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自慚形穢
說著,外頭傳來一陣人聲。
一開門,是好幾個十來歲的女孩子,手裏都拿著東西。
何為螢叫她們都進來。
“何先生,您走的時候把書落在我家的鋪子上了,我爹叫我給您送回來。”
“何先生,我娘今天燉了雞湯,叫我來給您送一碗。”
“何先生,這是我在後山撿柴火的時候采的蘑菇……”
何為螢都收下了,“今日的功課都記住了嗎,回去記得溫習,明日我要抽查的。”
幾個女孩子齊齊應聲:“記住了。”
那個來還書的女孩子好奇地看向謝拂,“先生,這位姐姐也是您新收的學生嗎?”
何為螢笑了,“她可不是,她讀過的書比你們所有人加起來還多,不需要來上學。”
幾個女孩子“哇”了一聲,一個怯怯地問:“姐姐,你穿得這麽好看,又讀過很多書,一定是大戶人家的吧?”
“唔……”謝拂想了想,“應該算是吧。”
小姑娘的眼睛亮了幾分,“那我好好跟著先生念書,以後能不能去你家當丫鬟?”
謝拂一愣。
她搖了搖頭。
幾個小姑娘都有些失望。
但複又聽她道:“若是隻當丫鬟,不需要念那麽多書,但你們好好念書,日後就可以做管事,做賬房,做更多的事情。”
小姑娘們又高興起來。
管事,賬房,都是她們不敢想的。
她們以為自己能做個大戶人家的丫鬟,不愁吃穿,還有月錢拿就已經很好了。
管事和賬房的月錢可比丫鬟多多了,還不用伺候人!
“我要跟著先生好好念書,日後做管事,管下麵一堆人!”
“我要做賬房!”
何為螢道:“好了,時候不早了,你們都早點回去吧,晚了家裏要擔心了。”
幾個女孩子走了,臉上難掩興奮,都是對自己未來的憧憬。
謝拂想到一個問題,“她們都是姨母學堂裏的學生?”
何為螢笑得慈祥,“不止她們,我那學堂有十幾個學生,都是這樣大的女孩子。”
也就是說,她的學生隻有女孩。
謝拂震驚,“她們的父母……竟也同意嗎?”
家境殷實的人家尚且不怎麽叫女兒讀書,更何況是平民百姓呢?
曆來女子不能考科舉,在所有人眼中,女子日後隻需要嫁人相夫教子,能識字,讀過《女則》《女誡》已經是很不錯了,如果再會算賬就更好,聖賢書一類的,那是男人該讀的。
可在這樣的村裏,父母竟然會讓女兒去上私塾。
何為螢歎道:“一開始自然是不同意的,但我告訴她們的父母,城裏大戶人家招丫鬟都要招識字的,若是她們能念書,日後就能進大戶人家去做丫鬟,而且我也不要什麽束脩,隻消叫他們家的孩子來給我做些事,這樣一來,十戶裏頭就有七八戶能同意了。”
她不收男孩子,是因為家中隻要稍有些餘錢,就會送男孩子去讀書。
而女子能讀書,卻是難上十倍百倍。
“無論什麽緣由,能讀書明理,日後她們就能有更多的選擇。”
謝拂覺得她這一番話振聾發聵,良久,她才由衷地讚歎一聲,“姨母大義。”
何為螢笑了,“哪裏什麽大義不大義的,我隻是想做我想做的事情,音音,這就是我留在這裏的意義。”
她不僅是一個教書先生,還是何家村那些女孩子的指路明燈,是她們的希望。
“但是音音,我還真有件事情想麻煩你。”
“津兒跟我不一樣,我不能讓他一直留在這一個小村子裏守著我,所以音音,若是你方便的話,就把津兒帶回京城吧,叫他住進杜家,他前年中了秀才,明年中舉人不是難事,杜家不會不收他的。”
她和家裏斷絕關係這麽多年從未想過低頭,但為了孩子,低一回又何妨。
“我答應姨母。”
不想她們的對話卻是被站在門邊的何津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又等了一會兒,他才端著飯進門,神色如常,“娘,姐姐,吃飯了。”
吃過飯,謝拂本想幫何為螢收拾書架,卻被何津悄悄拽到了廚房。
“姐姐,你和我娘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我不想進京,我在這裏讀書就很好。”
“為什麽?”謝拂問。
“我知道姐姐和娘是為我好,但姐姐有所不知,我娘當年生我時落下不少舊疾,她又性子要強不肯輕言於人,我若是走了,就剩我娘一個人留在這兒,我不放心。”
少年神色祈求,著急之際握住謝拂的小臂,“姐姐隻消答應我,我娘那邊我自己去勸。”
正說著,外麵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踏進泥水裏的聲音,謝拂若有所感回頭一看,正好和鬥笠下的那一雙墨眸對視上,她心跳都莫名漏了一拍。
成親幾個月,他們還是第一次分開好幾天,此刻見到人,瞬間點燃了她心中堆積的思念。
謝拂瞬間甩開何津的手,拿起牆邊立著的傘便衝入了雨簾中。
賀叢淵遠遠就瞧見了她,可她不是一個人,身邊還有個男人,而且看他的口型,好像是在叫“姐姐”。
賀叢淵心中醋意瞬間升騰,可看著她朝自己奔來,好看的繡花鞋上沾了不少泥水,那點火氣立刻就消散得什麽都不剩了。
賀叢淵勒住馬頭,翻身下馬,本想抱她,可自己還穿著蓑衣,身上全是水,隻得道:“怎麽出來了?地上全是泥水。”
謝拂沒正麵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看著他道:“你回來了。”
“不是在城中,怎麽到這兒來了?”
夫妻倆各說各的,沒有一個人回應先前彼此說的話。
謝拂這次倒是回他了,“說來話長,這裏才是我要找的姨母家,你來得正好,我帶你去見姨母。”
“好。”賀叢淵頷首,從她手裏接過傘為她打著,整個人半邊身子都在雨裏。
他有蓑衣,不用打傘,別把她淋著了,受了寒可不好。
到了廊下,賀叢淵脫了蓑衣,露出一張俊逸的臉,劍眉星目,雙眸銳利如同寒星,卻在看向謝拂時收了所有的淩厲,隻餘滿腔柔情,通身的氣度更不像凡人。
在他麵前,何津隻覺自慚形穢。
何為螢也聽到動靜出來了,見多了個人,“這是……”
謝拂道:“姨母,這就是我和您提過的夫君。”
賀叢淵行了個晚輩禮,“賀叢淵見過姨母。”
何為螢有些疑惑,但還是頷首,“好,先進屋吧,津兒去泡點茶。”
得了任務的少年轉身,沒有讓人看到他快哭了的表情。
為了防止被人看出她和郡丞夫人的關係,何為螢鮮少出村,平日裏的消息都是從杜傲雪的信中得知,所以她還不知謝拂和離再嫁的事。
但賀叢淵的名號她還是知道的。
“音音,我記得你嫁的不是探花郞?”
賀叢淵往那一站,一看就不像個書生。
賀叢淵握住謝拂的手,“音音幾月前已嫁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