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茜香

第十章 妒婦

信輝就佯作無事地去了。進了禦書房後卻發現隻有皇帝一個人。他心中一寬,並沒有放鬆警惕。正想探問孫貴妃去了哪裏,忽然聽到了“哢當”一聲脆響。這一聲很輕,但是讓信輝立即警覺起來。這是女子環佩相撞的聲音。孫貴妃一定還在禦書房裏。他立即抖擻精神,細看四周,結果發現碧紗屏後似乎有個人影,頓時醒悟:孫貴妃一定在碧紗屏後!

孫貴妃藏起來,是因為發現了他的圖謀麽?應該不是。嬪妃不可以直接見大臣。而且他一直告誡皇帝做學問的時候要專心,皇帝一定是怕被她發現他和孫貴妃在一起,臉上掛不住,才讓孫貴妃藏起來的。

想到這裏他稍微放了點心,更加裝作無事,微笑著對皇帝說,“皇上,讀書讀了一上午,一定很累了吧。”

皇帝含混著答應。信輝瞄著那個人影,表情更加若無其事。“臣剛才經過禦花園,看到一片鐵樹竟然全部開花,極是美麗吉祥。特恭請皇上移駕禦花園,欣賞美景。”

皇帝含混地應了一聲,卻沒有站起的意思。信輝還要再勸說,卻聽見屏風後麵環佩又是一響。他的心立即揪了起來,雖然不明就裏,但他感覺到孫貴妃看出了些許端倪,開始懷疑了。既然如此,事不宜遲,他微笑著慢慢接近皇帝,準備趁他和孫貴妃不備,忽然將他拉起來。卻還是遲了一步——他剛起步孫貴妃就閃電般從屏風後閃了過來,用一把刀抵住了皇帝的脖子。

“你敢弑君謀逆嗎?!”信輝趕緊大喝。

“我不會弑君謀逆!會弑君謀逆的人是你!”孫貴妃恨恨地盯著他,眼中幾乎要冒出火來。轉而對皇帝說,“皇上,請恕臣妾無禮……臣妾這樣做完全是出於一片忠心啊!”

“一片忠心?”信輝大聲冷笑,“一片忠心卻拿刀子逼著皇上?試問古往今來,有這種忠心法的嗎?”

孫貴妃沒有理他,繼續對皇帝說,“皇帝,信輝位極人臣,獨攬朝政,以至於朝野上下隻知道有信輝而又不知道有皇上。如此下去他必有不臣之心,謀逆作亂啊!”不管是在哪裏,臣下隻要有了謀逆的條件,就可以被當作逆賊。

皇帝呆呆地看著她,眼珠猶豫著輪了一輪。

信輝害怕皇帝會受到不良影響,趕緊大聲冷笑,“真是可笑,我何時有過不臣之心?又何時有過謀逆之行?你自稱忠良,卻在這裏挾持皇上,被你稱為謀逆之臣的我,卻在這裏護駕。你如此顛倒黑白,簡直能讓全天下的人笑歪了嘴巴!”他最後一句話表麵上是斥責孫貴妃,其實也是說給皇帝聽的——告訴他不要糊裏糊塗,顛倒黑白。這句話果然大是有用,皇帝那猶疑的表情頓時消失了。孫貴妃頓時大為緊張憤懣。

信輝瞄著他們,不動聲色地從戒指上捏下一塊寶石,像用它作暗器,打下孫貴妃的刀子。沒想到孫貴妃雖然緊張憤懣,但依然十分警惕,目不轉睛地盯著信輝。因為皇帝不信她的話,她又是絕望,又是憤怒,看起來很容易衝動。隻要信輝稍有異動,說不定就會有過激的行為。

信輝心揪成了一團,暗叫不好。按理說孫貴妃隻全神貫注防他一人,其他侍衛就可以出手。但是問題是現在那些見風使舵的家夥估計沒一個敢出手——如果發射暗器,無法一下製住孫貴妃,孫貴妃一時衝動傷了皇帝,他們是死罪。如果失手沒有打中孫貴妃,打中了皇上,更是死罪。而且在這種利害關係的重壓下,他們如果出手,十有八九會失手。於是他們全都按兵不動,隻等著信輝出手。

這種狀況真的是很棘手。但越是遇到這種情況,信輝反而越能冷靜。他眼珠一轉,對著孫貴妃冷冷一笑,“孫貴妃,你可知刺殺皇上,該當何罪?”

“嚇我沒用的,我告訴你……我知道我已經是死罪了,即使沒有傷到皇上一根頭發……我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準備!”孫貴妃冷笑著說。當然了,如果皇帝聽她的“忠言”,她也許不必死。但現在看來,這個已經沒有希望了。

“你是已經是死罪了……”信輝狠笑著盯著她的眼睛,“按照本朝律例,行刺皇上,至少是五馬分屍。然後至少是滿門抄斬。你爹身為朝廷大員,卻縱容女兒行刺皇上,罪大惡極,絕對會被判剮刑。而你家的男丁,包括你那八歲的小弟,都會和你一樣被五馬分屍。至於你的女眷,都會被梟首示眾,就算能有幾個年幼的能逃脫死罪,估計也是會充作軍妓,或是賣入娼門……”孫貴妃不怕死,他已經看出來了。但是孫貴妃事父至孝,而且對家人很是眷顧,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因此就算她不怕死,她也不會不管自己家人的命運——當然了,他可不是想要勸降孫貴妃,而是想要擾亂她的精神。

孫貴妃的精神果然受到了侵擾,目光開始散亂,握刀的手也開始微微顫抖。信輝當機立斷,用寶石打向孫貴妃的手。他的手勁非同小可,又瞄準了重要的筋腱,孫貴妃的刀子立即脫手,手也被打得不能再動彈。信輝閃電般衝上前去,把孫貴妃拎起來摔了出去,然後護住皇帝,那些侍衛這時才衝上,七手八腳地把孫貴妃擒獲。

皇帝這才有了些許活氣——剛才因為驚嚇過度,他整個宛如木雕泥塑,往信輝懷裏一倒——信輝這才發現皇帝因為驚恐,背心的龍袍有一大塊都汗濕了。他覺得很好笑,也很想歎息,但都沒有表現出來。

抓住孫貴妃後他立即帶人去緝拿孫丹,孫丹卻衝進了密室,把自己關了起來。信輝命人砸開密室,結果發現孫丹已經服毒自盡。旁邊蜷縮著一個瑟瑟發抖的親信——他本來要和孫丹一起死的,最後卻沒有膽子真去死。

孫丹死後一切自然便水落石出。果然孫丹就是這一係列案件的幕後黑手。目的也就是為了擾亂信輝的視線。信輝極是精明,如果以普通的手段給他製造麻煩,恐怕都會引起他的警覺。所以他就另辟蹊徑,從女人上麵著手。而招來的幫手也大多是女人。女人的世界和男人的圈子是完全不同的。這樣不易被信輝發覺、就算信輝發覺,恐怕也難以察覺他們的意圖。沒想到最終還是人算不如天算,功虧一簣。

雖然險些被孫丹算計,但信輝並沒有對他的家人趕緊殺絕。同為主犯的孫貴妃他隻叫她服毒自盡。對孫家人也隻是流放而已,並沒有加以酷刑,更沒有殺他們的頭。

本來這件事已經可以告一段落,信輝卻知道了一件事,讓他大為不解,又感到事情背後可能還有玄機:據那個沒膽量陪死的親信說,孫丹在臨死的時候大罵燕如飛。至於為什麽罵他,孫丹卻沒有說。隻是罵他而已。

信輝覺得很奇怪,立即命人調查燕如飛——燕如飛雖然也在粉碎他的陰謀上起過作用,但孫丹應該不知道他的所為,就算知道了,也沒到臨死前還要大罵他的程度。結果發現他查案時的狀態有異——按理說捕快都該查案,但是他付出更多了關注和努力。而且在玉翠夫人被滅口之後,他忽然不再過問有關這個案子的任何事,就像特意避開一樣。他覺得此事很值得玩味,便命人細查燕如飛。

而華英那邊,也在呆呆地琢磨。不過琢磨的內容和信輝完全不同。她琢磨的,是劉婆子的那句話。她說誣陷楊甲是另有玄機啊。那會是什麽樣的玄機呢?她本能地覺得和女人有關。想進一步打探消息,卻打探不到分毫——不僅是因為信輝和她有隔膜。信輝也是堅持男主外女主內的人,朝政上的事情根本不想叫她沾邊。她沒有辦法,隻好翻來覆去地想和楊甲有關的事情——她對楊甲這個人也感到很熟悉,但就是想不起來任何事情。

“啊呦,夫人,你還記不記得,”倒是嵐嬤嬤先想起來了,“那天你擺壽宴,西敏雪好像帶一家女眷,來拜見長輩來著……那家的戶主就姓楊!”

華英一激靈,趕緊找來負責辦理壽宴的侍女,果然在賓客名冊上發現了楊甲的名字。她心頭悚然,趕緊命人去找西敏雪,卻驚詫地得知西敏雪的住所已經被信輝派人監視。原來信輝覺得,孫丹是無法輕易得知他在追求楊真的。給他透漏消息的人離他的生活必然很近,仔細想一想,隻有西敏雪可能幹這事兒,所以便命人監視西敏雪的動向。華英的人認識負責監視的人,就沒敢上前——怕他們看見她,向信輝稟報,信輝又要責備華英胡亂管事。

華英沒有辦法,就隻有翻來覆去地想那天的事情。忽然想起當初那群女人是簇擁著一個花枝招展的小姑娘——當初她隻覺得這個小姑娘有些礙眼,並沒有細想其他,現在卻想起她是一副期待表現的忐忑神情。向誰表現?當然是對信輝表現了……啊呦!那劉婆子的意思該不是孫丹是要誣陷信輝喜歡的女人,以轉移他的視線?信輝喜歡那個小姑娘?

華英想到這點後宛如高樓失足,接著怒得渾身發顫——小小的一個商家之女,也敢覬覦她的夫君?恨不得立即帶著府上的兵丁殺到楊家,把那個小丫頭搜出來打死。嵐嬤嬤好勸歹勸,才說服她“從長計議”,先去試探一下,看看那小姑娘到底是不是信輝的新寵,免得殺錯了人。

這天楊真的家裏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秋霜拿著包袱,徑直跑來投奔楊真——她說冉玉家其他人都和冉玉不睦,她呆在那裏也沒什麽意思。想想認識的人當中就楊真人比較好,又和她投脾氣,所以就來投奔她了。楊真聽到她的“謬讚”時哭笑不得——她當初是覺得以後可以利用秋霜才和她建立同盟,嚴格來說一點都不算好人。不過她還是打算收留秋霜。因為她是個可用之才。沒辦法,宮裏的生活導致她有了結黨的習慣,已經改不掉了。再說現在的生活又開始變得凶險,沒有人幫是不行的——不過找個人幫隻是她的第一層念頭,還有很多層念頭她藏在心底,對自己也是不便說的。

楊甲對秋霜並不歡迎。不僅僅因為她是冉玉的侍女——他現在本能地想避開和冉玉有關的所有事,還不大樂意家裏再多一張口吃飯。楊真早知道他會如此,便故意恐嚇他,說冉玉之案牽連甚廣,按照她在宮裏的經驗,這個案子的調查肯定還沒有完全結束。既然如此涉案之人依然有風險,依然有可能惹上無妄之災。要免災最好不動聲色地自證清白。對楊甲來說,最好的方法就是收留苦主的丫鬟,證明自己對此事絲毫無涉。楊甲早已被嚇酥了膽子,一聽這話自然應允。楊真便給秋霜安排了住處——那是廚房旁邊的空屋,還給了她幾件衣服幾件簪環,有幾樣還是她從中華京城帶來的高級貨。

表麵上看來,楊真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一場大禍,可以好好地休息了,但她的緊張感依然沒有褪去——雖然案子“已了”,她和信輝的事情可還沒了。再說這種牽連甚廣的案子曆來綿延甚久,難說她和她的家人會不會再惹上無妄之災。所以她每天經常沿著宅院內牆走動,查聽情況,有時也登上樓閣,看看外麵街道上的情況。

她的擔心果然不是多餘的。就在第三天上,她發現了點情況。有個女人,每天都來她家附近駐足張望。雖然每天都是不同的裝束,但能看出就是同一人——第一天她穿得像個農婦,第二天她穿得像個貴婦,第三天她穿得像個道姑,但都會在柳樹下的茶攤上買杯茶喝。每次都是麵對楊甲喝茶,正好向陽——因此楊真可以看到她有用鳳仙花染成的鮮紅的指甲,才判定她們都是一個人。她站的地方很是微妙,不管楊甲的人從那個門出來,這裏都是必經之路。楊真敏銳地感到她的家可能被監視了,正要更仔細地看,忽然看到秋霜正慌慌張張地往家裏走。她的身影和那個女人所在的地方正好可以連成一個直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