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渾水摸魚
涼勝小心地轉過身,一臉和藹地道:“江師父誤會了,老夫整日忙,困地慌,不是您想的那般。”
江微麵上帶笑,火氣都在眼底,來國公府好幾天了,她花樣百般地找涼家父女不快,力圖將國公府搞得雞犬不寧,逼涼陌川認輸乖乖嫁給她兒子,然後她好方便久住國公府時刻浸泡涼勝。卻不想,涼家父女今日竟當著王公公的麵叫她顏麵盡失,加上不上進的兒子一進京城便借機逃避婚事,整天玩得不歸家,江微知道,她出絕招的時候到了。
“那國公大人娶妾三年無所出,是為哪般啊?”江微身形一晃,人已堵在了臥房門前,踮踮腳目中無人道:“我不跟你貧,我來你們家就為一樣,娶你家女兒做媳婦兒,你說要怎麽才肯將女兒嫁予我兒子?”
涼勝哎喂哎呦一陣以示難辦,好脾性地跟她商量道:“你知道老夫那女兒的,誰娶誰倒黴,承蒙江師父您不棄,可老夫做不了這個主啊。”
“你女兒最聽你的,隻要你一聲命下她敢不嫁?”江微慢吞吞陰霧霧地上了一步,湊在涼勝耳旁道:“幫我辦妥這事,我就放過你,不然……哼,我可就要轉移目標了,嗯?”
聽得涼勝渾身汗毛一炸,想當年他年少得意,又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倒追的女子數不勝數,其中他印象最深刻的便是江微。這個技能爆棚性格潑辣不講臉麵的女人,年輕時沒染指涼勝成功,沒想到半老年華還卷土重來,涼勝四十多歲了,老身板兒會受不住,心想反正女兒有的是辦法對付江微,父女倆既然不能雙全,那先保老子好了。
“這個,是不是我幫你撮合陌川與飛魚,你便……”
“是啊。”江微近近地對他直視,眼神半點不怯,以表明她並沒有開玩笑。
涼勝一瞧放了心,笑開了道:“那成,等她案子結束回來,老夫一定給他們牽線。”
江微搖搖手指否定,麵色陰鷙地說道:“單單牽線不成,你那女兒太不是東西,給她臉是不行的。這樣,明日你將她從大牢裏撈回來,我也去將飛魚捉回來,你負責打暈你女兒,我負責給飛魚灌藥,扔房裏他們自己解決,等生米煮成熟飯,她想不認都不行……哎國公大人……”
平行視線中突然沒了涼勝影子,江微前尋尋後尋尋,再低頭一瞧。
涼勝仰躺在地,手腳齊開,呈大字型。年過四十的國公大人滿眼幽怨淒涼,生無可戀地道:“老夫不能如此對待女兒,老夫打不過你,不管你是將老夫翻過來還是掉過去,老夫認了便是。”
“……”江微怔如雕塑,啞口無言。
涼勝仰望夜空的蒼涼眼光一動,眼中的戲謔味兒霎時一空,方才,一抹暗影從空中閃過。
那是國公府暗衛,暗衛在主人不受致命傷害的前提下不會出麵,如今暗衛提示,說明有意外情況發生了。
他即刻爬起整裝,不理一頭霧水的江微,向正院方向走去。
國公府外,忽響起一陣整齊有致卻異常有力的軍靴聲,接著,火把照亮了半個夜空,一人高頭大馬,戎裝銀盔,腰帶佩劍,細長冷目如刀,騎行在上百數的軍隊之前。
從暗衛提示,到這隊人馬逼上國公府的時間,隻不過夠涼勝從休憩的旖蘭閣走到前院,可見那夥人將行動隱蔽地極深,且出動異乎尋常的快速,為的,是打國公府一個措手不及。
馬上那人帶著鐵甲軍隊逼在國公府大門前,對著關閉的大門,陰沉地道了一個字:“砸。”
先頭軍聽到主人發話,二話不說提著瓜錘便上,看守大門的兩名護衛見對方強來,立刻提槍上前阻攔,瓜錘士兵機械性地應了個是,舉錘便往護衛們身上砸去……
護衛們當下持槍護身,這時府門大開,大門正中,涼勝嘴角噙一抹略顯僵硬的笑容,眼眸深處卻藏著少見的陰戾,表麵上還做出以和為貴的姿態,出於禮節對馬上男子拱了拱手,“榮王殿下深夜到訪,是老夫之幸,您這重裝盔甲的,老夫還以為出什麽事了呢。”
淩鈺麵寒如鐵,目光難掩幾絲得意之色,“本王收到密報,定國公府藏有敦親王孽子的重要線索,本王領刑部,有京城護國軍副將之銜,為防嫌疑人收到風聲轉移證據,本王不得不暫壓上奏,權宜動用私衛搜查國公府。身正不怕影子斜,請國公大人配合。”他不等涼勝回應便憤然拔劍,劍指涼勝,“國公府涉嫌包庇重犯,東西就在府上,速給本王搜,如有反抗就地格殺!”
“是!”士兵們聲音震天。
淩鈺雷霆發難是涼勝意料之外的事,按本朝律例,淩鈺身負護國軍副將銜,又是刑部的掌頭人,刑部司天下刑名,本就有權偵察天下刑案,今夜淩鈺出動的是皇子私人武裝,沒有私自調兵的把柄,可謂是做足了萬全準備,有蓄謀地對國公府進行轟炸了。
此時攔下他,一無理由,二是理虧,今後有理說不清,不攔,萬一淩鈺人馬在搜查過程中搞小動作,更是百口莫辯的麻煩……
思緒在瞬間翻飛再三,之後涼勝往左移了移,讓他們進府,不讓沒辦法,執意抵抗的話,以淩鈺的暴戾,國公府必是要血流成河。
百人軍隊聽令後潮水一般湧入國公府,所到之處如巨蝗過境遍地狼藉,一入國公府,軍隊分流般,全麵撒網,分別滲入府邸各處搜查。
一時間,國公府內人人心驚肉跳,眾護衛及家丁下人被少量的鐵甲軍囤於前院看守,翻動聲,打砸聲傳進眾人耳中,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下敲割人們的心。
鵝卵石甬道上,淩鈺騎在馬背,俯視馬下揣著雙手垂目安神的涼勝。
站在涼勝身後的江微早就對淩鈺的跋扈忍無可忍,惱得一步衝去,涼勝一伸手攔下她,不張眼地說道:“榮王是例行公事,有人舉報,他按規定搜查是正確的。”
“你當心他栽贓。”江微身上憋著一股勁,眼神恨恨地盯著淩鈺。
“不會的,”涼勝這才抬看向淩鈺,戴著他萬年不變的慈祥臉,“榮王是收到密報,說老夫這兒有敦親王孽子線索,他自己都不知那孽子何處,拿什麽栽贓老夫?”
“你怎麽知道他不知道孽子何處?”
“他若知道早便下手捉拿,這是對我朝天大的功勞,以他好大喜功的性子,必然早向聖上邀功了。”涼勝端著放袖中的手,瞟瞟臉色發暗的淩鈺,慢悠悠道:“得是真通過老夫這邊的線索查到孽子下落才行喲,不然您在聖上麵前自己兜著。”
“你就是信他不會栽贓你?”江微不放心地再次問道。
淩鈺黑著臉喝道:“婦人!本王何曾動心思要栽贓國公!”
涼勝對淩鈺拱手笑道:“王爺婦人見識您別計較啊。”
“你把話說清楚些!”淩鈺發覺被人涮,惡瞪瞪地道。
涼勝麵色含笑,仍是躬著身子,一副好先生沒脾氣的模樣,語鋒卻是尖銳,“殿下,若您真有可信線索用以栽贓老夫,便是您已確定了孽子身份下落,但這麽大的事您若揣著不上奏,反用以先將老夫一軍,老夫以成敗論英雄,敬你是個豹略之人。若您隨意栽贓一個假線索給老夫,事後卻得不到印證,或您聽信饞言,便不上奏而對國公府大肆刀兵,那您難逃失察,與侮辱當朝重臣的罪責,前一種欺上瞞下,涉嫌包庇重犯,後一種庸碌無能藐視朝綱,不知榮王您,屬於哪一種?”
今晚淩鈺收到密信,說國公府有敦親王孽子的重要線索,這消息對淩鈺來說太亢奮,他深知涼勝奸詐,若要行動隻得火速出擊,否則涼勝收到風聲便一切泡湯。他自己不知孽子下落,自然不會傻到用假線索來栽贓,真能在國公府找出有價值的線索倒好,一舉治倒礙眼的涼勝,若找不出,涼勝所說的第二項罪名他必得擔著。
可兵都出了,密信是真是假,唯有查證後才能知曉了。淩鈺隻覺身上一陣陣熱意,被搜查的一臉坦然,他這個手握主動權、上門顯威的人倒出了一身冷汗,涼勝,一塊好硬的骨頭!
觀淩鈺麵色行止,深明淩鈺風格行事,涼勝雖有八成把握淩鈺確是收到了告發密信,但涼勝自個兒是十分納悶而且憂心的,他並不知自家中有沒有與敦親王孽子有關的東西,告發者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假的便算了,他還能順道奏淩鈺一頓,若是真的,涼家的好日子怕要到頭了。
夜風微涼,一座民苑的屋脊上,寥寥坐著一名黑衣背影,這人不見正麵,隻知他迎著風,望著國公府方向。
又有一道黑影電一般射來,落在他右手,交給那名閑坐的黑衣男子一樣東西,一樣包裹在黑布中的長形物什,約一拃長短。
“你要的東西我帶來了,什麽時候能給我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