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茜香

第十七章 再陷囹圄

楊真問白如霜有沒有逃跑的計劃,白如霜的回答是“能躲多久是多久”。對此楊真隻有苦笑,細想了一會兒之後,忽然想出了一個十分冒險,但也十分安全的招數。

不就之前,縣衙曾經貼出告示,招聘女獄卒,負責看管女犯。雖然是為了公務招人,但是此事低三下四,甚至還有危險,所以對人選要求不高,也不會詳加盤查。楊真建議白如霜立即變裝前去應聘——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任何當權者都不會想到,自己要抓的人就在縣衙內,而且是在監獄裏做事。這跟“燈下黑”的道理也是一樣的。

白如霜聽了此計後不僅大聲叫好,立即去應聘,果然被聘上了。她對楊真更加感恩戴德,保證自己即使被抓住了,也不會對任何人說她被楊真收留過。楊真對此隻是微微一笑,心想即使你說了,你也不會知道我們去哪裏了。

楊真一到家就讓家丁和秋霜趕緊收拾東西。這個家是不能呆了。雖然她覺得讓白如霜去監獄躲藏萬無一失,但凡事都難有絕對。如果她被抓,再不講義氣地供出了她們,信輝肯定會上門來抓人。這個家很是舒適,也凝聚了他們不少心血——菜地裏的菜已經長得綠油油的,花草樹木也在茁壯成長,但為了安全他們必須離開。至於逃往何處,家丁提議去寺廟躲藏。

寺廟是方外之地,人躲藏都去那裏。結果被楊真一口回絕。是啊,大家都知道人都會往那裏躲。所以那裏反而很危險。秋霜建議到山中無人的地方躲藏,楊真也覺得不大合適。同樣,山中無人的地方同樣是公認的躲藏地點,人要查人首先會到那裏去。但是又不能為了反向思維而藏到人多的地方去——雖然說小隱隱於山,大隱隱於市,但這個要把握好很難。她覺得他們應該找個的確無人的,卻不會被人注意的地方。結果這個地方還真讓他們找到了。

在島的東麵有一個富戶,有一個大蘆葦塘。據說這個蘆葦塘是祖產,留著其實也沒什麽用,但是祖上留話不能賣,所以他們就想隨便找些人看著,隨它去得了。楊真他們正好符合這個條件,蘆葦塘也非常符合他們的條件——蘆葦塘因為常年無人修整,長得又高又密,從外麵看去幾乎看不到裏麵的任何東西。在蘆葦塘的中間,有一個小島嶼,上麵有兩三間房舍,可以供人居住。平日來回需要船隻。而且蘆葦塘裏路徑極是曲折,很難在短時間內到達中心。這就是所謂“實際無人到達,卻不會被人注意”的地方。

楊真他們到小島上看了,發現環境尚可,屋子也算堅固。秋霜建議把狗也帶去,楊真卻說不可以——原因很簡單,不熟悉這裏的人,即使靠近了,恐怕乍一下也無法發現這裏有房舍。但是如果狗貿然叫起來,他們就會立即發現這裏有人了。所以楊真把那些狗散養在了池塘邊的樹林裏,每日叫秋霜去喂一下。如果有人來到附近的樹林,它們會先出聲示警,她們也好作出反應。

剛開始的幾天很是平靜。平靜得楊真幾乎要忘記自己身處危機。秋霜偷偷溜到城裏看了一下,回來說白如霜好好的,看來一切無事。不過楊真並沒有因此放鬆警惕。她決定再等一段時間,約莫信輝的人離開此島,到別處尋找的時候再從這裏出來,逃離此島。

他們在島上幾乎都是閑著的。楊真便站在蘆葦從前,凝視著蘆葦叢出神。秋霜奇怪她天天看著蘆葦幹什麽,她說蘆葦搖擺的樣子有點像女人在高舉著雙手跳舞。女人當然沒有這麽瘦削的。因此與其說這些蘆葦像女人,倒不如說女鬼。

其實楊真想的就是女鬼。她記得自己剛進宮的時候,和其他秀女住在一起,服侍,其實也是管理她們的宮女叫悅蘭。悅蘭為人謹小慎微,但還是得罪了皇後——另有一說是發現了皇後的什麽秘密,有天忽然失蹤了。大家都知道她可能被殺了,但是誰都不敢說。按照古來的說法,人死後如果不能及時下葬,那麽就會過一輩子孤魂野鬼。悅蘭平時為人還是挺好的,和她相熟的宮女和太監不忍心看她落到這個下場。於是他們便想一個方法,用綢布畫出一個女人像——他們的丹青功力也不大行,隻是和悅蘭有幾分相似,用它作招魂幡,把悅蘭的魂魄引回來,附在她身前的衣履用品上,再把這些用品下葬。他們作這件事的時候是秘密的,卻瞞不了楊真。他們招魂的時候,楊真就躲在一旁,看著那個綢布做的女人像飄啊飄啊,感到心裏冷森森的——那個女人像飄動的樣子有點像現在的蘆葦。楊真想起了當年的景象,當年那冰寒的心情也一並浮現,冰得心雜亂地跳動。

得悉皇家的信息,僅僅是守口如瓶是不夠的。隻要他們知道,就一定會讓你再也說不出話來。楊真在宮裏的時候一直避免遇到這種事,沒想到出了宮還是攤到了。事到如今,也沒有其他辦法,隻有竭力隱藏和逃跑了。

這天夜裏沒有月亮,楊真睡得很沉。忽然,她感到身邊光線異常,更似乎有什麽人在看著她,趕緊睜開眼來,頓時嚇得差點從**跳起來:身邊已是燈火通明,信輝正坐在床前,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楊真第一個感覺就是白如霜的事情東窗事發,差點背過氣去。她直直地看著信輝的臉,覺得時間似乎凝固了。

“哈,”信輝終於開口了,“沒想到你為了躲我竟然躲到這種地方來了……真是了不起啊。”

躲他?這是什麽意思?楊真的大腦飛速運轉,想推出他到底知不知道白如霜的事情,短時間內卻什麽都推不出來。

“你真是的……”信輝苦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妖怪,要吃你……你仔細想想,我有對你做過任何不好的事情麽?你竟然躲到這裏來,犯得著麽?”

哦!楊真一激靈,在心裏大大地鬆了口氣。看來信輝還不知道白如霜和她的關聯啊。還以為她隻是怕被他占有才藏著這裏的。不過為防自己過早放心,還是低聲問了一句,“您……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呢?”

信輝的眉毛微微一挑,表情有了片刻的呆滯——對他來說,這件事還真說不得。“白如霜”逃跑對他來說事關重大,他是親自帶人來這裏搜查的。至於為什麽會搜查到這裏,又是應了一句話“聰明的人的想法總是相似”。在他看來,最佳躲藏地點是這裏,所以就帶人來了。發現樹林裏有狗群後,他也猜到是這裏躲藏的人放養的,便叫屬下用放有迷藥的肉包子迷倒了它們。然後帶著屬下悄悄乘船進來,以為白如霜十有八九藏在湖心島的房舍裏,沒想到竟把楊真抓了個正著。

“我當然知道你在這裏啊。我有心理感應啊。”既然真相說不得,他就對楊真說起了調笑的話。楊真卻已經看出他是抓白如霜抓到了她的頭上,這才真正放了一半心——如此說白如霜還沒被抓到。然而很快又省悟現在根本不是放心的時候:他現在遠離京城,又是暗中行事,真是可以為所欲為的時候。再看他的目光的時候,心頭更是像被燒紅了的鋼針刺了一下:信輝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眼中滿是魅惑,充滿挑逗,更是滿含欲望。他的目光先是在她的臉上移來移去,就像用目光在撫弄她的臉頰,然後停留在她的櫻唇上,像是用目光在親吻她。最後則順著她玉琢般的脖子滑下去,竟像要用目光把她的衣服剝掉一樣。

“我的丫鬟和家丁呢?”楊真知道這時候必須要分散他的注意力,趕緊問他。

“他們都好。我叫人看著他們呢。”信輝並沒有受到什麽影響,但是盯著她白皙的脖子。

“想必您也記得……秋霜曾經是冉玉小姐的丫鬟。”楊真暗叫不好,又跟他提起了他已死的情人——隻要信輝不是太過狼心狗肺,就算不會傷心,也至少會不快。一有不快,就應該不會再有**的心思。

然而信輝就是“狼心狗肺”到了極點,依然沒有什麽反應,反而繼續跟她調笑,“是的,我記得。我記得她跟在冉玉的身邊的時候,總是揚著一張呆木的臉,衣著、妝容甚至五官搭配都有些不對勁,現在跟在你身邊,人竟然也顯得順眼了……美人的力量果然巨大啊。”

聽到這話後楊真不禁心寒齒冷,但仍打算就冉玉的問題和他糾纏——和男人糾結他感情上的問題,會讓他有種你其實願意接受他的錯覺。這個不代表拒絕,甚至還代表一種接收,一種親近,才有可能穩住他。

“您真是善於遺忘啊。這麽快就把您和冉玉的情分忘得幹幹淨淨了。”

“我不忘記也沒辦法啊。”信輝這才微微有些尷尬,“她已經不在了麽。”

“但是就算她對您隻是過眼雲煙,您遺忘得也太快了。”楊真冷笑著,不知不覺間已帶上了自己的真實情感,“其實我覺得,就是因為她不在了,您才更應該記住她。她死之前,還在受您的寵愛吧。昨天還對著您巧笑嫣然,第二天就不在了,您應該把和她的情分深深印在心裏才是……竟然隻過了這麽幾天,您談起她時就像談起陌生的誰誰誰一樣,實在令我心寒啊。”

信輝抿了抿嘴。他明白了楊真的意思了。她是覺得他對冉玉實在太過涼薄,害怕她要是從了他,之後也會被如此對待。他稍稍地皺起了眉頭,忽然又笑開了,“好吧,看來我得坦白了呢……哈哈,還是敗給你了。你能逼得我說實話,你可是第一個哦。”

楊真沒有說話,隻是低低地垂著眼簾,擺出了一副“金剛不壞”的架勢。

信輝偷看了她一下,終於下定決心說實話,“其實,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冉玉。我接近她,是因為發現你討厭她。”說著壞壞地一笑,含情脈脈地看著楊真,“所以我就故意接近她,希望你能生氣,然後把我搶過來。”他知道自己的把戲相當惡劣,實在不便出口,但也知道女人有個不便出口的品性。那就是知道男人在為自己耍陰謀詭計的時候,即便表麵上表示得不齒,心裏還是會高興的,甚至還可能被打動。

楊真沒想到真相會是如此,驚駭和不齒的同時心裏竟也有點發燙。但是即便心裏如此複雜,表麵上依然是“金剛不壞”,甚至連一絲情緒波動都沒有顯露。

信輝看了後也有點疑惑,眼珠一轉思忖下一步該怎麽挑逗她,忽然看到楊真的床頭放著一個笛子,忽然省悟,一時間似乎全身都要笑了,“我還不知道你喜歡吹笛呢。不是打算跟我笛簫合奏吧?”

楊真一激靈——她的心被瞬間擊中了最深處,所有的防禦瞬間瓦解。她不是為和信輝笛簫合奏,但是的確是因為信輝才起了吹簫的心思。這個想法她一直放在內心的最深處,從來沒有仔細審視,現在一想的卻很有問題。

她瞬間臉便羞得像熟透的蘋果,頭也低了下去。陷入這種狀態後她很是慌張,害怕信輝會就此胡作非為。但當她從眼角偷看信輝時,卻發現信輝的臉色安定了,不像是準備做什麽的樣子。

哦。她的心裏也安定了。信輝還是想做個風雅的男人啊。覺得她“傾慕”他,魚已入網,他便安心了,準備再“緩緩以圖”。她立即回複了那“金剛不壞”的神情,不管它轉變得多麽生硬——其實現在越是生硬越好。“我從沒有想過要和你笛簫合奏……焉知我日後會不會變成您吸引別人的工具呢?”

“不可能的。”信輝微笑著凝視著她,恨不得用目光把她的魂兒勾出來。“你是特別的。”

“一開始是特別的,後來就沒什麽特別了。”楊真看也沒有看他,一副漠然的樣子。

“你還真沒有自信呢。”信輝眯著眼看她,準備激她,不過看她一副硬裝木石的樣子倒也可憐,便不再耍花招,“好吧,女人心裏不安往往都是男人的問題,我這也知道。你到底要我怎樣,才能相信我對你是一片癡心呢?”

楊真沒有說話,又把頭低下了。她知道自己不用說,他就會明白。

“好吧。”信輝果然知道,“我知道你是想叫我多點耐心,對你多點尊重吧。可以啊。”說著盯向楊真的眼睛,笑得很壞也很魅惑,“不過我如果等不及了,走掉了,你可不許後悔哦。”

楊真沒有說話,隻是眼觀心、鼻觀耳,等待他話說完後自己離開。然而等待的時間卻有點長。楊真有些疑惑,抬頭想看,卻被信輝一把攬到了懷裏,接著下巴也被信輝捏著抬起,“你讓我費盡心思找到這裏,難道就不該給我點補償麽?”

聽到這裏楊真忍不住想要抗辯:你是為了抓白如霜才親自來這裏的吧?竟然當麵撒謊到這種程度,真是有夠賴皮。卻什麽都不能說。就在這時,信輝摟緊了她的腰,幾乎是把嘴唇按到了她的唇上——他吻得很是霸道,之後更是像把嘴唇焊到了她的唇上,久久不鬆開。楊真嚇壞了,同時感到渾身都變得火熱,嘴唇那裏尤其熱。她本能地想要掙紮,卻在一陣抽搐後癱軟了下來。

她現在不能掙紮,她知道的。腦子短暫的空白之後,她猛然恐懼到了極點,擔心信輝會繼續對她做什麽。信輝卻隻是吻了她一下,並沒有在做什麽。不可名狀地看著她笑笑,轉身出門了。楊真呆呆地看著他離去——此時腦中才是真正的空白。信輝出去之後把秋霜放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