻,神識探入腰間的儲物袋,數顆通體漆黑、繚繞著詭異紫氣的丹藥和幾張符文血紅、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符籙便已出現在掌心。
這是她壓箱底的保命之物——挑釁丹與仇恨符,前者能無形中放大生靈內心的暴躁與猜忌,後者則能將這種負麵情緒聚焦,催生出不死不休的敵意。
此物歹毒,一旦使用,方圓數十丈內,除了施術者本人因有法力屏障與特殊心法不受影響外,其餘人等皆會心神失守,陷入癲狂。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指尖恢複鎮定。
周遭的風聲、蟲鳴、遠處追兵衣袂摩擦的聲響,一切都仿佛慢了下來。
她的大腦在此刻如同宗門裏最精密的星軌法器,開始飛速運轉。
左側禦獸堂一行六人,為首的穆乾修為最高,步履沉穩,與身後五人保持著三步的距離,此人意誌堅定,丹藥對他效果必然最弱。
右側散修五人,個個氣息彪悍,但陣型散亂,領頭的疤哥走在最前,他身側的一個瘦高個眼神飄忽,呼吸急促,顯然心性最為不穩。
風,自東南而來,微弱,但足以將氣霧吹向西北。
距離,左側約三十丈,右側約二十五丈。
就是現在!
白小蓮雙目精光一閃,屏住呼吸,指尖微不可察地連續彈出。
那幾顆挑釁丹與仇恨符沒有激起半點靈力波動,如同一把毫無威脅的石子,悄無聲息地貼著地麵疾射而出。
它們沒有飛向任何人的身體,而是沿著一道精心計算的弧線,精準地撞在巨石側麵一塊不起眼的凸起上。
“啪嗒、啪嗒......”
幾聲輕微的悶響,丹藥與符籙在碰撞的瞬間同時爆開,既沒有火光也沒有巨響,隻是化作一縷縷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淡灰色氣霧。
這些氣霧仿佛有生命般,借著巨石陰影的掩護,乘著微風,一分為二,悄然無聲地朝著兩側的隊伍彌漫而去。
它們精準地繞過了意誌最堅定的穆乾和疤哥,落在了兩支隊伍最邊緣、心神本就最為浮躁的人員腳下。
氣霧迅速擴散,無形無味,悄然融入空氣,鑽入每一個人的口鼻之中。
禦獸堂的弟子們被穆乾趕鴨子上架,已經不眠不休地追蹤兩天兩夜了,個個弄得灰頭土臉,心中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那無形的氣霧入體,一名年輕弟子隻覺得胸中煩悶之氣愈發熾盛,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另一側林中若隱若現的人影,那幾個散修的影子在他眼中竟變得異常礙眼。
他仿佛看到他們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譏笑,似乎在嘲笑禦獸堂的無能。
另一邊,疤哥手下的散修們更是身心俱疲。
他們本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為了那份懸賞才聚在一起,彼此間本就沒什麽信任可言。
連日的追逐一無所獲,隊伍裏的氣氛早已緊繃到了極點。
當那股詭異的氣霧籠罩而來,那名心性最不穩的瘦高個散修猛地打了個激靈,他看向對麵禦獸堂弟子的目光瞬間充滿了警惕與敵意。
在他扭曲的感知中,那些身穿統一服飾的宗門弟子不再是可以隨時抓捕他們的“正道力量”,而是一群高高在上、隨時準備“黑吃黑”,搶奪他們功勞的偽君子。
他們握著法器的手,似乎隨時都會向自己捅來。
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以燎原之勢瘋狂生長。
微妙的平衡在這一刻被徹底打破,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隻差一粒火星。
“你看什麽看?”
禦獸堂那名年輕弟子終於按捺不住,他感覺對方那瘦高個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針,刺得他渾身難受,忍不住厲聲喝問。
“瞅你咋地?管天管地,還管老子看路不成?”
瘦高個散修本就心頭火起,被這麽一喝,頓時炸了毛,唾沫橫飛地罵了回去,
“你們禦獸堂的狗,是不是都這麽狂?”
“你找死!”
“孫子,來啊!”
一句充滿火藥味的對話,瞬間點燃了雙方早已積壓的怒火。
穆乾臉色一變,剛想開口嗬斥,可為時已晚。
他那名年輕氣盛的師弟已經忍無可忍,手中法訣一掐,一道赤紅色的火蛇術咆哮著就朝瘦高個撲了過去!
這道法術光芒,如同點燃了炸藥桶的引信。
“媽的!禦獸堂的雜碎真動手了!兄弟們,跟他們拚了!”
疤哥身後的一個壯漢怒吼一聲,抽出一柄鬼頭大刀,渾身靈力暴漲,迎著火蛇就劈了上去。
“結陣!這幫散修意圖不軌,先清理了他們!”
禦獸堂的弟子們也瞬間殺紅了眼,多年的同門情誼讓他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一致對外。
頃刻之間,這片原本寂靜的山林徹底淪為了血腥的戰場。
法術的光芒與刀劍的寒光交織在一起,能量的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金木水火土各係法術亂飛,符籙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伴隨著兵刃入肉的悶響、淒厲的慘叫和瘋狂的喝罵聲,一場突如其來的混戰徹底爆發。
穆乾揮舞著手中的長劍,劍光如水銀瀉地,輕鬆**開一道襲向自己的風刃。
他看著眼前混亂的景象,心中又驚又怒。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就算雙方積怨已久,也不至於為了一句口角就立刻拚個你死我活!
他猛然回想起剛才空氣中似乎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異樣氣息。
“都住手!”
穆乾運足靈力,厲聲高喝,
“剛才的氣霧有問題!我們都中了奸人的詭計!”
他的聲音洪亮,在混亂的戰場上清晰可聞。
然而,此刻的眾人早已被憤怒與殺意衝昏了頭腦,他的警告非但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像是在火上澆油。
“放屁!想找借口脫身嗎?”
一名殺紅了眼的散修獰笑著,揮舞著狼牙棒朝穆乾猛砸過來,
“少他媽裝蒜了,今天就讓你們禦獸堂的人有來無回!”
“就是他!他是頭兒!先幹掉他!”
穆乾的提醒,反而讓他成為了散修們集火的目標。
數名散修不顧一切地朝他圍攻而來,各種陰損刁鑽的法術和武器劈頭蓋臉地砸下,逼得他一時之間也隻能左支右絀,疲於招架,再也無力去控製失控的局麵。
巨石之後,白小蓮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屏住呼吸,將自己的氣息收斂到極致,身體緊緊貼著地麵,緩緩向後移動。
計劃成功了,而且效果比她預想的還要好。
這些平日裏高高在上的修士,在心魔的催動下,與野獸並無二致。
她心中暗喜,隻要再退後百丈,脫離這片混亂的戰場,她就能遁入密林,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她忍不住回頭,最後掃了一眼這由自己一手導演的血腥舞台。
然而,就是這不經意的一眼,讓她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在混戰的邊緣,本就重傷的疤哥正靠在一棵大樹下。
他腹部插著一柄斷劍,鮮血染紅了半邊身子,顯然是在剛才的混戰中被人偷襲,受了致命的重傷。
他的幾個手下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而他自己也已是燈盡油枯,眼看活不成了。
但他沒有看那些圍攻穆乾的禦獸堂弟子,也沒有看自己死去的弟兄。
他那雙渾濁充血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戰場之外的某個方向,目光怨毒。
而他視線的終點,不偏不倚,正是白小蓮剛才藏身的那片區域!
他或許沒有看到白小蓮本人,但在臨死前的回光返照與對局勢的瘋狂揣測中,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場混戰的源頭,那片唯一置身事外的平靜之地!
四目相對的刹那,白小蓮隻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疤哥的臉上咧開一個猙獰而瘋狂的笑容,那笑容裏沒有了對生的渴望,隻剩下要將一切都拖入地獄的毀滅與瘋狂。
他看見她了。
他確定了。
白小蓮剛放到肚子裏的心,在這一刻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