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在劫難逃
離開蘆葦湖之後,他們又麵臨無處可躲的境地。楊真當初覺得信輝肯定會在各個港口設卡,所以沒有考慮逃往其他島。但現在走投無路,隻好又大家一起變裝,到港口碰碰運氣。然而竟然非常順利地通過了港口。於是楊真便思忖他們下一步該去哪裏,最終把目的地定在了碧螺島。
這是她最初的目的地。也是“最危險”的地方,而且信輝說不定還派人到那裏去找過她。所以他絕對不會想到她又去了那裏。信輝已經注意到“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這個理論,會再去碧螺島找她?絕對不會。因為信輝一定會以為她既然已經讓他注意到了這類計謀,自己就一定不會再使用,否則就等於自投羅網——想到這裏她在心裏輕蔑和苦澀地笑了。說不定信輝不會費心費力地找她呢。這次他也隻是碰巧才找到她呢。也許她在他心中,根本不是誌在必得的。而她另一個崇拜者(也是個不成話的崇拜者),燕如飛應該也在碧螺島吧。楊真也想避開他。也許還不用特意避。這個島這麽大,他有沒有順風耳千裏眼,也不可能知道她到了島上。
到達碧螺島的時候,他們都已經很餓了。在港口邊有個飯鋪,楊真他們便去那裏買飯吃。然而飯鋪的老板因為今天來買飯的人很多,對楊真他們就有些怠慢。家丁因為是男人,之前又出了力,尤其餓,見老板久久不給他們上飯,不禁心頭火氣。找老板理論,沒過幾句理論就變成了爭吵,然後就打起來了。楊真趕緊喝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飯鋪的夥計見老板挨打,全部上來幫忙。楊真和秋霜害怕家丁受虧,趕緊求老板娘出來講和,老板娘卻說自己家男人如果發起火來,即便是她,也是勸不了的。正在無計可施的時候,一個戴著鬥笠的男人走過來,對著飯鋪老板輕輕說了幾句話。飯鋪老板立即停手,接著竟然對楊真他們點頭哈腰起來。楊真立即有了不詳的預感,朝那個男人一看,果然看到了一對刀裁的眉毛和精光四射的星目。
好吧。楊真在心裏懊喪地冷笑。來的還真巧,剛到港口就碰到燕如飛了。碰到就碰到吧。既來之,則安之。於是借坡下驢,接受飯鋪老板的殷勤,點了幾碗麵條和麻辣豆腐、炒青菜,先安排秋霜和家丁吃飯,自己也點了碗菜粥填肚子——富貴人就是富貴人,旅途勞頓後反而胃口不好,隻能吃點稀的和清淡的。燕如飛也沒有說什麽,隻是似笑非笑地坐在她的對麵,“護衛”他們吃飯。
“您終於來這裏拜佛了啊。我還以為您不來了呢。”燕如飛半晌後才開口,滿含笑意地盯著她的眼睛。
楊真舀粥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但依然泰然地舀粥入口,“路上遇到些波折,幸好順利到達了。”
燕如飛忍不住低笑出聲,把聲音又壓低了些,眼睛還在閃閃發光,“我已經聽說了,您真有本事……把信輝大人晃得無可奈何啊。”他那天雖然落荒而逃,但心裏還是對楊真十分記掛。逃出一段距離後又悄悄地折了回來,找自己在那個縣相熟的人,問楊真的情況。他當時覺得楊真十有八九是被信輝“抱走”了,已經毋須再問,但就是想問——現在想來,那其實是種不願接受。沒想到情況大出意料,那個人告訴他楊真那天溜走了——那人是他同行,目光敏銳,分析能力也強,聽完燕如飛說完些許前因後立即明白了那天發生的事情。燕如飛聽到之後又驚又喜,不禁幻想楊真會再來這裏,於是每天查案之餘,總要來港口逛逛。沒想到今天一來就碰上了——當然了,這句話他是不會對楊真他們說的。
楊真眼珠一轉,並沒有說話。
燕如飛又調皮地一笑,“您來碧螺島,是不是覺得信輝大人不會找到這裏來?他認為您一定不會再來,對麽?”
楊真心頭一緊,沒有理他,繼續吃粥,隻是舀粥的動作快了些。
燕如飛不以為忤,隻是微笑著端詳她,之後忽然露出了敬佩和迷惘相混合的神情,語氣也是如此,“您為什麽要一直拒絕信輝大人那樣的人呢?我就是想不明白。”
楊真在心底冷笑了一下——她忍無可忍了,微笑著看向他的眼睛,泰然地回應,“我也不明白你為什麽一直感到奇怪。”
她這個回答很妙,燕如飛頗有些尷尬,失措了片刻,苦澀地一笑,“看來我失禮了,不好意思……我隻是不知道,在您心目中,什麽樣的男人才配得上您呢?”
楊真一怔。燕如飛這句話不偏不倚地擊中了她心裏最迷茫的部分——之前她甚至不知道這部分的存在。她拒絕信輝,倒沒有什麽不對勁。因為她知道自己給了信輝後絕不會幸福。但是除了信輝之外,她也在拒絕其他男人。她已經立誌不再接受任何男人?沒有。已經有了準備等待一生的人?更沒有。那她這是在做什麽呢?
楊真這樣想著,腦中幾乎要迷亂起來,還好盡早地截斷了思緒。她在宮裏還學到一件事情。那就是人總有心裏打結的時候。如果心裏打了結,千萬別急著結它。就在這裏放著,過一段時間,它就會自己打開了。
吃完飯後燕如飛要替她安排住處,楊真婉言謝絕了——她說與公務無幹之人不能占公門的便宜,其實是不想和燕如飛多打交道。燕如飛也沒有什麽異議。楊真便帶著秋霜和家丁到一家客棧住下。這時離掌燈還有一段時間,楊真便坐到櫃台前的桌子邊,點了一杯清茶,和老板娘閑聊。
她隱約記得,信輝派燕如飛是來調查“積案”的。既然到了這裏,她就應該清楚這裏發生過什麽事。和老板娘攀談之後,她赫然發現這裏發生的事情還真不小。
原來幾十年前,這裏發生過一個“夜叉殺人事件”。據說有兩船人,一前一後在海上漂流。忽然海天之間閃起異樣的光,從水裏冒出幾十個夜叉,當著後麵那船人的麵,把前麵那船人叉死了。當時這件事震動朝野,上代茜香國主曾經派人細查過這件事,卻沒有查出什麽。似乎除了夜叉殺人,沒有其他任何解釋。這件事也作為“恐怖異事”,一直流傳到了現在。燕如飛來這裏就是調查這件事的。
楊真波瀾不驚地聽著,心裏卻大為活動:這件事一定不簡單。曆來方外之地發生凶案,如果以鬼神之說作為定論,就基本可以結案。而茜香國主不僅當時派人徹查,之後還一直無人銷案,證明當年的事情一定另有文章,當初“被夜叉”殺死的人,十有八九身份不同尋常。她似乎又誤入了一個是非之地,真令人哭笑不得。不過這也難怪,邊境曆來多怪事。山高皇帝遠、便於躲藏的地方,曆來都是各類人士玩把戲的舞台。她這才來到這裏,一定不能再卷入無妄之災,所以便照原來的計劃,住進了普慶寺——隻要施舍足夠,他們可以在這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這裏的香房很是幹淨,就是茶飯粗陋了些。他們少不得下山去打牙祭。為了表示對佛寺的尊重,楊真少不得囑咐秋霜和家丁一定要守規矩,千萬不可以把葷腥之物帶進寺院。然而就在他們第二次下山打牙祭的時候,他們赫然已經有人在山下的飯館給他們訂好了一桌菜肴。雖然訂菜的人沒有留下姓名,但楊真不想也知道這個人一定是燕如飛。看來他們的行動一直在他的掌握之下啊。
楊真對此頗不痛快,但也沒有說什麽。那桌菜也毫不客氣地吃了。這個時候最需要表現得泰然。否則就像被撩動心弦一樣。吃完飯後她帶著秋霜和家丁上街閑逛,竟然和燕如飛不期而遇。她以為燕如飛是故意製造偶遇,正要和他說話,卻忽然發現他神情不對,便沒有造次——還好她沒有造次。燕如飛其實是在盯一個人——全神貫注地盯,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們。
看到這個景象後楊真不由得笑歎:其實信輝把他弄到這裏,等同於變相流放,他卻依然盡心盡責地查積案,還真是個忠臣——也許不僅僅是因為他對國家忠誠吧。任何一個對自己還有希望,對這個世界還有希望的人都會這麽做。
因為對積案有印象,楊真便多看了燕如飛盯著的那個人一眼。隻見他是個瘦瘦高高的男人,穿著青緞衣裳,唇上有兩撇小胡子。楊真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覺得他有點怪,卻說不出他哪裏奇怪。算了。管他哪裏奇怪呢。反正和她沒有關係。
楊真沒有驚動燕如飛,和秋霜他們往回走,意外地看到一個小沙彌從肉鋪裏出來,手上拿著一個荷葉包,包得緊緊的,但是一看就知道那是肉。楊真認識那個小沙彌,知道他是普慶寺的,不由得搖頭歎息:看來這世上沒有完完全全的淨土啊。
回到普慶寺後,楊真叫秋霜和家丁盡早休息,以免惹上什麽事端,自己則拿了一卷佛經來看,希望能平定心神,不料越看心頭越是擁堵,隻好棄之不看——看來她心裏並不像自己想的那樣通達。
她便舍了經卷,拿出一枚珠釵來看。這枚珠釵是中華宮廷中的一位老太妃送給她的——那是她在宮中的時候,唯一純潔的一段友誼。她和其他人,哪怕是最要好的姐妹,都有那麽一點相互利用的關係。而這位老太妃,卻是實實在在地欣賞她。即便如此,楊真也沒和她傾心以交,相信老太妃那邊也是有所保留。不過她們二人從沒有謀算和利用過對方,在宮裏已經算是相當難得了。
這位老太妃也算得上是命運多舛。她十五歲時剛進宮就被當時的皇帝封為嬪,一時間風頭無兩。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剛成為嬪不到三個月,一向壯碩的皇帝忽然中風而死,她年紀輕輕就成了太妃。之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雖然日日心中苦悶至極,隻圖早死,再度投胎——過這種孤寡的生活,不鬱結而死也不大可能,但硬是活到了七十高齡,而且身子骨健旺,似乎還能活很久。
楊真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虛歲七十一了——即便已經如此高齡,她的美貌依然還有痕跡。她美麗的輪廓依然在,隻是已經白發勝雪,皮膚幹癟,布滿了皺紋。楊真很感震驚和憐惜,目光中不小心流出了此種情緒。一般的太妃看到這種神情都會怒的——這等於提醒她們自己有多可憐。而這位太妃卻不以為忤,仔細朝她打量了一眼,然後溫和地一笑。
僅憑一個眼神就判定對方是否可信,這無疑是十分愚蠢的。但楊真就憑這個眼神,覺得這個太妃可以信任。事實也證明如此。之後她一有空就去找老太妃閑聊,在一起作針黹。老太妃的針黹技藝很是高超,在為人處事上麵,也教了她很多——老太妃剛進宮就被封為嬪,手段也是了得的。就算手段不了得,她在宮裏旁觀了這麽多年,光閱曆就夠楊真學的了。
到楊真離宮的時候,老太妃已經七十六歲了。在楊真離宮之前,她把楊真叫去,翻遍了首飾盒,找出一根最昂貴的珠釵——那是極品和田玉、東海的珍珠配上赤金打成的,是她當嬪時皇帝賞賜給她的。叫楊真把這個珠釵收下來。楊真不願收,老太妃便說這不是禮物,隻是個念物,叫她無論如何都收下來。楊真沒有辦法,隻有答應了。老太妃便親手把珠釵戴到她的頭上,看著她笑,臉上紅撲撲的,眼中也有淚星兒,“我喜歡看你戴著,你戴著好看……我已經用不上了。”
楊真對此隻是心酸一笑。她不僅僅是為老太妃感到心酸。當時,雖然已經離宮在即,但之前出過一些變故,使她不敢相信自己真能出宮。甚至灰心地以為,自己十有八九會終老宮中。而且還覺得,就算自己能平安出宮,似乎也不會和老太妃有什麽差別,十有八九會冷冷清清地老到老太妃這個歲數……
楊真想著想著,不知不覺睡著了。在夢中,她似乎又回到了宮廷,和老太妃坐著敘話,一個老太監笑吟吟地給他們擺茶果……
“啪!”珠釵忽然從她的手中滑落下來,砸到了桌麵上。楊真猛地驚醒,回想夢裏的情狀,忽然驚出了一身冷汗:她想起白天那人的奇怪之處了!那人雖然有胡子,但是皮膚過於白嫩,不像普通男人,脖子上也沒有喉結……他應該是個變裝的太監!
楊真平定心神,仔細回想,越想越覺得那個人就是變裝的太監。燕如飛雖然是名捕,但沒有接觸過太監,所以看不出。而楊真之前在宮裏天天見太監,所以一看就能看出問題。楊真仔細盤算著這件事,越盤算心裏越發毛:燕如飛來這裏是調查積案的吧。那這個太監一定和積案有關……豈不是說那群“被夜叉插死的人”和茜香國皇族有關,而且說不定他們自己就是皇族?!
想到這裏楊真駭然失笑:自己還真是個招是非的人,竟然來了這種案件的案發地……之前信輝應該不知道這個案子有如此內幕,否則燕如飛不回來查。目前燕如飛也應該不知道。但是他們現在不知道不代表以後不會知道。她藏在普慶寺,估計也可能被卷入是非,看來還得收拾東西逃。
一想起“逃”楊真頗有些喪氣,也頗有些迷茫——這逃逃逃的,哪一天是個頭啊?而且她現在不僅僅是要逃避信輝的糾纏,還要避免被信輝滅口。當初她出宮的時候,還覺得自己此番出宮,至少可以擁有安寧的下半生,沒想到又卷入這種麻煩,這到底是個什麽命運?
但是不逃又不行。楊真弄來了茜香國的地圖,尋思下一步該逃亡何處——這個地點相當難找。她逃往別處,固然可以逃離這裏的是非,卻極有可能和仍在尋找白如霜的信輝撞個正著(如果他還沒抓到白如霜的話)。正在難以決斷的時候,秋霜又來匯報了一件事,讓她的神經更加緊繃。
秋霜來說的是,她發現有個老和尚在偷偷吃肉。那個小沙彌帶肉來就是給他吃的——他吃肉的方法比較詭狡,是把肉放進新尿壺裏(既然沒用過就和普通的砂鍋之類的沒兩樣),再加上醬油和各類調料,把壺口封死,用蠟燭偷偷燒。燒好了之後一開封,那個香味就別提了。
秋霜因為被楊真禁住,不許在寺裏吃肉,因此對不守清規的和尚十分憤恨。反正她也閑著沒事,就盯著那小沙彌,結果發現了這個事情。發現真相後,她又順帶打聽了這一老一小兩個和尚的來曆,得知他們原來不是在寺裏土生土長的和尚,兩個都是外麵來掛單的。
秋霜說這件事,隻是表示自己對這件事憤憤不平而已,楊真卻聽出了問題。不守清規,又是掛單的……會不會他們根本就不是和尚,而是裝成和尚來這裏避禍的呢?!
有了這種猜測的時候,楊真便佯裝無意,到那兩個和尚活動的地方看了一下。那老和尚看起來倒是慈眉善目,拿著一卷經文在念,楊真卻發現他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道很很厚的老繭。楊真心頭一跳,飛也似地離開了。類似的繭子,她見到過。當時在中華宮廷裏有個侍衛,擅長弓術,手指上這有這樣的繭子。換言之,這個老和尚之前是練武之人,而且是行伍中人——一般的綠林中人可用不上弓箭。而且繭子如此清晰,證明他不久之前仍在用弓箭——如果長久不用弓箭,老繭絕不會這麽清晰。如此看來這老和尚的來曆一定不清白。楊真得趕緊帶著秋霜他們離開——且不管他和積案有沒有關係,君子不可立危牆之下。任何人查案,都會把所有可疑的人抓來看一遍。如果普慶寺因為這個假和尚遭到搜查,她要是還在這裏,肯定會遇到無妄之災。楊真叫秋霜和家丁收拾東西,當天就離開了普慶寺。他們離開時是黃昏,走到半山腰時已是夜裏——為了不被人注意,她叫大家從後山的小路下山。後山的小路最是崎嶇,路況也極度差,因此他們走了很久才到半山腰。然而就在這時,楊真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把老太妃送給她的珠釵落在了香房裏。按理說她這種人不應該在意這種小物件,但它是她在宮中唯一一段純潔友誼,也可能是她一生之中最聖潔的友誼是唯一念物,她不可以就這樣把它丟掉。再說她是一發現異常就撤離了,追查的人應該沒來得這麽快,所以她現在回去找,應該沒有什麽危險。
於是她叫秋霜和家丁在這裏等,她回普慶寺去拿珠釵。因為心裏著急,她上山上得比較快。然而就在離普慶寺不遠的時候,楊真猛然看到路邊站著一個人。楊真乍一下隻覺得這個人比較眼熟,再一想頓時覺得全身都僵硬了。
信輝。他竟然已經找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