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1）
【鬥百花】
柳永
煦色韶光明媚①，輕靄低籠芳樹。池塘淺蘸煙蕪②，簾幕閑垂風絮。春困厭厭、拋閑鬥草工夫③。冷落踏青心緒，終日扃朱戶④。
遠恨綿綿，淑景⑤遲遲難度。年少傅粉⑥，依前醉眠何處！深院無人，黃昏乍拆秋千⑦，空鎖滿庭煙雨。
① 煦色：和煦的春色；韶光：春光。
② 蘸：沾染；煙蕪：此處指如煙的楊柳。
③ 鬥草：一種遊戲，又名鬥百草。
④ 扃：關閉。
⑤ 淑景：好景。
⑥ 年少傅粉：對美男子的稱呼。
⑦ 乍：剛；拆：解開。
這是一首書寫春日閨怨的詞作。
開篇四句是對春日的景致描寫，由總到分，由遠及近，層層展開，極富有層次感。“煦色韶光明媚”，春光明媚、春色和煦，是對春景的總括性的語言。“輕靄低籠芳樹”，遠處，薄薄的霧靄低低地籠罩在綠樹之上，翠色迷蒙。“池塘淺蘸煙蕪”，池塘邊的楊柳隨風微微拂動，池塘之上仿佛淺淺地蘸上了朦朧的煙蕪。“簾幕閑垂風絮”，簾幕低垂，一任柳絮在簾外輕舞，由低垂的簾幕讀者可以想象到簾幕之內的女子。此時的她“春困厭厭、拋閑鬥草工夫。冷落踏青心緒，終日扃朱戶”，美好春景之中的她無心鬥草、無意踏青，整日關著門戶，情緒懨懨、無精打采，上闕可謂是典型的以樂景寫哀情之法，歡娛春色之中更顯出女子的孤寂聊賴，此處詞人隻是描繪出女子的狀態，而未曾道明其中緣由，下闕之中詞人以含蓄的筆法予以交代。
“遠恨綿綿，淑景遲遲難度”，她恨意綿綿，無以排解，便覺得這大好春光都令她度日如年。“年少傅粉，依前醉眠何處”，是她對薄情郎的想象，此時的他又該是酒醉醺醺，在花柳之地風流纏綿吧，女子的無奈、傷痛、怨憤之情蘊於其中，詞至此為止方點出女子懨懨無緒、恨意綿綿的原因所在——情郎遠去且又寡義薄情，深情懷戀而又暗暗怨恨。“深院無人，黃昏乍拆秋千”，深深庭院，空落無人，黃昏之時，女子乍解秋千，內心的寂寥可見一斑。“空鎖滿庭煙雨”，以景結情，給人無盡的回味，正如沈義文所言“結句需要放開，含有餘不盡之意。以景結情最好”。（《樂府指迷》）
【晝夜樂】 憶別
柳永
洞房記得初相遇，便隻合長相聚。何期小會幽歡，變作別離情緒。況值闌珊①春色暮，對滿目亂花狂絮。直恐好風光，盡隨伊歸去。
一場寂寞憑誰訴，算前言總輕負。早知恁地難拚②，悔不當初留住。其奈風流端正外，更別有係人心處。一日不思量，也攢眉③千度。
① 闌珊：衰落、消逝。
② 恁地：如此、這樣；拚：忍受。
③ 攢眉：皺眉。
此詞用敘事的方式、明晰的語言抒寫詞中女主人公對往昔深深懷念和對離別無比傷感的情緒。
“洞房記得初相遇”，直接他們的初次“相遇”寫起，“記得”二字說明女主人公對這次美好的相遇念念不忘。既然如此美好，當然期望也理所當然地認為“便隻合長相聚”，應該長相廝守、共度良宵。接下來筆法突轉，願望未能成真，事情不如人意，“何期小會幽歡，變作別離情緒”，但這“小會”這“幽歡”未能長久，換作了“別離情緒”，“何期”二字體現出深深的失望與悲戚。“況值闌珊春色暮，對滿目亂花狂絮”，此時此刻春色闌珊，滿目蕭瑟悲涼，沉沉暮色、殘花亂舞、柳絮狂飛，這樣的環境給淒苦愁悶之人更添悲痛愁苦。“直恐好風光，盡隨伊歸去”，把“好風光”和心中思念的“伊人”（此指男性）聯係在一塊，似乎伊人陪伴在身邊之時，風景也美好動人，而一旦伊人離去，美好風光也隨他而去，這樣純主觀的設想與聯係更顯思念之深、相思之苦，沉鬱感人。
“一場寂寞憑誰訴，算前言總輕負”，因“前言總輕負”，說好的約定卻總是未能實現，以致於現在隻能是寂寞不堪，而這樣的寂寞卻無人能訴，隻能苦苦地藏在心底。“早知恁地難拚，悔不當初留住”，寫盡她的後悔之感，既然這麽的難以忍受，就後悔當初沒能把他留下，那便不會獨守空閨、痛苦難耐。“其奈風流端正外，更別有係人心處”，回想起心中的他，是那般的“風流端正”，更重要的是“別有係人心處”，讓自己永遠也無法忘卻。“一日不思量，也攢眉千度”，就算不“思量”也仍然是愁眉緊鎖，更不用說終日“思量”的肝腸寸斷了，“語轉曲而情益深”，生動傳神。
【迎新春】
柳永
●管變青律①，帝裏陽和新布②。晴景回輕煦。慶嘉節，當三五③。列華燈千門萬戶，遍九陌④羅綺，香風微度。十裏然絳樹⑤，鼇山⑥聳，喧天簫鼓。
漸天如水，素月當午⑦。香徑裏，絕纓擲果⑧無數。更闌⑨燭影花陰下，少年人往往奇遇。太平時朝野多歡，民康阜隨分良聚。堪對此景，爭忍獨醒歸去。
① ●管：簫笛等竹製樂器；青律：青帝所管的音律，青帝是春神，也是東方之神。
② 帝裏：帝京。布：布滿。
③ 三五：正月十五。
④ 九陌：都城大道。
⑤ 然：“燃”的通假字。絳樹：樹名，為傳說中的仙宮之樹。
⑥ 鼇山：宋朝的元宵佳節，通常放花燈、堆彩燈為山形，稱之為鼇山。
⑦ 當午：這裏指午夜之時。
⑧ 絕纓擲果：男女之間的嬉戲調笑。
⑨ 更闌：夜深之時。
這首詞通過對元宵佳節盛況不惜筆墨的描繪渲染，呈現出了一幅盛世的承平景象。
“●管變青律，帝裏陽和新布。晴景回輕煦”，開端三句點出冬去春來的時令變更和帝京“陽和”溫暖的宜人氣候，為佳節奠定一個良好的環境氛圍。“慶嘉節，當三五”直接點明此詞所要描繪的正月十五的元宵佳節。“列華燈”以下至上片結尾極力渲染了元宵的熱鬧喧囂之盛況。“列華燈千門萬戶”千家萬戶張燈結彩，一如辛棄疾筆下的“東風夜放花千樹”，如春風吹開千樹繁花，交相輝映。“遍九陌羅綺，香風微度”，前來賞燈之人摩肩接踵，盛裝出席，“遍九陌”便可見人之多，“羅綺”、“香風”可見裝之盛。“十裏然絳樹，鼇山聳，喧天簫鼓”，火樹銀花、彩燈高聳、簫鼓之聲響徹天際，好一派喧鬧之景！
“漸天如水，素月當午”，“漸”字拉開了時空線索，從上片的喧騰景象變為皓月當空、清明潔淨之景，也可見慶祝佳節的活動之久。而人們依然遊興不減，“香徑裏，絕纓擲果無數。更闌燭影花陰下，少年人往往奇遇”，無數的男女仍在“香徑”裏“絕纓擲果”，嬉戲歡騰；多少的少年也偶遇奇緣，在“燭影花陰”下演繹風流韻事。“太平時朝野多歡，民康阜隨分良聚”兩句直接書寫太平盛世的承平氣象，“柳氏樂章，……能道嘉中太平氣象，……猶想見其風俗歡聲和氣，洋溢道路之間，動植鹹若……太平氣象，柳能一寫於樂章，所謂詞人盛世之黼藻，豈可廢耶！”“堪對此景，爭忍獨醒歸去”，喜逢盛世，詞人滿懷欣喜，樂而忘返，以此結束，言盡而意無窮，令人流連忘返。
【曲玉管】
柳永
隴首①雲飛，江邊日晚，煙波滿目憑闌久。一望關河②蕭索，千裏清秋，忍③凝眸？
杳杳神京④，盈盈仙子⑤，別來錦字⑥終難偶。斷雁無憑⑦，冉冉飛下汀洲⑧，思悠悠。
暗想當初，有多少、幽歡佳會，豈知聚散難期，翻成雨恨雲愁？阻追遊。每登山臨水，惹起平生心事，一場消黯⑨，永日無言，卻下層樓。
① 隴首：山頭。
② 關河：關隘與山河，此處泛指山河。
③ 忍：怎忍、不忍之意。
④ 杳杳：遙遠之意；神京，指宋都汴京。
⑤ 仙子：唐人詩中習慣上以仙女作為美女之代稱，此指青樓女子。
⑥ 錦字：據《晉書》記載，前秦秦州刺史竇滔獲罪被流放到流沙，他的妻子蘇惠極其思念他，織錦為《回文璿璣圖》詩贈以竇滔，抒發相思之情，詞甚淒婉。
⑦ 斷雁：失群的孤雁；斷雁無憑：反用鴻雁傳書的典故。
⑧ 冉冉：緩慢狀；汀洲：水邊平地為汀，水中陸地為洲。
⑨ 消黯：黯然銷魂。
此詞總共三片，結構安排合理、語言清晰明了、情感真摯感人，正如劉熙載於《藝概》所雲“細密而妥溜，明白而家常，善於敘事，有過前人。”
上片主要描繪登高所見之景。“隴首雲飛，江邊日晚”化用前人詩句“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沒有絲毫的拘泥不諧之感，自然巧妙，不僅點明了時間、地點，還通過“隴首”、“雲飛”、“江邊”、“日晚”以及“煙波”等意象創造出了一個開闊、蕭瑟、低沉的環境。“煙波滿目憑闌久”，“憑闌久”三字直接說明憑欄遠望時間之久。“一望關河蕭索，千裏清秋”，“一望”二字給人一種視野極開闊之感，也使得景物描寫的對象由近轉到遠，由實變到虛，“關河蕭索，千裏清秋”宏遠闊大、悲壯蒼涼。“忍凝眸？”三字用反問的語氣，盡顯矛盾之心理，久久“憑闌”渴望見到想見之人或物，卻又因未見或見到不想見之人或物而傷感愁悶，於是想“凝眸”卻又不忍“凝眸”，細膩動人，情景交融。
第二片融情於景，主要抒發無法傳書、相見而造成的相思之苦。“杳杳神京，盈盈仙子”，道出了上片“凝眸”之緣由：在那遙遠的“神京”，有自己思戀的“盈盈仙子”，但“別來錦字終難偶”，用竇滔、蘇惠之典以表相思之苦。因為苦苦相思而“錦字”難寄，便甚至怨憤“斷雁無憑”，離群的雁兒無足憑信。接下來由傳說進入實景，描寫“斷雁”“冉冉飛下汀洲”，倍感惆悵。“思悠悠”三字與上文“忍凝眸”遙相呼應，抒寫綿延不斷、刻苦銘心的相思。
第三片則寫詞人因思往昔而更增愁恨。“暗想當初，有多少、幽歡佳會”，過往的“幽歡”、“佳會”越美好，此刻的離愁便越難以忍受，“豈知聚散難期，翻成雨恨雲愁”，“阻追遊”三字悲痛欲絕。“每登山臨水，惹起平生心事”，每每“登山臨水”，都會想起昔日之美好，惹動今日之苦悶，令人情何以堪。詞人倍感“消黯”，隻能“永日無言，卻下層樓”，終日飽受相思之苦而默默無言，無奈地走下“層樓”。“卻下層樓”和上片的“憑闌久”又相互照應，使得全詞通暢完整、渾然一體。
【雨霖鈴】①
柳永
寒蟬②淒切，對長亭③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④無緒，留戀處，蘭舟⑤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⑥。念去去千裏煙波，暮靄沉沉楚天⑦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⑧，應是良辰美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⑨，更與何人說？
①雨霖鈴：此調原為唐教坊曲。相傳唐玄宗避亂入蜀，恰時霖雨連日，棧道中聽到鈴聲。為悼念楊貴妃，便采作此曲，後柳永用為詞調。
②寒蟬：似蟬而小，入秋而鳴，又名寒蜩（tiáo），《禮記·月令》雲：“孟秋之月，寒蟬鳴。”
③長亭：古時設在驛站上供人休憩的亭子，古製十裏一長亭，五裏一短亭。
④都門帳飲：於京郊外設帳宴飲送別。
⑤蘭舟：據《述異記》記載，相傳魯班曾經刻木蘭樹為舟。
⑥凝噎：指的是喉嚨好像被哽住，悲痛而說不出話來。一作“凝咽”。
⑦楚天：指南方的天空，因為楚國曾經統治長江中下遊地區。
⑧經年：年複一年。
⑨風情：深厚情意。
這首詞是柳永婉約詞的代表作，是抒寫離愁別緒的千古名篇，也是“宋元十大曲”之一，流傳千古至今，依然感動著每一個認真讀它的人。
開篇“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即為我們描繪了一幅送別時的圖景：“驟雨”停歇的秋季傍晚，於長亭處告別自己最親愛的人，而此時淒淒切切的寒蟬聲不斷縈繞在耳際，令人拂之不去。不僅點明了告別的時間，地點，背景，還通過這樣具體的環境刻畫，渲染了一種淒涼的離別氛圍。“都門”的離別筵席早已設置妥當，而此時作者的心情是“無緒”——一種離別的煩亂不安、了無情緒。“留戀處，蘭舟催發”，一邊是戀戀不舍，另一邊則是無情“催發”， 更寫出了這種難舍難分又不得不分的苦痛。“執手”兩句則描繪了這樣的場景：本有說不盡的千言萬語，而此時因痛楚、傷感卻“無語凝噎”，隻有那凝望的雙眼和無盡的淚水在訴說著彼此的深情與不舍，和蘇軾的“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一樣，令人感歎“此地無聲勝有聲”！一個“念”字急轉而下，把詞作從離別寫實轉到未來想象，“去去”二字重疊，寫出了心緒煩亂、前路茫茫。“千裏”的“煙波”、“沉沉”的“暮靄”、“闊遠”的楚天，創造出路程渺茫、昏黯的意境，把離情別緒渲染地更為感人。
“多情自古傷離別”從自古皆然的離情寫起，而接下來的“更那堪，冷落清秋節”則又把自古皆然的離情推向極致，哪能忍受淒清冷落的清秋時節的銷魂別離！“今宵”句之後是作者對於離別後情景的想象，在以酒澆愁而又酒醒後，看到的是：清涼的“曉風”吹拂著柔弱的楊柳，淒涼的“殘月”映照著形單的詞人，營造一個淒清意境。“此去經年，應是良辰美景虛設”，一旦離別，任何的良辰美景都形同虛設，隻能徒增悵惘與不堪。此句中的“此去”、“經年”分別與前麵的“念去去”、“今宵”相照應，環環相扣，渾然一體。最後兩句“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假設、反問的語氣表達出情之專、意之濃、別之苦，言雖盡而意無窮，正如唐圭璋所言“餘恨無窮，餘味無盡”！
【禦街行】
柳永
前時小飲春庭院，悔放笙歌散。歸來中夜酒醺醺，惹起舊愁無限。雖看墜樓換馬①，怎耐不是鴛鴦伴。
朦朧暗想如花麵，欲夢還驚斷。和衣擁被不成眠，一枕萬回千轉。惟有畫梁，新來雙燕，徹曙②聞長歎。
①墜樓：西晉石崇對於愛妾綠珠十分寵愛，孫秀曾向石崇索要綠珠，但被拒絕，後來石崇鋃鐺入獄，對綠珠說：“我今為爾得罪。”綠珠哭泣地說：“當效死於官前。” 便跳樓而死。換馬：三國曹彰用愛妾換馬，事見唐代李冗的《獨異記》。
②徹曙：從夜到曉。
此詞從詞人單方麵的角度，抒發筵席散盡後的作者對席間一女子的思戀愛慕之情，至情至深。
“前時小飲春庭院，悔放笙歌散”，從“春庭院”的筵席寫起，為美女的出場奠定環境基礎，“前時”二字點明詞人是以回憶之筆進行描寫，庭院中的“笙歌”“小飲”如此歡快，使得詞人都後悔筵席早散。“歸來中夜酒醺醺，惹起舊愁無限”，則描寫飲散歸來之後，詞人酒醉醺醺之狀和陷入無限舊愁之況。這“舊愁”從何而來呢？“雖看墜樓換馬，怎耐不是鴛鴦伴”，作者用石崇、曹彰等人的典故，暗含著這樣一種意思：和石崇、曹彰等人一樣，自己也終究不能和席間愛慕的女子成為鴛鴦伴侶，以問之形式表達歎息，寫出一種悵惘、失落。
“朦朧暗想如花麵”，詞人無法和愛慕之人成為鴛鴦伴侶，也無法長久相見，便隻能在歸來之後，“暗想”她如花的麵容，情感隱曲而又熱烈。“欲夢還驚斷”，詞人甚至在夢中也依稀見到女子，隻可惜連好夢也被“驚斷”，想繼續享受一刻夢中之美好的願望也無法達成，更顯悲淒。“和衣擁被不成眠，一枕萬回千轉”，好夢驚醒之後，詞人再也無法入睡，輾轉反側，孤枕難眠，可見相思之苦。“惟有畫梁，新來雙燕，徹曙聞長歎”，在這淒清的失眠的漫漫長夜，陪伴詞人的隻有“畫梁”的“雙燕”，燕可相伴雙棲，而人卻隻能寂寞孤枕，更引起詞人無奈的感慨，“徹曙”二字可見這感慨長歎從夜至曉未曾停斷，而詞人的沉重歎息無人能訴、無人能懂，隻有雙燕默默傾聽。以此結尾，那份愛慕、那份思戀、那份忠摯被描寫地淋漓盡致、如泣如訴。
【秋夜月】
柳永
當初聚散①，便喚作②，無由再逢伊麵。近日來，不期而會重歡宴。向尊前，閑暇裏，斂著眉兒長歎。惹起舊愁無限。
盈盈淚眼，漫③向我耳邊，作萬般幽怨。奈你自家心下，有事難見。待信真個④，恁別無縈伴⑤。不免收心⑥，共伊長遠。
① 聚散：偏義詞，表離別。
② 喚作：認為、以為。
③ 漫：浸。
④ 待信真個：真的以誠相待、互相信任。
⑤ 縈伴：羈絆、阻礙。
⑥ 不免收心：謂一心一意，再無二心。
此詞主要以敘事為主，用通俗易懂的語言、以層次井然的直敘方式，講述詞人和一伊人在離別後重新相逢的情景，細致細膩、真摯感人。
“當初聚散，便喚作，無由再逢伊麵”，首句回憶“當初”離別之時的設想——那次的相聚是最後一次期會，以後都沒有緣由也沒有機會再次遇見，而且由“便喚作”三字可看出這不僅僅是詞人單方麵的感想，還是雙發的共識。“近日來，不期而會重歡宴”，寫出一種重新相見的意外，“不期”二字把這種驚喜表達了出來。而這次相會不知為什麽似乎沒有帶來大的歡欣，反而是“向尊前，閑暇裏，斂著眉兒長歎”，不管是“尊前”飲酒還是“閑暇”之間，彼此都是愁眉緊鎖、長聲歎息，“斂著眉兒長歎”細節描寫十分到位，曆經千古也依然可以超越時空再現當時的感人場景，令人可觸可感。也許想起了當初的相聚、後來的分散、以及種種的遭遇，還“惹起舊愁無限”。
“盈盈淚眼，漫向我耳邊，作萬般幽怨”承上片“舊愁無限”而來，此時的伊人淚眼模糊，在詞人的“耳邊”傾訴，娓娓道來，千萬般的“幽怨”，三言兩語便把伊人的動人形象描繪出來，令人憐惜。“奈你自家心下，有事難見”又從詞人的角度寫詞人對伊人的絲絲抱怨，是你“心下”“有事”，才無法相見，這微怨中我們可以看到那份情真。看著伊人盈盈粉淚、聽著伊人漫漫訴說，詞人便“待信真個，恁別無縈伴”，相信了她的一番解說，希望彼此依然無所羈絆，能夠真正地“不免收心，共伊長遠”，一起“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采蓮令】
柳永
月華收，雲淡霜天曙。西征客、此時情苦。翠娥①執手，送臨歧②，軋軋開朱戶。千嬌麵、盈盈佇立，無言有淚，斷腸爭忍回顧。
一葉蘭舟，便憑急槳淩波去。貪行色③、豈知離緒。萬般方寸④，但飲恨，脈脈⑤同誰語？更回首、重城⑥不見，寒江天外，隱隱兩三煙樹。
① 翠娥：也作“翠蛾”，美人畫的眉，代指美人。
② 臨歧：岔路口。
③ 貪行色：一心想著行旅之事。行色：行旅的種種情狀。
④ 方寸：心思、心緒。
⑤ 脈脈：含情深厚而相視無語的樣子。
⑥ 重城：本指傳說中的層城九重，後泛指雄偉的城闕。
此首是書寫離別的詞作，融情於景，層層鋪敘，感人至深。
上片寫離別之時的情景。“月華收，雲淡霜天曙”點明離別時的時間與環境，“月華”、“雲淡”、“霜天”共同形成了淒清的意境，即刻的離別更添苦澀。“西征客、此時情苦”，直接抒情，抒發征客的愁苦之情。“翠娥執手，送臨歧，軋軋開朱戶”，以顛倒的詞序進行一係列的動作描寫，作為送行者的“翠娥”推開“朱戶”，軋軋有聲，遠送行人至“臨歧”，相互“執手”不忍離別。“千嬌麵、盈盈佇立，無言有淚，斷腸爭忍回顧”，詞人忍痛分別，仍不忍回顧，便看到佳人“千嬌麵、盈盈佇立，無言有淚”，姣好的麵容上沾滿了傷心的淚水，她也依然孤獨地“佇立”在送別之處，望著遠行者的背影，心如刀絞。“怎忍”二字極富有意味，詞人不忍回顧，實際上卻又忍不住頻頻回顧，把戀戀不舍之情表達地淋漓盡致。
下片寫離別之後的情景。“一葉蘭舟，便憑急槳淩波去”，“蘭州”急速行駛，將行人帶至遙遠的他鄉，他便開始怨恨“急槳淩波去”，這怨恨看似無理卻又真切感人。“貪行色、豈知離緒。萬般方寸，但飲恨，脈脈同誰語？”出行之時行履匆匆，似乎還沒有真正地體會離別之悲戚，而此時孤獨一人在急行的蘭州之上，方感萬般苦痛，卻又隻能默默“飲恨”，無人能語，使人深刻地感覺到詞人的痛徹心扉。“更回首、重城不見，寒江天外，隱隱兩三煙樹”，回首而視，“重城”不在，佳人不在，隻見天外的“寒江”，隻見隱約的“煙樹”，以景結尾，在景中寄寓無限的情感，含蓄委婉，令人玩味不盡。
【鳳棲梧】
柳永
佇倚危樓①風細細。望極②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裏，無言誰會憑欄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③，對酒當歌④，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① 危樓：高樓。
② 望極：極目遠望。
③ 擬把：打算；疏狂：狂放不羈。
④ 對酒當歌：出自曹操詩句“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這是一首膾炙人口、流傳甚廣的詞作，抒發了詞人的羈旅之愁和對戀人的思念、忠貞之情。
上闕主要描繪登高倚望所見之景以及由景所生之情。“佇倚危樓風細細”，“佇倚”二字可見詞人在這“危樓”停留時間之久，“風細細”又為這靜止的畫麵增添了一份靈動、一種動感。“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向天際極目望去，詞人因景生情，勾起詞人一段“黯黯”春愁。“草色煙光殘照裏”，將天際所望見之景描摹出來，“草色”、“煙光”、“殘照”，這些引起感傷、愁緒的意象將詞人的情緒帶入低沉，而“無言誰會憑欄意”，詞人心靈的萬千言語也終究無法傾訴，隻能默默“無言”；詞人憑欄之意無人理會，隻能獨自咀嚼；可見漂泊孤寂之狀、愁苦寥落之感。
下闕則主要抒發詞人對戀人的刻苦銘心的思念和忠貞不渝的感情。“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詞意一波三折，委婉曲折，把詞人的矛盾心理描繪地淋漓盡致。“擬把疏狂圖一醉”，在濃重的愁悶之下，詞人打算“疏狂”一次，尋求一醉解千愁，但又轉思到“強樂還無味”，這樣的勉強而為、勉強歡笑終究也是無味、無趣，或許還會“舉杯消愁愁更愁”，便也隻好作罷。“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兩句已成為千古名句，是絕妙之情語，王國維誇讚說“古今人詞中，不曾多見”。詞人直抒胸臆，為了心中的伊人，就算“衣帶漸寬”，就算憔悴不堪，也“終不悔”，熾熱之情感，執著之情意，噴湧而出。這兩句被王國維闡釋為人生三境界中的“第二境界”。
【卜算子慢】
柳永
江楓漸老，汀蕙半凋，滿目敗紅衰翠。楚客①登臨，正是暮秋天氣。引疏砧②、斷續殘陽裏。對晚景、傷懷念遠，新愁舊恨相繼。
脈脈人千裏。念兩處風情，萬重煙水。雨歇天高，望斷翠峰十二③。盡無言，誰會憑高意？縱寫得離腸萬種，奈歸誰寄？
① 楚客：宋玉被成為是悲秋之祖，宋玉又為楚國人；此詞中以宋玉為己喻。
② 砧：搗衣石；疏砧：指斷續、稀疏的砧杵之聲；每逢秋季，古代婦女就用砧杵搗絮製作寒衣，寄給在外的征人。
③ 翠峰十二：巫山的十二峰，宋玉的《高唐賦》曾描寫楚懷王和巫山神女於此幽歡期會。
此詞以抒發了詞人濃重的羈旅之愁和離別之緒。
上片主要描寫了詞人登高所見、所聞，以及由此引起的愁恨。“江楓漸老，汀蕙半凋，滿目敗紅衰翠”，正是詞人登高所見之景，“江楓”漸漸衰敗、“汀蕙”多半凋殘，這樣的“敗紅衰翠”滿目皆是，景是詞人所見之景，便也滿載著詞人的主觀情感，景中充滿著悲秋之情。“楚客登臨，正是暮秋天氣”以宋玉悲秋之事自喻。“引疏砧、斷續殘陽裏”則是詞人所聽之聲，在一片殘陽之際，詞人聽見那斷續、隱約的砧杵之聲，更加觸發詞人的羈旅漂泊之感。“對晚景、傷懷念遠，新愁舊恨相繼”，直接抒發詞人的懷遠之情，心中之愁悶本來早已有之，而此時的暮秋殘陽之景更添一份新愁，於是“新愁”“舊恨”連綿不絕、相繼而來，可見這愁之深、愁之濃。
下片懷念往昔、抒寫離別相思之苦。“脈脈人千裏”化用詩句“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情人彼此“脈脈”相視、“脈脈”含情。“念兩處風情”這情深厚意使得詞人念念不忘，“萬重煙水”這相隔萬裏的距離令詞人苦不堪言，而且這兩句分別和“脈脈”、“千裏”相照應。“雨歇天高”，點明登臨之時的環境——雨過天晴、澄淨廓遠。“望斷翠峰十二”，寫實、寓意合二為一，既可以是表達雨後望盡巫山十二峰的開闊視野，也可以理解成即使“望斷”十二“翠峰”也看不見那巫山神女，借楚懷王和巫山神女之典抒發詞人對遠方佳人的思戀之情。“盡無言，誰會憑高意？”，而這登高遠望之意無人能會，也無人能言，更顯孤寂愁苦。詞人因為此情此意無人能言便希望可以書寫可以遠寄，但“縱寫得離腸萬種，奈歸誰寄？”，詞人進一步想到即使寫下，也依然是無人能寄。經過多重的轉折，詞人的離愁別緒、羈旅相思之情被推向了極致，感人至深。
【浪淘沙慢】
柳永
夢覺、透窗風一線，寒燈吹息。那堪酒醒，又聞空階，夜雨頻滴。嗟因循①、久作天涯客。負佳人、幾許盟言，更忍把、從前歡會，陡頓②翻成憂戚。
愁極。再三追思，洞房深處，幾度飲散歌闌③。香暖鴛鴦被，豈暫時疏散，費伊心力。滯雨尤雲④，有萬般千種，相憐相惜。
恰到如今，天長漏永⑤，無端自家疏隔。知何時、卻擁秦雲⑥態，願低幃昵枕，輕輕細說與，江鄉夜夜，數寒更⑦思憶。
① 因循：拖延、蹉跎。
② 陡頓：突然。
③ 歌闌：歌聲消盡。
④ 滯雨尤雲：沉湎於男女歡情之中。
⑤ 漏永：時間漫長。漏：又名漏壺，是古代的一種計時器。
⑥ 秦雲：秦樓雲雨，指男女情事。
⑦ 數寒更：數著寒夜中一次一次的報更之聲。
柳永創造了大量的長詞慢調，這是他的長篇中的代表作之一，全詞一百三十五，可謂是詞中的長篇巨製。
首片寫詞人酒醒夢覺之後的所見、所聞、所感。“夢覺、透窗風一線，寒燈吹息。那堪酒醒，又聞空階，夜雨頻滴。”首句直接點明“夢覺”之事，而“夢覺”之後詞人見到的是“窗風”吹熄“寒燈”，聽到的是“夜雨”頻繁地滴落“空階”，那般的淒清、落寞。“嗟因循、久作天涯客”，感到的是久為漂泊之人、天涯孤客的淒苦愁悶。由“久作天涯客”便想到因之而“負佳人、幾許盟言”，辜負了佳人、違背了盟約，“更忍把、從前歡會，陡頓翻成憂戚”，從前的一切歡欣也變作了“憂戚”，詞人便更為悲痛。
第二片緊承首片中的思緒，詞人回憶起和佳人之間的浪漫情事。“愁極”因上片而起，因愁便又“再三追思”。想起從前與佳人間的“洞房深處”、“飲散歌闌”、“香暖鴛鴦被”、“相憐相惜”等等美好，“再三”可見回憶之頻繁，“幾度”、“豈”、“萬般千種”均可見情人之情深。
第三片又由回憶轉至現實和對未來的期待。“恰到如今”承上啟下，“天長漏永，無端自家疏隔”，可見此時孤身一人麵對“天長漏永”的漫漫長夜的寂寞難耐和萬千悔意。“知何時”開始由現在轉入對未來的幻想和期待，希望將來的某個時刻能夠重享“擁秦雲態”、“低幃昵枕”的雲雨之歡，且到那個時候更要像情人細細“說與”自己在他鄉的夜夜相念、無盡相思。這種“西窗剪燭型”（吳世昌語）的寫作手法，柳永在詞中多次使用，被人稱為“屯田家法”，從現在暢想未來，更可見情致之深婉、相思之真切，詞至此戛然而止，又有言盡意無窮之韻味。
【定風波】
柳永
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是可可①。日上花梢，鶯穿柳帶，猶壓香衾②臥。暖酥③消，膩雲●④，終日厭厭倦梳裹。無那⑤！恨薄情一去，音節無個。
早知恁麽，悔當初，不把雕鞍⑥鎖。向雞窗⑦，隻與蠻箋象管⑧，拘束教吟課⑨。鎮⑩相隨，莫拋躲，針線閑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陰虛過。
① 是是可可：意思是對任何事情都漫不經心、無可無不可，倍感平淡乏味。
② 衾：被子。
③ 暖酥：比喻女子潤滑的肌膚。
④ 膩雲：比喻女子濃密的頭發；●：下垂。
⑤ 無那：無奈。
⑥ 雕鞍：雕飾華美的馬鞍，即指戀人的坐騎。
⑦ 雞窗：指代書齋。據《幽明錄》記載：“晉袞州刺史沛國宋處宗嚐買得一長鳴雞，愛養甚至。恒籠著窗間。雞遂作人語，與處宗談論極有言智，終日不輟。”後來便用“雞窗”指代書齋。
⑧ 蠻箋象管：指代讀書的紙和筆。
⑨ 吟課：讀書作文章。
⑩ 鎮：終日。
柳永的這首詞十分生動而細膩地描寫了一女子於多愁善感的春日的狀態、心緒和感懷。
“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是可可”寫出這女子從萬物欣榮的春天以來的百無聊賴、空空落落的心緒，“是是可可”把這種心緒形象地描繪出來。而春天充滿新綠和豔紅色彩的景色本應是給人欣喜和希望，但詞人在“綠”、“紅”前分別添加了“慘”、“愁”二字，可見這春天的美景不但沒給她帶來歡快反而是倍增愁苦，景物塗抹了極其強烈的主觀感受。“日上花梢，鶯穿柳帶，猶壓香衾臥”，就算太陽已經照在花梢，時日已經不早，就算鶯兒穿越於柳絲之間，景物如此動人，她仍舊擁被而臥，毫無興致。“暖酥消，膩雲●，終日厭厭倦梳裹”，盡管潤滑的肌膚消失了，濃密如雲的發髻鬆散了，她也無力無心打扮，因為“女為知己者容”，而此時她心中思戀之人已經“薄情一去，音節無個”，無情離去且毫無音信，令她陷入深深的愁恨之中。
下片主要描寫女子的想象、悔意。“早知恁麽”由上片的愁恨之感而來，又直接引起下文後悔的抒寫，“悔當初，不把雕鞍鎖”，後悔當初沒能緊鎖“雕鞍”，那樣的話他便不能離去。“向雞窗，隻與蠻箋象管，拘束教吟課”，又後悔沒讓他坐在書齋，隻管讀書作文。“鎮相隨，莫拋躲，針線閑拈伴伊坐”，他們便能永遠相伴相隨，不離不棄，伴著他“閑拈”針線幸福而坐，日常的場景，溫馨的畫麵，給人一種平常的感動。“和我，免使年少光陰虛過”，結尾的點睛之筆直接抒發她的感想，隻有彼此這樣的相依相靠，才不會虛擲光陰，情感真摯大膽，心懷自然坦**。而想象愈加美好，現實的苦悶更見深沉。
【訴衷情近】
柳永
雨晴氣爽，佇立江樓望處。澄明遠水生光，重疊暮山聳翠。遙認斷橋①幽徑，隱隱漁村，向晚②孤煙起。
殘陽裏，脈脈朱闌靜倚。黯然③情緒，未飲先如醉。愁無際。暮雲過了，秋光老盡，故人千裏。盡日空凝睇④。
① 斷橋：殘破之橋。
② 向晚：傍晚。
③ 黯然：內心憂鬱、黯然銷魂之意。
④ 凝睇：凝神遠望。
此詞是柳永漂泊於江南時所作，詞人以登高倚望為基點，抒發了他對千裏之外的故人的思念和客居他鄉的人生感喟。
“雨晴氣爽，佇立江樓望處”，詞人在雨過天晴、天高氣爽的環境背景中佇立在江樓登高遠望。“澄明遠水生光，重疊暮山聳翠”，江水澄淨清明、波光粼粼，山峰重巒疊翠、連綿不絕，“暮”字點明時間。“遙認”及至上片結尾，進一步描寫所望之景，遠遠地觀望，依稀辨認出遠處的“斷橋”、“幽徑”、“漁村”、“孤煙”，這寫意象形成了一幅蒼遠、蕭瑟、淒清的秋天暮景，點染了憂愁孤寂的氛圍，為下片的抒情奠定基礎。
“殘陽裏”三字承上啟下，既照應上片中的“暮”、“向晚”等詞語，又為下麵的抒情做鋪墊。“脈脈朱闌靜倚”與“佇立江樓望處”遙相呼應又同中有異，這裏不僅僅是“佇立遠望”，更重要的是在“靜倚”遠望中脈脈含情、靜靜思索。“黯然情緒，未飲先如醉”，詞人在觀景中觸懷，在思索中感懷，便產生一種“黯然情緒”，不飲“自醉”，醉於無邊無際的愁苦之中。“暮雲過了，秋光老盡，故人千裏”便是他產生愁苦的原因，“暮雲”、“秋光”本來就充滿了無盡的感傷和人生遲暮之感，而此時已經是暮雲已過將要進入永夜，秋光已老將要進入寒冬，更讓人悲絕痛楚，在這悲淒之際更引起詞人對遠在千萬裏之外的故人的無盡思念之情，人生遲暮、異鄉漂泊、思念故人、寂寞孤苦各種複雜之情感融為一體，將詞情推到極致。“盡日空凝睇”把以上所有的凝眸遠望、靜倚感思加以否決，一切都是一場“空”、一場徒勞，無法改變現實，隻是徒增傷痛，詞以此結尾，令人倍感悲痛欲絕。
【少年遊】
柳永
長安古道馬遲遲①，高柳亂蟬嘶。夕陽鳥外②，秋風原上，目斷③四天垂。
歸雲一去無蹤跡，何處是前期？狎興④生疏，酒徒蕭索⑤，不似少年時。
① 長安：長安是中國曆史上數代的都城，用長安代指京城；古道：通往長安之道，長安古道常指追名逐利之道；遲遲：緩慢之意。
② 鳥外：一作島外。
③ 目斷：極目遠望直至視力之所及。
④ 狎興：遊玩的興致。
⑤ 酒徒：共同飲酒的夥伴。
柳永的這首詞以情景交融、虛實相生手法抒發了詞人“秋士易感”（葉嘉瑩語）的失誌之悲和羈旅行役之苦。
“長安古道馬遲遲”，在自古以來追名逐利的“長安古道”之上，詞人的狀態是“馬遲遲”，這樣的對比可見詞人對於仕途已經心灰意冷。“高柳亂蟬嘶”，蟬鳴之聲從“高柳”傳來，這蟬鳴之聲不僅淒涼而且繁多繚亂，一個“亂”字不僅是寫實，也是詞人心緒煩亂之體現。“夕陽鳥外，秋風原上，目斷四天垂”極目遠望，夕陽隱沒在飛鳥之外，寒風起於郊原之上，天幕下垂於渺遠四方，形成了一幅蕭瑟遼闊的氣象。而在景物之外，我們似乎可以體會詞人那奔波於茫茫路途的落拓和在闊遠的人世卻無所棲息的飄零。
“歸雲一去無蹤跡，何處是前期？”，詞人此前的種種期許願望和歡情期會一如“歸雲”，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期待落空、往事落空，詞人的無限惆悵之情溢於言表，而反問語氣的表達方式使得這種情感更顯深刻、雋永。前人常常用雲來比喻事物變化、一去不複返之意，如白居易的“去似朝雲無覓處”，陶淵明的“曖曖空中滅，何時間餘輝”等等。“狎興生疏，酒徒蕭索，不似少年時”直接書寫詞人此時的生命狀態，遊玩之意興消淡生疏了，舊時的“狂朋怪侶”也年老稀落了，一切都不像年少之時。柳永年少失意之時，還能夠“多遊狹邪”、“遍遊妓館”，在“擁秦雲態”、“低幃昵枕”中尋得安慰與麻醉，而此時的他連這種興致也消殆了，彌漫著一種情感無處寄托的悲哀。“不似少年時”幾字言淺而意深，人事全非、情過境遷、傷今悲昔之痛蘊於其中。
【少年遊】
柳永
參差煙樹霸陵橋①，風物盡前朝。衰楊古柳，幾經攀折，憔悴楚宮腰②。
夕陽閑淡秋光老，離思滿蘅皋③。一曲《陽關》④，斷腸聲盡，獨自憑蘭橈⑤。
① 霸陵橋：又名灞橋，在今西安市東灞水上。程大昌《雍錄》載：“漢世凡東出函關，必自霸陵始，故贈行者於此折柳為別。”
② 楚宮腰：用美人細腰比喻柳條。
③ 蘅：香草名，即杜衡；皋：水邊高地。
④ 陽關：曲名，抒寫離別之情的曲子。
⑤ 蘭橈：木蘭做的船槳，此處代指船。
此詞是柳永離別長安之際所作，借灞橋折柳、陽關之曲、夕陽秋光等傳統的離別意象抒發了濃重的離愁，深情綿邈。
“參差煙樹霸陵橋”以霸橋之景開篇，“霸橋”、“煙柳”意象的離別之意一開始便籠罩全篇。霸橋、柳樹在我國傳統的文人墨客中被反複運用，早已凝聚了無盡的離愁別恨，如李白《憶秦娥》中的“年年柳色，霸陵傷別”等。而此詞中的霸橋不僅是離別的象征，還是人世滄桑變更的見證，“風物盡前朝”，“風物”一如往昔，而人事卻全非，使得現實的離愁傷感和曆史滄海桑田的感慨合為一體，情感更加沉重。“衰楊古柳，幾經攀折，憔悴楚宮腰”，衰敗古老的楊柳，由於數不盡的離人的攀折送別，也變得“憔悴不堪”，一如美人纖細柔弱的細腰。楊柳用“衰”、“古”二字形容，因“攀折”而逐漸“憔悴”，既渲染一種衰景而凸顯詞人的哀情，又抒發了詞人對自古以來人世間頻繁深重的離別的感慨。
“夕陽閑淡秋光老”，以“閑淡”、“老”字分別修飾“夕陽”、“秋光”，使得客觀的自然景物染上了濃厚的主觀感情色彩，夕陽殘、秋光老，霸橋之景更增慘淡，詞人之情更添愁苦。“離思滿蘅皋”，詞人將抽象的“離思”形象化，仿佛它已經布滿蘅皋，濃厚繁密，十分生動貼切。於此情此景之時，耳邊又傳來了“一曲《陽關》”，更令詞人肝腸寸斷、淒然銷魂。以“獨自憑蘭橈”結束全詞，引起人們的無限想象，我們可以從中體會出這樣的場景：詞人孤身一人憑依“蘭橈”，他目視霸橋之景、耳聞《陽關》之樂、心感離別之愁，無限悵惘與悲淒！
【戚氏】
柳永
晚秋天，一霎微雨灑庭軒。檻菊蕭疏①，井梧零亂，惹殘煙，淒然。望江關，飛雲暗淡夕陽閑。當時宋玉悲戚，向此臨水與登山②。遠道迢遞③，行人淒楚，倦聽隴水潺。正蟬吟敗葉，蛩④響衰草，相應喧喧。
孤館度日如年。風露漸變，悄悄至更闌⑤。長天淨，絳河⑥輕淺，皓月嬋娟。思綿綿，夜永對景那堪？屈指暗想從前，未名未祿，綺陌紅樓⑦，往往經歲遷延。
帝裏⑧風光好，當年少日，暮宴朝歡；況有狂朋怪侶，遇當歌，對酒竟留連。別來迅景如梭，舊遊似夢，煙水程何限？念名利，憔悴常縈絆。追往事，空慘愁顏。漏箭移⑨，稍覺輕寒，漸嗚咽，畫角數聲殘⑩。對閑窗畔，停燈向曉，抱影無眠。
① 檻菊：欄杆旁的**；井梧：井邊的梧桐。
② “當時”兩句：用典，宋玉登山臨水之時常發悲秋之歎，被視為千古悲秋的始祖，他的《九辯》曾寫道：“悲哉秋之為氣也。……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送將歸”。
③ 迢遞：遙遠。
④ 蛩：蟋蟀。
⑤ 更闌：深夜。
⑥ 絳河：銀河。
⑦ 綺陌：縱橫交錯的道路；紅樓：青樓妓館。
⑧ 帝裏：帝都汴京。
⑨ 漏箭移：指時光流逝；漏箭：古代以“漏壺”記時，標有刻度的木杆即為漏箭。
⑩ 畫角：古代樂器，軍中常用來報知昏曉、報警戒嚴等。
柳永善為歌詞、精通音律，創製了大量的篇幅較長、句子錯綜不齊、善於鋪敘的“慢詞”，蔚為一代風氣。這首長達二百一十二字的《戚氏》，便是柳永自創的慢詞的重要代表，是宋詞中僅次於南宋吳文英《鶯啼序》（二百四十字）的最長的慢詞。全詞共三片，時間上來看分別是夕陽閑照的傍晚時分、漸漸入夜的更闌時分、深夜至拂曉時分，全詞圍繞著詞人的所見、所聞、所感進行展開，抒發了詞人的羈旅之愁、身世之感，極其淒怨感人，前人曾評曰“《離騷》寂寞千年後，《戚氏》淒涼一曲終。”
上片開頭六句描繪了詞人所看到的近景，晚秋之時，一場微雨灑落，**“蕭疏”，梧桐“零亂”，殘煙彌漫。“望江關”以下寫遠景，暗淡的飛雲，閑淡的夕陽，遠道上淒楚的行人，由所見之景還聯想到當初宋玉“悲哉秋之為氣也。……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送將歸”的悲涼慨歎。“倦聽”以下是詞人所聽，溪水在隴上潺潺流動，蟬鳴於衰敗之葉上和蛩喧於衰黃之草下，聲音彼此交相呼應、喧鬧異常，詞人用“倦聽”二字統括，可見詞人心緒的倦怠疲憊、煩亂不安。上片的微雨、蕭菊、亂梧、殘煙、飛雲、遠道、行人、鳴蟬、叫蛩、敗葉、衰草等等意象，形成了一幅蕭瑟悲涼的秋景。
第二片由景入情，抒發個人感慨。“孤館度日如年。風露漸變，悄悄至更闌”，詞人孤身一日在客居孤館，倍感度日如年，憂心悄悄地漸漸地終於挨到夜靜更深。“長天淨，絳河輕淺，皓月嬋娟”幾句描寫室外闊景，長天澄淨如洗，天河清澈見底，月亮潔白明亮，這樣的景色令漫漫長夜無法入眠的詞人“思綿綿，夜永對景那堪”，不堪麵對月圓而人別的苦痛，產生綿綿不斷的思緒。“屈指暗想從前，未名未祿，綺陌紅樓，往往經歲遷延”，想起以往流連於“綺陌紅樓”，功名利祿一無所成，蹉跎歲月。情思切切，感人至深。
第三片，主要是詞人追憶往事和撫昔傷今。“帝裏”以下六句，回憶年少之時在帝京狂放不羈的生活。“別來迅景如梭，舊遊似夢，煙水程何限？”又回到現實，過去的一切如夢般消逝不見，舊日的歡快更顯今日的孤寂。“念名利，憔悴長縈絆。追往事，空慘愁顏。”這一切的變化詞人歸結於被名利所羈絆，使得自己漂泊無著、拋親別友、飽受離愁，詞人也感到追憶毫無用處，隻能倍增淒慘愁苦。“漏箭移”至“畫角數聲殘”描繪時間的不斷推移。 “對閑窗畔，停燈向曉，抱影無眠”，刻畫出詞人孤苦伶仃、輾轉反側、無法入眠的天涯倦客形象，令人不禁泣訴難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