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有陽秋

疲倦的櫻花瓣

一切同以往並沒有什麽不同,漸漸鋪滿陽光的路麵上依舊看不到行人,倒是偶爾還能見到幾片就快要零落成泥的櫻花瓣,在抬眼可及的巷口,在電線杆下的積水旁,它們無精打采地盡量攤平自己已經開始卷曲的身體,像是亂軍中被衝散而迷失方向的逃兵,像是扶著牆無助歎息的衰老的匠人。此時此刻它們什麽都不想,隻是默默仰望著那片烏雲背後才露出頭沒多久的純淨天空。

也許是被風吹得累了,倦了,再也走不動了,也許是茫然間想起顛沛流離的半生,突然決定不如就徹徹底底地隨波逐流到最後。這些花瓣在快要墜地之前才開始試著跟隨自己的心,比較每一片浪尖的形狀和色彩,終於找到一個合意的可以歇腳的地方。它們或許在想,既然如此,也就顧不得當初和同伴們一起漫天飛舞時共同許下過的那些心願,顧不得這繽紛世界中數不清的**與遺憾。它們都聲稱自己隻是無意中來到這裏,話音未落便丟下包袱油盡燈枯一般地苟延殘喘,換一個低矮消沉的視角,靜靜凝視麵前這條道路兩旁相隔不遠的幼兒園和敬老院。一頭是滑梯上互相推搡的稚嫩身影,另一頭是深灰色的玻璃窗背後素樸的早餐桌上麵對麵的相視無言,沒幾步的距離卻大相徑庭的風景,再加上這些躺在角落裏也曾是風景一部分的花瓣本身,正散發出淡淡的香氣,微不足道卻又一息尚存,將所有不盡相關的東西黏合在一起構築了每天都路過此地的人們眼中的世界,這個仍然隨時可以誕生出奇跡的世界。

最近幾天,東京明顯有了要入夏的意思。參加完開學典禮剛回來的我,斜倚著窗台已經有一會兒了。比自己小十歲的新同學,返老還童般再相逢的課堂,貝斯和架子鼓聲此起彼伏的校園,一切都像是在夢裏一樣。想著想著,我將目光從已經被太陽曬得發亮的路麵上移開,隨手拉上窗簾,轉身來到掛著空調遙控器的牆邊,按下開關,接著毫不拖泥帶水地一屁股癱坐在那張比火車下鋪稍微寬上一點點的單人**。陽光被淡藍色的布給徹底擋住了,後背接觸牆麵的瞬間,毫無生氣的冷風也塗抹在我的臉上,就這樣輕易帶走了一大早出門以來持續了半天的熱度,也讓我莫名地開始靜下來回顧很久之前的自己,尋找那個形象已有些模糊的人,這些年來走過的路,吹過的風,還有途中隨風消逝,瞬間永恒的全部,以及曾經牽係著它們的現在看來早已微不足道的心情。

時間的腳步突然放緩了,足夠我去苦思冥想,在腦海中慢慢搜索很多原本也不過一閃而過的細節。去年12月,冬天的北京,天空中常常會刮起那種忽上忽下的風。和東京街頭巷尾的疾風不同,北京的風總體上或許沒那麽強勁,吹不掉一頂假發,卻更像是通了人性一般的捉摸不定。上一秒你還可以輕鬆寫意地雙手插著兜徜徉在寬得沒邊的路上,這一秒一個不留神就可能被吹得麵目猙獰根本睜不開眼睛。等到你終於反應過來,背過臉去想要避避風頭的時候,它又突然在下一秒鍾與你冰釋前嫌,和好如初,消失得無影無蹤。抬起頭,陰霾的天空下,幹枯的草地旁,互不相識的人群,粗看上去一切還是照舊,隻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它們同過去或是未來之間曾有過的,哪怕是絲毫的聯係。陽光穿透灰暗,盡心盡力地普照著大地,和十年前別無二致。而匆匆行走在同一條路上的人們,又有多少願意從緊抱在胸前的背包裏勻出些時間,用來穿透眼前的灰暗,去試著點亮生命中真實發生過的,或是心底曾經憧憬過的那些最純粹的美好呢?

扯得太遠了,甚至有點兒不著邊際。可是說實話,我真的不知道許多事情為什麽最後會變成那樣。窗外的櫻花瓣又零零碎碎地飄了起來,我站起身,望著它們塵埃落定又生無可戀的樣子,一時怔住了。那感覺就像生活於這個日新月異的世界之中久了以後,人反而會漸漸麻木,忽略了跌跌撞撞的存在本身已是個多麽難得的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