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茜香

第十一章 連環計

楊真的眉毛頓時不可抑製地跳了幾跳,眼中是驚詫,唇邊卻是憤怒地微笑。今天那個女人來得早了點,她來的時候,她已經在那裏了。所以她不知道秋霜是不是和那女人說過話——從她歸來的方向看倒是挺像的。

其實,她還沒有真正信任秋霜。至於她的投奔,她也在心底暗暗懷疑她是不是另有所圖。原因很簡單。信輝追求她的消息一點都沒有被走漏,知道信輝喜歡她的人必定是信輝身邊的人,而且人數有限。目前她所知的,就隻有西敏雪和玉釵,以及秋霜——她可曾是冉玉的心腹。雖然她自稱她對冉玉忠心耿耿,但內鬼都是自稱如此。難說她有沒有和孫丹勾結,幫助他實施計劃。投奔楊家也可能是另有所圖。所以她把秋霜安排到廚房旁邊的房間——君子遠庖廚,大戶人家主子們住的房舍都會離庖廚很遠。把秋霜安插到那裏,是為了防止變起肘腋。而且庖廚旁擠了很多仆役,無形中就多了很多監視的眼睛。當然了,她也曾希望是自己多慮,但現在看來她卻考慮得還不夠。

秋霜下午出去了。楊真便悄悄走到秋霜的房間裏搜查。曆來背負特殊使命的人,房間裏都會有特殊的東西。當然了,她得為自己的行為找個借口,以防被秋霜發現和被外人撞破,便帶了一個瓷瓶,裏麵放上她從花園裏采來的花。如果被人撞破,她就說自己是給秋霜送花來了。

她把花瓶放在桌上,便開始輕手輕腳地翻秋霜的東西。不管碰過什麽,都輕巧地將它放回原處。然而還沒等她翻到什麽,就聽到屋外傳來了腳步聲。楊真立即不慌不忙地直起腰來,轉身逗弄花瓣,然後自然地和來人目光相對。

果然是秋霜。

楊真微微一笑,“我看這花園裏的花開得不錯,就剪了幾枝給你送來了。”

秋霜沒有說話,隻是盯著她看,一臉緊張,鼻孔都在抽搐。

怎麽?楊真心裏暗暗揪緊:沒有遮掩過去麽?下意識地朝後退了一步,以防她忽然對她不利。

“小姐!”秋霜忽然開口,語氣也是異常緊張,“今天,我在咱家外麵看到一個道姑,這個女人我不認識,但是她的戒指我認識!”

“戒指?”楊真一愕,乍一下摸不著頭腦,但也隱隱感到秋霜應該不是去和道姑接頭。

“是啊!”秋霜繼續說,“她手上的戒指,是華英夫人過生日的時候賜給親近下人的禮物,有特殊的花紋……”說到這裏忽然露出憤懣的神情,“之前因為冉玉小姐的關係,我和華英夫人的奶娘嵐嬤嬤有過齟齬,結果被她掌摑……她是反手打的,勁特大,把戒指的花紋也印到了我的臉上……那個花紋嵌到肉裏,過了好久才消,因此這種戒指的花紋等於是印到我的腦子裏了……我怕看錯,還特定繞到她身旁仔細看,確定就是那類戒指!”

楊真立即皺起了眉頭——準確地說是眉心不受控製,自己抽搐,縮成了一團。華英監視她?是因為發現信輝在追求她麽?不,她現在還不能倉促信任秋霜,她還沒說自己剛才是做什麽去了呢!

“那你還有什麽發現麽?”楊真問她。她的問話很有藝術。既可以被理解為暗示她坦白剛才的去向,也可以被理解成一句無特別意義的追問。

“有的!”秋霜一個頓都沒打,“我今天下午趁那女人喝茶嗆著的時候,從她身邊溜過去,到信輝大人的府上看了看。結果又看到了一個女人,戴著一模一樣的戒指,從信輝大人的府上出來,又去了西敏雪夫人的府上……結果卻是到門口不遠就折回來了……我仔細一看,發現西敏雪夫人的府邸旁邊也有幾個男人在監視……小姐,我腦子笨,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你知道麽?”

楊真沒有回答,隻是用力地抿了抿嘴。西敏雪也在被人監視?哦,大概是信輝的人吧。信輝也懷疑自己的身邊出了內鬼……而華英的仆婦到旁邊就折回來,證明她也不想被信輝發現……華英為什麽要這樣偷偷摸摸地查聽西敏雪的情況呢?她和西敏雪之間有不可告人的內幕,怕信輝發現?不可能……啊!華英的人去查聽西敏雪的情況,是為了找機會潛入西敏雪的住宅,問西敏雪事情麽?能打聽什麽事情?

楊真心頭一震,大腦瞬間繃緊了,心頭卻安定了許多。大概華英還沒確定信輝追求的女人是不是她吧。隻是在懷疑。派人來就是為了確定。她得想辦法讓華英夫人打消這個懷疑,或是轉而懷疑別人……

秋霜見楊真思忖不語,知道現在不可以打擾她,但還是忍不住問道,“小姐,這裏麵到底有什麽玄機啊?我腦子笨,想不明白……”

楊真如夢方醒,微微一笑,把她拉過來,低聲耳語了幾句。

第二天,她自己登上閣樓,找那個仆婦。那個仆婦果然又來了,這次她扮成了一個賣香花的老婆子,藏在街角。楊真暗暗冷笑,準備若無其事地出去,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卻看見楊眉和兩位姐姐有說有笑地出門去。那仆婦竟然立即跟了過去。

哦。楊真皺著眉頭笑了。原來華英是懷疑楊眉是情敵啊。看來她真是一點都不清楚情況。不過盯上楊眉無疑更糟。楊眉這家夥除了驕嬌二氣外就是發傻,要被華英盯上了,那真是一點還手之力也沒有。於是趕緊也披了件鬥篷跟了出去。

楊眉和兩位姐姐穿大街溜小巷,什麽攤子都去看一看。仆婦端著香花籮兒跟在後麵,穿人群過窄巷的時候頗感累贅,但不敢輕易放棄偽裝,自然也發現不了楊真。楊真一直跟在她身後十幾步遠,不管她腳步是徐是疾,都不曾跟丟片刻。她一邊跟蹤她,一邊觀察她,覺得這家夥真是蠢笨之極,接著悄悄露出了輕蔑的微笑。她現在大概知道華英夫人那邊的情況了。她是要看看楊眉會不會跟信輝去私會,所以才派仆婦過來監視。而她派自己的仆婦出來,證明她現在沒什麽人可派。看來信輝在出事之後加強了對自己府邸人員的管理,府裏的人,尤其是男丁們,很難瞞著信輝外出。而這個家夥每天晚上都會離開,證明信輝府邸晚上肯定會對所有仆婦已經清查。她回去,是怕信輝發現華英夫人的所為。如此說來,華英夫人能做的事情極為有限,她正好趁這個機會作手腳。

楊眉和姐姐們逛夠了,懶懶散散地回家。仆婦也終於可以返回茶攤,坐在那裏歇口氣。楊真趕在她們之前回來,一進門就找秋霜——她剛才本是想自己出去擾亂仆婦的視線,好讓秋霜出去辦事,卻被楊眉她們代勞了。秋霜不辱使命,已經回來了,她要她辦的事情也辦妥了。她遞給楊真一個布包,楊真打開來一看,喜上眉稍,又小心翼翼地把布包包好了。

第二天傍晚,華英一臉黑氣地坐在紫檀木椅上,呆呆地等待消息——西敏雪那邊依然無法打聽到消息,崔嬤嬤跟蹤楊眉也無果。而且今天就要到點卯的時候了,崔嬤嬤要是過了點回來,被信輝發現她們在幹什麽勾當就糟了。

還好,崔嬤嬤及時回來了,一臉忐忑地跟華英匯報今日的所見:楊眉和姐姐楊真今天一早就上街閑逛,逛了一上午,中午在醉仙樓吃了飯,下午又逛——不知道她們怎麽有這麽大的勁兒,她跟在後麵腿都要跑斷了。華英聽後既高興又不高興:高興的是楊眉沒有和信輝私會——雖然她的目的是抓到楊眉和信輝私會,但出於女人的弱點,還是不希望那種事情發生。不高興的是這樣依然無法確定楊眉的嫌疑。就在這時,負責打探信輝那邊的信息的丫鬟杜鵑回來了——她沒本事跟著信輝出去,隻能在信輝回來後找侍從們打探情況。她匆匆地行了個禮,三步並作兩步上前,遞上一個耳環。

華英一看到這個耳環眼睛就瞪圓了,“這是從哪裏弄來的?”

“是從信輝大人的車裏……坐墊底下。”杜鵑睜著滴流的大眼,小心翼翼地看著華英。

華英盯著耳環,臉黑得簡直像倒扣過來的鍋底。這個耳環,是明顯的民間式樣(茜香國仿照中華的體製,官家人、皇家人衣食住行的各方麵都有自己的規製),用的是素銀,打成花朵的式樣,花心墜著一枚珍珠,珍珠上還沾了些許脂粉……這顯然是從女人的耳邊剛掉下來的……有其他女人在和信輝私會?還是在車裏?

華英恨不得立即就把仆婦們遣出去調查這枚耳環,但是現在監國府已經不許外人出入,隻有拿著耳環,憋著氣睡下——卻是一夜沒有睡著,第二天就把幾個老成機敏的嬤嬤全派出去,調查這枚耳環,和上麵的脂粉的來曆。

第二天楊真就從秋霜那裏聽說,有個形跡可疑,但是戴著一樣的戒指的嬤嬤在街那頭的首飾店拿著個耳環詢問。在首飾店詢問無果後又去脂粉店,描述一種脂粉和香味,問店家知不知道是哪裏的。秋霜陳述這些的時候一臉得意和促狹。楊真的臉上不動聲色,嘴邊卻浮起一絲笑意。

她們的計策生效了。昨天楊真是故意帶著楊眉出去閑逛的,就是為了給楊眉製造“不在場證明”。在她們引著華英的人亂逛的時候,秋霜就跑到信輝的公衙外,把耳環丟進信輝的車裏——因為曾經跟隨冉玉,她知道信輝的車夫的毛病,那就是喜歡看螞蟻上樹。她之前趁車夫不注意,在附近的樹幹上抹了一片蜜糖——這也是楊真教她的。故意抹成古怪的形狀。不一會兒那裏就聚滿了螞蟻。車夫看到螞蟻群的形狀這麽詭異,自然跑去看,她就趁這個時候把耳環丟進了車裏。

這個耳環,也不是隨意找的。這是城東寶玉軒的耳環,因為式樣好,賣得好,店主便打造了一大批,賣給了很多人——這個信息楊真是從楊甲商會同好的妻女那裏得知的。當時還不知道這個信息會有這種幫助,隻是記在了耳裏。這也是宮裏帶出來的習慣。事實證明這個習慣非常好。至於那個脂粉,也是大批售賣的東西。別說是華英,就是燕如飛帶領京城所有的名捕,恐怕都無法查出是什麽人買了脂粉和耳環。就讓華英和她的手下漫無邊際地去找吧。讓她們疲於奔命,沒空再做不利於別人的事情。當然最重要的是她洗脫了自己和楊眉的嫌疑。之後應該可以高枕無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