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這個大人不一般
姬襄也知道這麽跟著一定會被發現,可他就是要等齊玉發現。果不其然,跟了幾條巷子,齊玉轉過身攔住了馬車。
“小夥子,你都已經趕著馬車跟了我好幾條街了,我就想問問你讓馬走的這麽慢是不是特別不容易啊。”
齊玉看著馬車上的姬襄,笑著說,他雖然弄不清眼前這個小夥子的底細,但是從對方的衣著和氣質上,他可以斷定,這個年輕人一定身份不普通。他沉著氣被跟了這麽遠,到最後也沒琢磨透,索性停下來攔住車子。
“齊大人,我們隻是仰慕您,也好奇您私下裏會是什麽樣子,所以才一直跟著的。”
雲容挑起簾子衝著齊玉說到,有剛才街頭主持公道那麽一出,相信齊玉對她也是有印象的。
“原來是姑娘你啊,如果對齊某感興趣,說一聲便好,何必這樣一路跟著呢,早一些請我上車去聊,我也可以少走一些冤枉路啊。”
齊玉這麽一說,倒是逗得姬襄和雲容先是一愣,繼而哈哈大笑。真的沒想到,身為一城之主,這個齊玉居然會如此沒有官架子。
“那就快請上來吧。”
雲容伸手招呼齊玉上車,他倒也不推辭,一下子就跨了進來。雲容不小心瞥見了姬襄的表情,那可真是精彩啊,太子給地方官駕車,恐怕也是曠古奇聞吧。
按照齊玉的指引,馬車停靠在他家門口。這戶人家從外麵看起來與普通百姓沒有任何不同,隻是這一點就足夠令人刮目相看的了。其實京官奢侈靡費的反而一向比地方官少一些,因為皇上的眼睛就在頭頂上,稍有不慎就會被看透,而地方官若是為非作歹起來,肆無忌憚的程度可就不是能夠輕易想象的了。
齊玉下了車,敲了敲緊閉的院門,很快就被人從裏麵打開,一個小孩子跑了出來,一把抱住了齊玉。
“爹,你回來了!”
齊玉疼愛的摸了摸隻及他腰那麽高的兒子的頭頂,給他指了指姬襄和雲容。
“家裏來客人了,讓你娘再添兩個菜。”
“不用麻煩了。”姬襄連連擺手,他隻是想要看一看鼎鼎大名的齊玉究竟是何方神聖,當真不想再蹭官員的飯了。
“爹從小就告訴過我,人一定要熱情好客誠心待人,二位客人快請進來吧。”
稚童奶聲奶氣的衝姬襄和雲容說到,被他的這份純真可愛打動,雲容帶頭走進了院子。
“二位請坐。”
齊玉指了指院子中的一間小亭子,不大而且很是簡陋。看到姬襄和雲容猶疑的表情,他爽朗地笑了。
“二位莫見怪,這是齊某自己建的亭子,雖然簡陋了一些,但是安全肯定是有保障的。風吹雨打,我都在這裏麵喝了成千山萬壺的酒與茶了,這可是經曆過歲月打磨的亭子。”
聽齊玉如此解釋,雲容又樂得笑出了聲。
“齊大人,是朝廷給您的俸祿銀子不夠用嗎?”
姬襄心裏感到奇怪,忍不住便開口詢問了。節儉是好事,可這個齊玉的家看上去似乎是有些簡陋了。朝廷不喜官員鋪張浪費,但是同樣也不願意看見官員寒酸的仿佛受了朝廷的苛待一般。
“夠,也不夠。”
齊玉倒是也不兜圈子,拿了茶爐來煮水,一撩衣擺坐在雲容他們對麵。
“此話怎講?”
“朝廷給我的俸祿自然夠我養活一家老小,但是卻沒辦法讓我做好這個父母官。我的職責所在,就是守護一方百姓,所以看見百姓疾苦,我沒辦法坐視不理。你們初來乍到也是有所不知,我的轄區裏,農耕收成向來不高,但是朝廷的稅務卻一點也沒放鬆。我不能對不起皇上,外邊還在打仗,需要用銀子的地方很多,我們這些中部和平的地區理應承擔起供應前線所需的責任。可是每年交了稅銀和糧食,百姓手中幾乎所剩無幾。比如今年遇上了水災,我們這裏收到的影響雖然不大,但還是有人忍饑挨凍,這時候我必須挺身而出。”
“所以,你都是掏自己的腰包給百姓解燃眉之急的?”
聽到齊玉如此說,姬襄心裏一時很難相信,恐怕舉國上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肯自掏腰包供百姓使用的官員了吧?
“是啊,你是不是覺得我瘋了?這也難怪,就因為我這麽做,昔日同伴好友一個個離我而去了,有的是認為我癡傻,有的是笑我沽名釣譽。不過這一切我都不在乎,隻要我的家人明白我在做什麽就可以了。”
說話間,爐子上的小陶壺沸騰了,齊玉取了些茶葉放在茶壺中,先用沸水洗了遍茶葉,將濾出的水倒在杯子中一隻隻涮了。
“這茶葉倒是不錯,聞著就香。”
“年輕人挺有眼光的,這可是我最好的茶葉了,都是百姓送給我的禮物。我幫他們從來不求回報,但是也不拒絕他們感恩的好意。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與其說我是官、他們是民,倒不如說我們是朋友。其實做人何必追求大富大貴,隻要此心安穩,便應當感到知足了。年少時讀書,和朋友們談天說地,誌向何其雄偉,到了這個歲數才弄明白,平平凡凡才是真。”
聽了齊玉的話,姬襄的心中很受觸動。先前看來是自己太狹隘了,原來清官當真存在。三人此後無言,對坐品茶,喝了三輪,茶味由濃鬱到清淡,倒是和人生的軌跡一致。
“爹,娘叫吃飯呢。”
齊玉的兒子不過五六歲的光景,可是聰明伶俐的樣子很是惹人喜愛。
雲容走過去捏了捏小男孩的耳朵:“以後長大了,一定是個體麵的小夥子。”
與方建南的宴席相比,齊玉妻子做的一桌子菜顯得質樸無華。鹹魚與肥肉燴熟,散發著誘人的氣息,除此之外,隻有些肉沫和肉絲與其他蔬菜炒在一起或是清炒的蔬菜。五盤菜加一個湯,擺成一個花瓣形狀,看上去倒也喜慶溫馨得很。
“這就是拙荊,剛才她正在做飯,蓬頭垢麵的就沒有叫她出來給二位打招呼了。現在梳洗了一番,總能出來見一見人了。”
雲容原先一直好奇齊玉的妻子會是什麽樣子,一個官員之妻,不僅沒有錦衣玉食,反而甘心日日洗手作羹湯。現在一見,果真如此,溫柔賢惠的模樣,讓雲容都有些自慚形穢了,或許這才是人間女子該有的模樣吧。
“二位快請坐下吧,我的廚藝不精,已經盡己所能,但是恐怕還是不足。”
齊玉的妻子笑意盈盈,拉過兒子,讓兩位客人入座。
“煩勞嫂子做這麽一桌菜,應該說是我們叨擾了。”
姬襄衝齊玉的妻子行了個禮,雲容也跟在他後麵行了禮。對於這樣的女子,隻能說滿是敬意。齊玉讀過書有自己的誌向,但是他的妻子未必,可以無條件地相信和支持丈夫,她的胸懷不可謂不寬廣,對夫婿的敬愛不可謂不真摯。
齊玉見客人行禮,妻子又忙不迭地去回禮,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的家裏已經許久沒有來這麽有禮貌的客人了,真是稀奇。大家都快些坐下來吧,要不然飯菜涼了,豈不是白費了這一番苦心。”
酒杯中盛的是百姓送給齊玉的本地家釀酒,汁液還有些渾濁,杯底沉著一些渣子。雲容瞧著新奇,姬襄起初有些不適應,他們嚐試著喝了一口,味道倒是很不錯,有濃鬱的糧食香氣。
齊玉妻子的手藝並不差,特別是那道鹹魚燒肉,肥美鮮香,姬襄從沒有吃過卻一下子就記住了這個味道。雲容隻揀些蔬菜吃,都是時令的新鮮菜,她吃著也很是滿意。齊玉和妻子一遍遍地勸著姬襄和雲容多用一些酒菜,農家釀的酒雖然不容易醉人,但是多飲還是會醉。酒過三巡,齊玉和姬襄都有些醉了,酒意上頭,二人都詩興大發。
聽著兩個男人高高地舉著杯子,一會兒邀明月,一會兒攬北風。畢竟已是冬天,雖然是坐在堂屋裏,點著火盆,但是寒風從窗子和門鑽進來,還是會令人覺得冷。齊玉的妻子懷中抱著兒子,小男孩已經帶著甜甜的笑容睡去。雲容和她並排坐著,帶著酒意笑看著兩個男人此刻像是孩童般自在無邪地暢談著。她們互相望了一眼,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嫂子,你嫁給齊大人多久了?”
“有十五年了吧,起初他還隻是個窮秀才。我的娘家雖然不能說是大富大貴,但是也算殷實,我的父親當初怎麽也不同意我嫁給他,我卻像著了迷似的就跟著他走了。父親雖然恨我不聽話,有好幾年沒理睬我,但是後來也妥協了,幫著我一起供他讀書考試。也正是因為家中清貧,他又忙於讀書,我流產了兩次,到現在隻有這麽一個孩子。”
“還好後來齊大人終於出人頭地了,也算沒枉費你的一番苦心。”
“姑娘,你就別恭維他了。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是個窮秀才,現在跟著他過了十五年,依舊窮,唯一進步的就是成了個窮官吧。”
說到這裏,齊玉的妻子反而是笑了,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
“可是嫂子你看上去卻從來沒有怪罪過他呢。”
“我沒讀過什麽書,不懂得什麽夫妻相處之法,隻知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他雖然和大多數男人追求的東西不一樣,但是我心裏知道,他做的是一件正確的事情。既然讚同他的想法,就不需要問太多其他的問題,隻管好好地支持他就是了。”
“嫂子,人人都說齊大人是清官,但是他們都不知道,一路為他保駕護航的,是家中的賢惠妻子。”
“姑娘,你再誇我,我的耳朵可要紅到根子去了。”
齊玉的妻子指了指自己微醺的紅撲撲的臉蛋,說起這份樂觀有趣,他們夫妻倒是極為一致。
到了夜裏,雲容如何也拒絕不了齊玉妻子留他們在家中過夜的好意。看著靠在自己肩頭神智不清的姬襄,她更是無奈,連拖帶拽好不容易才讓他在客房躺下。
“真開心,好久沒有這麽暢快地喝酒聊天了。”
姬襄的手在空中揮舞著,口中喃喃道,仿佛還在跟齊玉說話呢。雲容替他擦洗了臉,忍不住戳了戳他笑起來嘴角的兩個小梨渦。今天的姬襄,的確是高興了,甚至是失態了,與往日深沉穩重、憂國憂民的太子形象相去甚遠。可是若是每天都能看見他如此開懷自在,就算不做太子,也是值得的吧?雲容雖然略通法術,卻不懂讀心,她有的時候覺得自己很了解姬襄,有的時候又覺得有些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