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打擊
每年冬天總有那麽一兩次,整個校園都會因為前夜突如其來的大雪而變成另一番景象。教學樓的外立麵像擦了層潔白的修護霜,再也不見往日的斑駁。操場的水泥板與磚頭的分界處沒了供雜草冒頭的縫隙,紅色的圍牆上沿不知被誰擠了一圈看起來甜甜的“奶油”,在幾棵光禿禿的楊樹與牆外沉甸甸的鬆柏之間清晰可見,透出一股別樣的浪漫。
其實直到現在也是一樣,人們隻能感受溫度的變化而已。第一縷寒風襲來時,烈日與汗流浹背的記憶在下一次真正來臨之前,隻會一邊倒地逐漸模糊,越來越渺小。第一口白氣呼出時,漫漫長夏便成了紙麵上的意思,似一種早已滅絕的動物,或許還能勉強拚湊出它的外表,卻難以鮮活地展現它全部的真實樣貌。
如此,冬天來了,關於寒冷的記憶也將蘇醒,從被壓扁的筆畫中生出瑟瑟發抖的感受,由蒼白的骨架化作成群結隊的烏鴉,飛過不大的校園,飛過孩子們抬頭仰望的視線,發出幹啞的叫聲,停在枝頭或電線杆上小憩,再去向下一片同樣是銀裝素裹的世界。
我們都愛打雪仗。少則一個人捏起一把雪試試看能不能打中遠處的樹幹,多則全班人來後操場一起“混戰”。當你將一捧雪使勁兒攥在手裏的時候,當你被不知從哪兒飛來的“炮彈”簡單直接地打成一張“冰碴臉”的時候,當你沉浸在擊中別人的喜悅裏,得意忘形地振臂高呼一聲“Yeah!”卻冷不防被身後的“黃雀”灌了一脖子雪的時候,關於寒冷的記憶悄悄地再次來臨,“嗖”的一聲回到了身體裏。或許也可以說,這並不是什麽“回來”,而是每一次都不相同的嶄新的體會。
我最喜歡在人群中將雪球直直地用力拋向天空,再躲開兩步,回頭看自己的“戰果”,是哪個“倒黴蛋”的頭頂“開了花”還來不及清理,隻顧著瘋了似的前後左右到處搜尋究竟是誰幹的“好事”。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在一旁捂著臉,忍住發自內心的笑意,裝作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剛剛過去的這個冬天好像隻下了一場小雪。路邊有人興高采烈地舉起手機自拍,但零星的雪花才剛落地就匆匆融化,連一個晚上也沒挺過去。未能將它使勁兒攥在手裏,亦再無人從背後灌自己一脖子透心涼的刺激,陽光打在我的臉上並不溫暖,風是冷的,霧是白的,悵然若失的感覺是奇怪又難挨的。
我靜靜站在早高峰的嘈雜之中,在心裏將自己關於冬天的記憶捏成一個團,直直地拋向天空。揚起頭,我仿佛看見曾被自己擲出的雪球,看見已回到紙麵上的“瑟瑟發抖的感受”,看見光禿禿的楊樹枝頭張開翅膀的烏鴉,看見這副身體裏最純粹的久違的喜悅……
“Yeah!”來來往往不知是誰的一聲大叫將我拽回了現實。是他買的股票漲了嗎?還沒到開盤的時間吧?也許……他中了彩票?
但是,那和我又有什麽關係呢?而且,我傻站在這兒做什麽?想到此,我熟練地低頭,轉身,塞上耳機,走下台階,邁開步伐,再次融入喧鬧卻又沉默無言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