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有陽秋

二世穀的雪

旅途結束才回來沒兩天,我盯著麵前再一次陷入漆黑的屏幕苦笑了一聲,東倒西歪的幾個行李箱和滿床的衣服褲子隻能在一旁幹瞪眼,完全幫不上忙。

“原來這世界上還有那麽多東西是絕對值得去體驗,卻又一時之間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啊。”

歎息歸歎息,我又不能這麽輕易就放棄,畢竟還是想把自己親眼看到的、感受到的那種美傳遞給別人,我隻是擔心自己是不是無論如何也說不清它們究竟美在哪裏,擔心自己被激發出的想法是否足夠證明它們同樣可以帶給慕名而來的其他人感動。

好吧,原來我隻是擔心付出的努力變成徒勞。真該學學它們一二世穀的雪,從不問自己何以至此,亦不曾介意未來的歸宿,卻終究還是抓住了陽光的尾巴,化身為晶瑩剔透的使者,無聲地宣告著一個全新的時代已經到來。

它們似乎一點兒也不著急,翩翩地盤旋於村落與森林,消失於炊煙與人群。一陣又一陣,它們將生命的軌跡遺落在天空,它們可曾想過央求寒風再猛烈一些,送自己去心馳神往的地方?或是再溫柔一點兒,留住身後這段繽紛繁複中獨一無二的旅程的輪廓?即便看過再多的美景,曆經再多的人情冷暖,它們終究免不了著陸,免不了積壓於地麵、山坡,被長途跋涉前來尋找愉悅與刺激的滑雪愛好者踩在腳下。它們沒有任何的憑借,它們太默默無聞了。

或許飛馳而過的嘴角揚起的一絲微笑便是它們對這個世界最後的追憶,或許那隻是冒險家在得意地品嚐著自己孤注一擲的勇氣,它們也想跟上風的腳步,但一切皆是枉然如故。二世穀的雪依舊無聲無息,隻是靜靜地飄落,慢慢疊滿山坡,堆砌出內心疲憊的旅人們放飛自我的那條與眾不同的路。

當春天終於回來的時候,冰雪消融,人們恢複了能量,感覺重新有了說服自己堅持下去的力氣,便紛紛迫不及待地離開了這裏,回到各自真正難以割舍的地方去了。他們走後,二世穀不用多久又會換一身衣裳,變得生機勃勃,綠意盎然。

每年夏季,雪無影無蹤,仿佛沒留下任何痕跡,隻是在曾經來訪的人們心裏,或多或少地殘留著它們聚在一起的樣子,作為一段美好回憶的注腳,於世界各地默默地繼續存在著。當然,也可能隨時被口口聲聲說要珍惜它的人轉眼就忘得一幹二淨。

平和台的冬天也快到了,忙於搬家的我卻無緣得見,隻好趁喝杯水的工夫幻想今年的第一場雪將會怎樣降臨,怎樣裝點這裏的巷弄與梅林。那時的二世穀呢?是否盛夏的山野又“風水輪流轉”,成了懸崖下被遺忘的犧牲品?是否年複一年的雪還能帶給蜂擁而至的新麵孔,或是再次跟隨疲憊身體的指引歸來的舊人們不同凡響的感動?

人在這種時候永遠那麽健忘,不再貪婪,而是滿臉的純真與淡然。每當滑下纜車,站在山坡上寒風凜冽的起點,他們都從心底認定自己和雪花一樣,隻是隨遇而安流落到此,無所謂越來越小的世界裏留不下他們來過的痕跡,聲稱迄今所做的一切從不是為了自己。然後他們紛紛蓄勢待發,迅猛地衝向各自早已鎖定好的目標,越過礙事的山崗,屈下膝蓋,側傾身體解決一個又一個彎角,墨鏡裏閃爍著誌在必得的光芒,全然不顧撅起的屁股後雪煙中破碎的謊言,以及彼此之間漸行漸遠的白茫茫的一片。

遠處背陰的山坡上,有一撥人在指指點點,攤手聳肩感歎這裏的硝煙彌漫,懷念之前的燈火闌珊,話音未落又開始摩拳擦掌,緊鑼密鼓地準備做他們上一秒才說過不屑與之為伍的,一模一樣的事。

夕陽已落了多半邊,幻想則戛然而止。沒水了,該重新燒一壺了。我擰開龍頭,估摸著大概自己也不例外,不外乎混跡於“八仙過海”的人群中或是躲在一旁品頭論足的暗影裏。但又有誰會“幸免於難”呢?

“溢出來了!”

我連忙將壺裏的水倒掉一些放回底座上,左手抓起抹布把台麵擦幹,右手按下加熱開關,歎了口氣,小心翼翼地踮著腳走向床邊,繼續收拾行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