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球
學校裏沒有足球門,那就自己在家門口踢。
昔日的塔樓下可不像現在,到處橫七豎八地趴滿了沒地兒停的車,擠來擠去進進出出的。這種環境別說踢球了,砍包、踢毽子、跳繩,凡是需要動起來還得集中注意力的事兒都給人一種不安全的感覺。最近經常看見一群跟我當年差不多大的孩子,在停滿了車的小區裏追逐跑圈,比賽誰的速度快。看他們熟練地在車來車往的路上閃轉騰挪,一圈接一圈揮灑自如的時候,看到那種也曾出現在自己臉上的天真爛漫,也不知道該替他們感到高興還是遺憾。
踢球是祝峰最愛的運動,也許沒有之一。他喜歡意大利,喜歡馬爾蒂尼,喜歡皮爾洛和托蒂,對那一代球星如數家珍。這還是後來初中畢業後那個暑假,德國世界杯開始之前,在小學時常去的遊泳池偶遇,他主動說起我才知道的。
那一天,許久未見的我倆背靠著深水區和淺水區之間的牆,麵前是下落的夕陽。祝峰的話還是那麽多。從四年前我們在小學教室裏一起看過的那屆韓日世界杯說到即將開始的這一屆,從巴西隊聊到德國隊,從德國隊聊到法國隊、葡萄牙隊,再聊到意大利隊,分析來分析去,不知不覺天已黑,我們也就各回各家了。而在緊接著開打的那屆世界杯上,祝峰的最愛意大利隊果然連克強敵奪得了冠軍。當然,這是後話了。
從小學一年級起,我就經常在課餘時間跟祝峰互相約著下樓踢球。球門很好找,比如塔樓下隨便兩棵小樹,草坪外圍那圈柏油路上任意兩個井蓋,或是修車棚門口遮陽傘的底座與相隔不遠的路肩。總之隻要是一對兒並排的、夠顯眼的東西都可以當成球門。我們倆互為前鋒,也互為門將,交換進攻。簡單說差不多就是一人一腳任意球,或者一人一腳點球吧。就這樣兩個人踢來踢去有時候沒事兒也能踢個一下午,完全不覺得無聊。
後來,達達有時會帶著他們3班的大魯、毛毛,還有1班的那對兒跑得飛快的雙胞胎周氏兄弟等人加入。再後來我們2班的同學不知是路過看到還是從哪兒聽說,也經常組團兒參與,連不善運動的小矮個兒徐班長都在其他人的慫恿下露過幾次麵。
因為踢球的人越來越多,我們開始將場地改為家門口的草坪上。雖然草坪中央三三兩兩種著幾棵“大塊頭”的雪鬆,遠不如真正的球場視野開闊,但對於當時的我們來說已經不成問題,足夠我們揮灑自己那點兒本就稀鬆的技術水平了。
我總是自願報名守門,喜歡在隊友衝鋒陷陣的時候一個人留後,在對方突破過來或是直接起腳怒射的時候成為全隊的最後一道防線。不知為何我就是很迷戀那種感覺:高高躍起,飛身撲救,整個身體都伸展開的樣子,實在是酷極了。
十年前的某一天,我又碰巧經過這座塔樓,門口的草坪已經被重新改造,挖出了一條條穿梭步道。枝繁葉茂的雪鬆不見蹤影,換成了兩三處涼亭。老人們在涼亭裏下著棋,閑話家常,不時傳來爽朗的笑聲。草坪外圍的那圈柏油路上停滿了車,幾乎連一個井蓋都看不到了。修自行車的小屋早已人去樓空,遮陽傘倒還撐著,下麵是一排顏色鮮豔的共享單車,整整齊齊的,好像一切原本就是眼前這幅景象似的。
我站在當初糧店和報亭之間的十字路口,望著怎麽看都覺得好像變矮了的塔樓笑而不語,感歎時間真是個既溫柔又鋒利的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