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
為了搭配昨天剛買的新鞋,我對著鏡子換了三套衣服,一通折騰完後終於收拾停當。再一看手機,屏幕赫然顯示著“8:01”的字樣。
“糟了,來不及了!”
我在心裏默念著,同時邁開大步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朝陽並非不暖和,這一刻照在身上卻那樣的若有似無,我直勾勾地睜大雙眼盯著前路,完全感受不到日光的溫度,也察覺不到周圍其他任何細微或顯著的存在。
說到“存在”,我覺得這是對於每個人來說最基本卻並不容易去體會的概念。特別是很多情況下一個人會沉浸於其他當下更重要的事情中,比如學校的教室裏,麵對黑板奮筆疾書的老師,還有他背後的同學們,無論是孜孜不倦地記著筆記的那些,還是趁機交頭接耳或是打瞌睡做白日夢的那些,所有人都沉浸在課堂的環境之中。他們從不曾逃避麵對自己的“存在”,隻因為此時此刻他們並未把這兩個字放在心頭。實際上,很多所謂“虛懷若穀”的人可能終其一生也沒幾次想到過和自己相關的那些“存在”,他們隻是抬頭挺胸地向前看。當然這也很好,也無可厚非,也值得羨慕,但如果你和我一樣喜歡從“存在”這個角度去考慮問題的話,或許你會發現一些不同尋常的感動,當然也會有隨之而來的不同尋常的困惑。
每天去學校的路上,我都會經過一片私人所有的梅林,那裏怎麽看都是一整片綠油油的世界。梅樹整整齊齊地排列,就像被栽種在一個巨大的圍棋盤裏一樣。林子的入口處立著各種警告牌,無非就是寫著一些諸如“不許寵物進入”“不許自行車駛入”等標語。雖然既沒有養狗也不騎車,我依然隻是保持每天從它的旁邊經過兩次,一來一回,從未真正踏入過梅林。
今天放學回來,我照例走在既定的路線上。一抬眼的工夫,我猛然注意到梅樹上的梅子全都不見了。就是那種又大又圓的青綠色的梅子,早上走得急沒注意看,昨天下午還一直沉甸甸地掛滿枝頭,卻在一夜之間無影無蹤。我知道那一定是林子的主人幹的,他應該每年這時候都會做相同的事吧。用新鮮梅子製成的糖,釀出的酒,一定很酸甜可口。
這些梅子或許現在已經在去食品加工廠或是酒窖的路上了,可他們仍舊存在於我的腦海。即使現在烈日當空,我的眼中隻剩下曲折盤回的空****的樹枝,心裏總也難忘記這段時間,每天看著它們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的樣子,仿佛它們如今都成了我失散的舊友。
想到這些,我頓感錯愕空虛。劃開手機,我看見一位四五年前在美國認識的朋友發的狀態,內容大概是他前前後後相處了六年多的女朋友和他分手了,他刪除了八千多張照片,需要時間靜一靜,也不希望任何人跟他提起這件事。
六年多前,那比我認識他的時間還要早。而在我們於美國相識之初,我曾經見過他當時的女朋友,按照他的話去推論應該就是這一位了。三千多天沒有換過人,如今因為彼此性格的原因分開,這一刻我沒有想要問他任何的細節,更沒有幸災樂禍,隻是覺得八千多張照片像這樣被一次性地刪掉,就可以讓存在過的情感變得不存在了嗎?難道沒有了一切物證之後兩個人就可以像從沒相愛過一樣,繼續在彼此的生活中解脫,然後了無牽掛地走下去嗎?那些照片在被拍攝的時候都是有目的的嗎?人真的可以這樣健忘嗎?
想著這些有的沒的,不經意間已回到了家門口。今天在學校是怎麽度過的?我幾無印象,隻是機械地從褲兜裏掏出鑰匙開了鎖。剛脫下鞋襪,忽然覺得腳趾踩在地板上有點兒疼,定睛一瞧,左右腳無一幸免都被磨出了大泡。唉,都是新鞋惹的禍,早知道還不如不買好了。
噴頭的水嘩嘩地流,衝刷著傷痕累累的腳,直截了當的痛讓我更銘記此刻的無可奈何。一時之間,腦海中又出現了昨天下午的梅林,還有那位朋友發的截圖與文字。它們轉啊轉,久久不願離去,甚至覆蓋了今天的“正經事”,卻並不令我感到慚愧,又是為什麽呢?
似乎人隻會為觸動心弦的事物貼上“可”的標簽,隻會為自願遐想暢遊的空間蓋上“準”的印戳,頒給它們繼續存在下去的憑據,時時記起,常憶常新。等到有一天不再具備情感的價值了,失去曾經的意義了,或是有更震撼心靈的替代品出現,它們也將被自然而然地淡忘。就像那些青綠色的梅子和八千多張照片全都不見了,但空****的樹枝還存在,手機也還存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