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鈺
【擊梧桐】
別西湖社友
李鈺
楓葉濃於染。秋正老,江上征衫寒淺。又是秦鴻過,霽煙外,寫出離愁幾點。年來歲去,朝生暮落,人似點潮展轉。怕聽陽關曲,奈短笛喚起,天涯情遠。
雙屐行春,扁舟嘯晚。憶昔鷗湖鶯苑。鶴帳①梅花屋,霜月後、記把山扉牢掩。惆悵明朝何處,故人相望,但碧雲半斂。定蘇堤②、重來時候,芳草如翦。
①鶴帳:隱逸者的床帳。董嗣杲《湘月》詞:“豔歌終散,輸他鶴帳清寐。”
②蘇堤:蘇軾於杭州任上曾疏浚西湖,以淤泥為堤。
西湖詩社,是當時士大夫組織的一個等次較高的詩社。《都城紀勝》雲:”文社有西湖詩社,非其社集之比,乃行都士夫及寓居詩人,舊多出名士。”可見李鈺在當時也是一個溫文爾雅的名士。這首詞雖寫別愁,卻溫醇如酒,點幾滴淡淡的哀愁,洇化開來,便是一片迷離的淺墨。
“楓葉濃於染”,秋意已濃,楓葉似火,而這時寒意瑟瑟,為兩人淚眼執手的離別平添了幾許惆悵。“又是秦鴻過,霽煙外,寫出離愁幾點。”雲煙中南飛的北雁,在詞人眼中幾個遠去的黑點竟化作了縈繞的離愁,最妙的一個“寫字,莫非是那飛過的大雁在天空中有意的頓出幾滴清淚?詞人忽然憶起往昔,想當年少年得誌,朝臣還有人作詩讚羨他:“上直朝朝紫禁深,歸來無事隻清吟。不須更借頭銜看,便是當年李翰林。”可宦海浮沉,也不過“人似點潮展轉”罷了,如今早已不若當年風光無限了。忽而一聲長歎,凝望著眼前的風景,輕拍著友人的肩膀,欲要說些什麽,不知何處卻悠悠響起了送別的序曲……一聲聲短笛在催人離去啊,拱手作別,你我從此就天各一方了。
這時詞人憶起了當年詩友一起遊山玩水時的快樂,踏著草屐在春日裏披著明媚的陽光吟詩行酒,晚上又賞著皎潔的明月駕一葉扁舟在湖上長嘯抒懷,鷗湖鶯苑裏留存了多少難以忘懷的風雅往事啊。倦怠歸屋後,夜漸漸深沉,還叮囑著“記把山扉牢掩”,這樣一件小事,如今思及卻也是饒有情味。“惆悵明朝何處,故人相望,但碧雲半斂”,詞人忽然想象著明朝將會去向何處呢,那時候故人如果相望的話,隻能看見一片片卷舒的流雲在如洗碧空中飄來飄去吧。末了,詞人忽地豁達起來,他暢想著二人從遠方歸來,那時必定是春意融融,蘇堤上的芳草也是鬱鬱蔥蔥吧。最後一句,將全詞的憂愁衝刷的幹淨明快起來,把這離愁寫得如靜水漾波,傷而不哀。既然相別是為了來日欣然的相聚,那麽彼此就微笑著作別吧。
【大有】
九日
潘希白
戲馬台①前,采花籬②下,問歲華、還是重九。恰歸來、南山翠色依舊。簾櫳昨夜聽風雨,都不似、登臨時候。一片宋玉③情懷,十分衛郎④清瘦。
紅萸佩、空對酒。砧杵動微寒,暗欺羅袖。秋已無多,早是敗荷衰柳。強整帽簷欹側⑤,曾經向,天涯搔首。幾回憶,故國蓴鱸⑥,霜前雁後。
①戲馬台:江蘇銅山縣南有戲馬台,晉義熙中,劉裕大會賓僚,作詩於此。
②采花籬:化用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詩意。
③宋玉:相傳為屈原弟子,戰國後期楚國辭賦作家,與唐勒、景差齊名。仕途坎坷。
④衛郎:字叔寶,衛恒少子,有盛名,號稱東晉中興之士第一。風神秀異,官太子洗馬,後移家建業,觀者如堵,終身無喜慍之色,年二十七而卒。
⑤欹側:傾斜,歪斜。王安石《和王勝之雪霽借馬入省》:“投韁馬鬣任欹側,欲出操箠手還抽”。
⑥蓴鱸:蓴菜和鱸魚,江南美味。傳張翰辟齊王東曹掾,在洛,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蓴菜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裏以要名爵!”遂命駕歸。
《大有》此調在詞中較為少見,始自於周邦彥,因他認為詞欠雅馴,故采此詞作譜。潘希白所處正是南宋日薄西山之時,內憂外患,但詞人既無力也無誌於匡扶國家於水火之中,因此便歸隱山田,枕石漱泉,想從此過上一種坐看雲卷雲舒的恬淡生活。這首詞便是他重陽節天涯歸家以後,慨歎舊友不在物是人非的抒懷之作。
“戲馬台前,采花籬下,問歲華、還是重九”,回到了當初宴飲的老地方,還是這個九九重陽之際,想來去年的此地,雖是幽靜雅致,卻也有不少的名士相聚,曲水流觴,高談闊論著飲酒作樂吧。詞人連用戲馬台前劉裕大會賓僚和陶潛采菊東籬的典故,追憶起當年與友人們吟詩行酒的繁盛景況。但如今歸來,雖然這南山青翠如故,但是卻冷冷清清,當年熱鬧早已煙雲般消散,怎麽也尋覓不到了。因而“簾櫳昨夜聽風雨,都不似、登臨時候”,詞人夜難成眠,聽到外麵風雨聲大作,不由得生出幾許淒涼難過,與往昔相比,這哪裏像是重陽登高臨遠的日子啊。詞人自比戰國時期的文學家宋玉,以及東晉的名士衛玠,這既表現了他滿懷著如二人一般的苦情愁緒,卻也是詞人在自矜才情不遜而自賞。
佩著紅茱萸,舉著酒杯卻不知與誰對飲。如今秋意已深,風中帶著些寒意。“砧杆動微寒,暗欺羅袖”,各家的女子“微芳起兩袖,輕汗染雙題”,一聲聲的搗衣聲催著天氣一日日的寒涼起來,秋風悄悄地吹入襟袖。在這個衰落的國家,這個衰敗的時節,詞人眼中也隻有一片殘荷敗柳的凋零,如今隻好“強整帽簷欹側,曾經向,天涯搔首”,整頓著傾斜的帽冠回想曾經。當年霜前雁後的這個重陽時節,多少次想念著家鄉美味的蓴菜和鱸魚,如今似“江東步兵”張季鷹一般遠方歸家後,這孑然一身的落寞融著秋來彌散的枯意,詞人真是再也無心飲酒歡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