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及翁
【賀新郎】
遊西湖有感
文及翁
一勺西湖水。渡江來,百年歌舞,百年酣醉。回首洛陽花石盡,煙渺黍離之地。更不複、新亭墮淚①。簇樂紅妝搖畫舫,問中流、擊楫②何人是?千古恨,幾時洗?
餘生自負澄清誌③。更有誰、磻溪④未遇,傅岩⑤未起。國事如今誰倚仗,衣帶一江而已!便都道、江神堪恃。借問孤山林處士⑥,但掉頭、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
① 新亭墮淚:指西晉滅亡後,舊臣在新亭相聚宴飲,因感傷國事而落淚。東晉劉義慶《世說新語·言語》載:“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中坐而歎曰:‘風景不殊,舉目有河山之異。'皆相視流淚。惟王丞相愀然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克複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
② 擊楫:比喻立誌奮發圖強。《晉書·祖逖傳》:祖逖中流擊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複濟者,有如大江!”
③ 澄清誌:澄清天下的誌願。《後漢書·範滂傳》:“滂登車攬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誌。”
④ 磻溪:在今陝西寶雞東南。相傳薑子牙隱居磻溪,周文王發現他是人材,三請而就,用為股肱之臣,後佐武王滅商。
⑤ 傅岩:在今山西平陸。相傳傅說曾在傅岩築牆,後為殷高宗啟用,天下大治。
⑥ 林處士:林逋,其隱居於西湖孤山,種梅養鶴,終生不仕。
文及翁,字時學,號本心。這首詞是他登第後與同年進士一起遊覽西湖時所作,據《古杭雜記》載,文及翁是蜀人,及第後於同年在西湖遊集,別人問他:”西蜀有此景否?”這就引起他無窮感觸,賦此詞作答。
這首詞風格酣暢恣肆,豪壯激憤,詞人本是及第登科、春風得意,前來遊賞素為文人騷客稱讚的西湖。蘇軾曾言“欲把西湖比西子”,但是麵對這樣“濃妝淡抹總相宜”的絕美風光,思及腐朽敗落不思進取的南宋朝廷,回首滿目瘡痍的北方國土,詞人不禁憂心忡忡,這一湖碧波在詞人眼中竟是如滴滴亡國之淚匯就。
“一勺西湖水”,西湖雖是清透廣闊,但比之萬裏河山卻猶如一勺,而如今的南宋正是偏安於這一隅之地。想來靖康之恥距今已是百年,但是權貴們竟無意收複故土,渡江以來日日歌舞升平。“回首洛陽花石盡,煙渺黍離之地。”曾幾何時,洛陽城中奇花異石、園林勝景數之不盡,無比繁華,可如今在胡虜的鐵騎下踐踏得隻剩下了渺渺荒煙,離離禾黍,正如李格非所描述的“高亭大榭,煙水焚燎,化而為灰燼”,撫今追昔,怎能不令詞人痛心。如今渡江日久,還有幾人會牢記光複山河,畫船上偎紅倚翠的貴胄公子,又能有誰有著如祖逖般中流擊楫的豪情壯誌?詞人不禁搖頭長歎“千古恨,幾時洗?”
詞人自負有著澄清天下的宏願,可惜時運不濟,命途多舛,如他這般不被朝廷發現重用的人才恐怕還有不少吧。那麽這樣的國家又能依靠什麽呢?詞人哈哈大笑,依賴的不過是在敵人眼中如衣帶一樣的長江罷了。“便都道、江神堪恃”,他繼續揶揄諷刺著這一班奸佞蠢臣,江神可以拒敵?詞人隻餘冷笑。更何況還有些“梅妻鶴子”的清高雅士,隻知流連山水,卻不思報國盡力。詞人麵對著這些人,不禁切齒大喊:“天下事,可知矣”。病入膏肓,岌岌可危,明眼之人又有誰看不到南宋的覆滅呢,詞人真是心如死灰,方作出此等嘶聲力竭之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