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眠夢語

第三章 看不見的第三人

當時的氣氛很詭異。本就已是深夜,四周非常的安靜,我們再不說話,空氣都沉重起來。

而文紹直勾勾地看著我的肩膀上方,目光十分集中,那樣子,就好像我的身後還站著另外一個人。

這有點像是小時候嚇人的招式,但文紹的表情十分逼真,絕對不是鬧著玩。

“文紹?”我看著他的眼,隻覺得背上發癢,就喊了一聲。

然而,毫無動靜。文紹直勾勾盯著我身後,似乎聽不到我的話,他的表情也越加沉重,眼裏隱隱透出一股恨意。

我突然驚醒,他的敵意並不是針對惠兒的,是其他的東西!

我又喊了一聲,但他像蠟像一樣呆在那,全凝固了。

伸手晃了晃,眼珠子動都不動。

什麽情況?我緊張起來。

文紹的樣子太怪異了。從進門開始,疲憊的臉、帶血的衣、莫名的緊張、刻意的插兜動作,一看就大有問題。他突然沒了反應,說句不好聽的,我都懷疑他是不是怪病突發,猝死了。

我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周圍,原本溫馨的家滲出了寒氣,角落的陰影似乎藏著不知名的東西。

繞過去,我慢慢伸出手,探他的鼻息,一探稍微放鬆下來,有氣。於是掐住他的肩搖了兩下,喊他名字,剛搖兩下,他突然睜大眼大吸一口氣,像是從夢裏驚醒一般,一把抓住我的手,迷茫地看向我又看了看四周。

看了兩下,又突然想起什麽,直接無視我的問話,自顧自地在身上的口袋摸起來,摸了兩下,掏出一把小刀。我還沒反應過來他要幹什麽,他突然將刀打開,不由分說左手握著刀刃就是一拉。

我嚇了一跳,一把將他的刀奪下來,喊道:“你瘋了!”

然而,一刀之後,文紹迷茫的眼居然立即恢複明亮,似乎疼痛讓他清醒了。

他深吸口氣,閉了眼躺到靠背上,放鬆下來。過了兩秒,才直起身子看著我,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剛才一不小心走神了。”

但我卻回不了話,隻是呆呆地看著他的左手,剛才那一瞬,我看到了十分可怕的東西。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想把左手收起來,但我一把抓住,扯過來,一看就愣住了,背上開始冒寒氣。

剛才那刀傷並不嚴重,顯然是控製著力拉的,隻有一個兩厘米的口子,開在掌心偏右的位置。

可怕的是,不止一道傷口。

同樣大小的傷,他左手上全是,手心手背密密麻麻十幾道,一眼望去就像十幾隻半睜的血眼,整個手都被割爛了。

我推開他的袖子,露出的手臂也一樣。而且很多地方都還沒結痂,看得出來全是新傷。

插兜是為了擋住傷口!

我看著他憔悴的臉,還有胸前的血跡,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這事沒那麽簡單,我幾乎立即確定,麵前的他,一定是遇到了什麽極端可怕的事。

記憶裏的文紹,是十分有魄力的。在我們幼稚的年紀,他就已經能夠冷靜理智地解決事情,一次次化解危機。無論是什麽困境,他都是第一個闖過,是我們的精神領袖。能把他逼成這個樣子的,一定是極其可怕的事。

我慢慢放下他的手,把輪椅往後退,轉到他的對麵,沉聲道:“文紹,你到底怎麽了?”

文紹看著我,卻似乎不是很在意,拉了兩張紙堵在手裏:“如你所見,我們遇上了一些事。這些事弄得人很狼狽。現在的我,可以說生不如死。”

說著竟看著我淡淡地笑了笑,“不過結局已定,也沒什麽可抱怨的,痛苦很快就會消失。隻是在死之前,我要把所有的事說出來,這就是我過來的原因。”

“等等!你說什麽,你會,你會死?”我被震住了,事情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嗯,明天,我會自殺。”文紹淡淡道,臉上沒什麽波瀾。

我一聽更蒙了,自殺?不,怎麽可能?怎麽可能自殺!

“玩笑?”

他搖了搖頭。

我愣住了,幾乎是吼了出來:“為什麽?就算天大的事也總有辦法解決,為什麽自殺!”

雖然我才剛有自殺的舉動,說這話頗沒資格,但以文紹的魄力和膽識,不該有事把他逼到絕境。

可現在他卻告訴我他要自殺。

文紹臉上的笑慢慢斂了,看著我憤憤的臉,歎了口氣:“樸風,你知道我這人的性格,沒有絕對的理由,我是不可能做出這種決定的。”

“可這根本不像是你會說出的話!”我瞪著他。

他聽著一僵,愣住了。

空氣靜止了好一會,幾秒後,他突然歎了口氣,又像下了什麽決心,把身子探過來,盯著我的眼:“我被一個東西纏上了,這東西十分可怕。”

說著看了我的身後一眼,我背後一麻,他接著道,“我找不到任何解決的辦法,除了死。”

我還沒來得及消化他的話,他又坐了回去,道:“這就是原因,這已經是盡頭了,沒人能救我。我來,也並不是來尋找解決的方法,而是為了把那些事說出來。接下來我會把所有事告訴你,而你,一定要認真聽。”

“等等,你,你要說什麽,故事?”我反應有些跟不上,我知道他大概想說的意思,隻是還不是很相信。

“不是故事,是我和伍勝這幾天的經曆。”他頓了一下,“也好,你還是把它當成一個故事吧,很多事,到了後來,我也不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

“你和伍勝,對了,伍勝呢?”經文紹一說,我才想起另一個好友,剛才以為伍勝就在門外,想不到居然沒人。

然而,沒有回答。但我注意到,文紹的眼黯了下去,心裏便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喂,伍勝呢!”我握住拳,心裏已經慌了。

文紹沉默了幾秒,說出了最可怕的答案:“死了。”

“死了?!”我瞪大眼,幾乎從輪椅上彈起來,“不可能!怎麽會?!”

文紹不說話。

我腦中的漿糊在這一瞬凝固。

過了很久很久,文紹歎了口氣:“這樣跟你說吧,風兒,你現在肯定很疑惑,莫名其妙的,突然就發生了那麽多的事。但那些問題,我沒法單獨解答。你看,我的傷,自殺,伍勝的死,這一切都是那個故事的結果,問題的答案也都在故事裏。這個故事就是我找到你的原因,總之,我會將它盡量仔細地說給你聽。”

我盡量使自己靜下來,但心裏的起伏仍如驚濤駭浪,麻木地點點頭。

“另外,許多東西到了後來,我已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所以,故事的真實性需要你自己判斷。”

“可這不是你們的經曆麽?”

“一件事可以從多個角度去理解,不同的方向就是不同的答案。這個故事太荒誕。也許,我的解釋你根本接受不來。”說著他再一次看向我的身後,“有些東西的本質,與我們想象的完全不同。它的存在方式,注定了我們的話會被當作謊言。”

我順著他的目光立即回頭,但後麵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有,再回過頭,文紹就道:“怎麽樣,準備好了嗎?”

我心裏還有問題,但既然文紹都這麽說了,也不好再問。

但我的心非常忐忑。到底是怎樣的事,讓文紹看起來如此憔悴?又是怎樣的事,讓他不斷自殘,甚至要自殺?又是怎樣的事,讓伍勝失去了生命?這一切是否與文紹口中的“那東西”有關?

“那東西”又是什麽?那笑聲是它發出的?它是否就在我身後?文紹看的就是它?我又為什麽看不見!

深吸一口氣,我發覺腦中並沒有理出一條清晰的疑問鏈。

但有一點很清楚,我必須在接下來的故事中找到這一切的答案,並親自斬斷文紹自殺的念頭。

我隻有這麽兩個摯友,伍勝已經不在,我不能再失去文紹。

不能。

於是點頭,豎起耳朵。

他卻看著我的眼,淡淡道:“最後說一句,樸風,雖然這隻是一個故事,但故事這種東西,對於故事外的人來說,僅僅隻是生命中的一個小插曲,但對於故事中的人,故事裏所發生的一切,卻決定著他們的整個人生。”

一直到現在,我開始複述這個故事,才真正明白,當時文紹為什麽會在那個時候說出這樣的一段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