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交鋒
典農都尉聽鄧艾說完,心中已經翻江倒海。
正常來講,鄧艾隻不過是一個看守稻田草料的小吏,由於缺乏信息渠道,甚至可能都沒聽過關羽和徐晃的名聲,更不用說知曉雙方兵力部署了。
這可不是通訊發達的後世,普通人獲取信息的渠道非常有限。
可是鄧艾這個看守草料的小吏,卻不僅知曉關羽、徐晃大名,甚至連雙方部署以及打算都能猜到一二,可見早就關注著這場戰事,對於戰事的了解甚至比典農都尉都詳細。
典農都尉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腰間褪色的綬帶,目光在糧車與遠處揚起的煙塵間來回遊移。
他雖然驚訝於鄧艾這個結巴的見識,卻仍舊說道:“據險而守?民夫手無寸鐵,憑什麽擋荊州銳卒?”
隻是他話音裏的慌亂,早已蓋過了平日的倨傲。
鄧艾往前踏了一步,袖口沾著的草屑簌簌落下,眼神卻亮得驚人:“都尉若信我,便將指揮權暫交在下;若不信,此刻逃走也還來得及。”
“隻是軍法如山,都尉逃得過今日荊州軍的追殺,未必逃得過許昌的獄吏。”
這話像一把鈍刀,戳中了典農都尉的軟肋。
他喉結滾動兩下,突然把腰間的銅印解下來,往鄧艾懷裏一塞:“好,便信你這一回。我帶五十差役去後方求援,你在此地多堅持一二!”
說罷,他不等鄧艾回應,轉身就點了五十個精壯差役,翻身上了一匹瘦馬,頭也不回地往西北方向跑。
塵土卷著他的背影,眨眼就沒入了林莽。
鄧艾握著冰涼的銅印,指腹摩挲著印麵上模糊的“典農”二字,身後的百餘差役與數千民夫瞬間沒了主心骨,有人已經開始往糧車底下鑽,還有人攥著衣角小聲啜泣。
鄧艾猛地將銅印往糧車擋板上一磕,“鐺”的一聲脆響壓過了所有嘈雜。
“想活的,就聽我號令!”
他的聲音不再結巴,每個字都像砸在石板上,仿佛有種神奇的魔力,居然讓騷亂的民夫們都逐漸安靜下來。
“荊州軍急著去救關羽,不會跟咱們耗太久。”
鄧艾抬手指向西側一片緩坡,坡上有幾株老槐樹,坡下是片窄窄的河穀,正好能擋住三麵來兵。
“第一隊,五十差役,立刻把糧車趕到坡上,首尾用繩索拴死,車輪朝外,搭成屏障。記住,車與車之間留兩尺寬的口子,隻夠一人通過。”
接著,他挑選了兩百多精壯民夫,這些人多是常年耕作的漢子,胳膊上帶著腱子肉,隻是臉色蠟黃。
“第二隊,你們跟我來,拆掉多餘的糧車。車轅、擋板、甚至車輪的輻條全拆下來,長的削成長矛,短的做木棍,平的做成盾牌。”
最後,他看向剩下的數千民夫,大多是老弱婦孺,還有些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第三隊,所有人去河穀裏撿石子,撿幹樹枝。石子要拳頭大的,樹枝要胳膊粗的,多多益善,將他們堆在糧車屏障後麵,荊州兵衝上來,就往他們頭上砸。”
不得不說,鄧艾的確有著非比尋常的統率能力,數千民夫被調度得井井有條,眾人分工明確,很快就組成了簡單而牢固的防線。
隻是仍舊有人心生恐懼,忍不住嘟囔著:“就憑這些破爛,能擋住荊州軍?”
鄧艾轉頭看著那些人,眼神裏沒有怒意,隻有冷靜:“擋不住,就是死;擋住了,不僅能活,說不定還能脫了這屯田籍,從此變為自由身。”
“若能有所斬獲,或許還能得得到封賞。我等屯田籍之人,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都不怕,還怕死乎?”
“進或能生,退則必死,爾等要選哪個?”
眾人聽著鄧艾那鏗鏘有力的聲音,眼中的慌亂逐漸散去,反而帶著些許瘋狂。
是啊,屯田百姓如此艱難的活著都不怕,又豈會怕死?
而且當眾人又聽鄧艾說有可能脫離屯田籍以後,眼裏也泛起了光,那可是他們一輩子的念想。
一時間,陰霾的氣氛被一掃而空,所有人都各司其職,不斷鞏固著防線。
鄧艾見人心可用,當即鬆了口氣,招來相熟之人暗中吩咐一陣,自己卻也沒歇著,親自爬上老槐樹,往東南方向望去。
煙塵越來越近,隱約能聽到馬蹄聲。
十頭拉車的黃牛與駑馬已經被牽到坡後,已經有人在它們身上用麻布裹上了幹草,裏麵還參雜著桐油。
“終於來了!”
鄧艾望著越來越近的“關”字大旗,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急忙把那一百五十差役分成三隊,每隊五十人,分別守在糧車屏障的左、中、右三個缺口,自己則站在中間缺口的土坡上,手裏握著一把從差役那裏要過來的製式長矛,矛尖閃爍著冷光。
不多時,關平已經率領兩千荊州士卒殺至,若僅僅比拚人數,鄧艾麾下的民夫甚至還占據了優勢。
隻是戰爭從來不是哪方人多哪方就能獲勝。
兩千荊州兵列成整齊的方陣,玄甲紅袍,手裏的環首刀在陽光下泛著血光。
關平騎在一匹烏騅馬上,身後跟著副將趙累,遠遠看到坡上的糧車屏障,眉頭皺了起來。
“關將軍,你看這陣仗,倒像是早有準備。”
趙累勒住馬,聲音裏帶著幾分疑惑。
關平眯著眼打量:“不過是些民夫差役,裝腔作勢罷了。無需擔憂,待吾揮軍掩殺,這些民夫必然不戰自潰。”
說罷,關平就準備上前廝殺。
“將軍且慢!”
趙累伸手抬手攔住關平,道:“少將軍不妨先試探一番。”
關平略微遲疑,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接近著,關平揮了揮手,身後的弓箭手立刻上前,擺好陣勢挽弓搭箭。
“放!”
箭雨像黑沉沉的烏雲,朝著坡上射去。正常來講,隻需射出一輪箭雨,民夫就會四散而逃。
奈何鄧艾早有準備,厲聲喊道:“躲進糧車與草料下麵!”
民夫們立刻縮到糧車底下,差役則舉著拆下來的擋板當盾牌。箭枝“嗖嗖”地釘在糧車木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卻沒傷著幾個人。
一輪箭雨過後,關平忍不住了,帶著五百精銳步兵,親自引兵往坡上衝殺。
民夫們趴在糧車後,把拳頭大的石子往下麵扔,雖然沒什麽準頭,卻也砸得荊州兵頭破血流。
“衝上去,殺散那些民夫!”
關平揮刀格擋飛石,率先爬上山坡。可剛到糧車屏障前,就被一個差役用長矛捅中了馬腿,戰馬嘶鳴著跪倒,好在關平反應快,及時翻身下馬,而且揮刀擋住了後續攻擊。
隻是看著受傷的戰馬,關平心痛不已。
鄧艾站在坡上,看得真切,大喊:“左隊差役,從輛車縫隙裏麵捅他們腿,後麵的飛石莫要停了,往臉上砸。”
雙方一陣廝殺,五百荊州軍精銳急切之間根本攻不上去,反而有不少人受傷。
無奈之下,關平隻得引兵撤退。
趙累見狀急忙說道:“少將軍,這些民夫倒是悍勇,還有人指揮,倒像是支正規軍。而且此地地勢險峻崎嶇,對方占據地利,我們想要攻上去恐怕不容易。”
關平臉色沉了下來。
他本來就擔心關羽後路被斷,想速戰速決奪了糧草,可現在攻了兩輪,不僅沒破陣,還折了幾人。
關平抬頭看了看日頭,已經過了正午,再耗下去,恐怕真要誤了救援關羽的時機。
“再攻一次,這次帶上盾牌!”
關平提刀持盾,身後的兩千多荊州兵立刻跟上,聲勢比剛才更盛,前麵的百餘人都舉著盾牌。
有了盾牌,鄧艾麾下民夫的飛石以及襲擾,作用可就大大降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