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鑒賞

梅堯臣

【蘇幕遮】

梅堯臣

露堤平,煙墅①杳。亂碧萋萋,雨後江天曉。獨有庾郎②年最少。●地春袍③,嫩色宜相照。

接長亭④,迷遠道。堪怨王孫,不記歸期早⑤。落盡梨花春又了。滿地殘陽,翠色和煙老。

① 墅:田廬、村舍等。

② 庾郎:即庾信,南朝時梁代的文人,少年即有文名,“年十五,侍梁東宮講讀”,後出使西魏、北周,官至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善詩賦駢文。此處主要指他年少得誌之時,代指離鄉宦遊的才子。

③ ●地:擬聲詞,表示衣袍擦地的聲音。春袍:春衣。

④ 王孫:泛指貴家子弟,這裏指上片的春袍人。

⑤ 古時設在驛站上供人休憩的亭子,古製十裏一長亭,五裏一短亭。

⑥ “堪怨”兩句:化用《楚辭·招隱士》中的詩句“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

梅堯臣的這首《蘇幕遮》與林和靖的《點絳唇》、歐陽修的《少年遊》被王國維稱為三首詠春草絕調(《人間詞話》),這首詞中沒有出現一個“草”字,而春草的形、神、情都呼之欲出,可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而詞人又在詠春草的同時寄寓了自己的身世之感,詠物與抒情得到完美的融合。

“露堤平,煙墅杳”,堤岸之上長滿了碧綠的春草,春草之上還閃爍著晶瑩的露珠,放眼望去,隻見露珠閃動、草色成煙,遠處的村舍在煙霧迷蒙中或隱或現。“亂碧萋萋,雨後江天曉”,是描繪雨後春草的形態,經過春雨的滋潤,草色更加碧翠,芳草萋萋,於廣闊的江天中延伸、蔓延,“更行更遠還生”,直至芳草連江天。一個“亂”字便可見春草隨處而生、繁蕪濃密的情狀。“獨有庾郎年最少。●地春袍,嫩色宜相照”,由物及人,庾信少年即有文名,“年十五,侍梁東宮講讀”,後出使西魏、北周,官至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可謂風流才俊,穿著春袍,春袍的綠色與春草的嫩綠相互映照,人物之瀟灑得意、春草之嬌嫩可愛相得益彰。此處庾信亦可看作是詞人自身的象征。

在古代詩文中,芳草這個意象常常與離別聯係起來,如“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楚辭·招隱士》)、“春草碧色,春水淥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江淹《別賦》)、“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白居易《賦得古原草送別》)等等,此詞的下闕也是寄情於春草之中。“接長亭,迷遠道”,路程杳渺,長亭接短亭,而春草依然彌漫於遠道。“堪怨王孫,不記歸期早”,化用《楚辭·招隱士》中“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的詩意,王孫遠遊,卻遲遲未歸。此四句將無情的春草寫得極為有情。“落盡梨花春又了”,梨花落盡,便意味著美好的春光又將消逝了,而遠行的遊子依然未歸,遊宦之倦、思歸之情宛然可見。“滿地殘陽,翠色和煙老”,夕陽殘照,落得滿地的殘輝,在蒼茫的煙靄中,春草之翠色也顯得那般蒼老,惜春傷春之意、人生垂暮之歎、宦遊疲倦之慨都隱於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