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隱鬥
主意打定後,華英便帶著諸多親信來“迎”楊真回去。她剛到時信輝的親信全都驚慌失措,一片忙亂,楊真卻款款地迎了出來。看到這個嵐嬤嬤不禁心頭一緊:這女子一定不是池中之物,正要和華英交換眼色——在她看來華英一定也發現了,卻赫然發現華英正死死地盯著楊真的臉。嵐嬤嬤不禁暗叫不好:糟了,夫人怎麽這麽快就失去冷靜了?!
其實華英雖然和楊真有過幾麵之緣,也聽說過她的美名,但從沒有仔細看過她。今日仔細看了,才發現她果然是位絕色美人,不由得自慚形穢到了極致,對自己也徹底失去了信心。見她一副淡然自若的樣子更是無名火起,忍不住出言譏諷,“妹妹果然是一位美人胚子,真是我見猶憐……”
嵐嬤嬤趕緊拉了拉她的袖口。華英這才省悟,勉強壓下怒火,露出微笑,“既然我見猶憐,我就自然就不會生你什麽氣了……妹妹,姐姐不會說什麽客套話,我就開門見山了。我今天來,是專門來迎妹妹回府的。”說著便讓丫鬟碰上見麵禮:一對翡翠手鐲,一對九鳳銜珠釵,一條珍珠項鏈,每顆珍珠都有拇指大小,顆顆渾圓,寶光四溢。
嵐嬤嬤聽華英這話說得極為得體,心中暗暗點頭。在她看來,華英已經成功了。對於側室來說,正室來迎接可是莫大的榮耀,也代表正室對她心無芥蒂。又有這麽貴重的禮物,相信楊真一定會大為歡喜,然後乖乖地跟他們回府。
然而令嵐嬤嬤大感驚詫的事情發生了。楊真對那些寶物隻是掃了一眼,然後微笑著款款地行了個禮,“請恕妹妹無禮,這些禮物太過貴重,妹妹不敢收。至於回府事宜,妹妹還在等候信輝大人的安排。”
“什麽?”華英比嵐嬤嬤更加驚詫,好不容易壓住的火又竄了上來,“你竟然……”狠狠地咽了咽了唾沫,死命再地把怒火咽下去,卻真真地感到怒火哽在喉頭,“哎呦,妹妹你真是的……是不是對我不放心啊。我知道,之前有人傳過我的謠言,說我嫉妒不容人……這都是誤傳。我討厭的,隻是那些不知輕重的狐媚子。妹妹這麽大方得體,又聰慧知禮,我喜歡還來不及,怎麽會不容妹妹呢?”
楊真沒有答話,依然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樣子,那態度卻比什麽都明確:任你說什麽,我都不會動搖。
華英的臉頓時紫漲了。嵐嬤嬤看她的臉色,知道再讓她說話肯定要壞事,趕緊對她說,“夫人,你別急,讓老奴來給楊真夫人講講道理。”說完幹笑一聲轉向楊真,“哎呦,楊真夫人,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大夫人雖然隨和,但也是正室,來迎接你回府,已是十分紆尊降貴。依老奴看,別說親自迎接了,就算隻寫一封信,喚你回去,也算是給足你麵子。而你竟然如此不知輕重,敢駁大夫人的好意,不僅是尊卑不分,簡直是犯上作亂。大夫人就算賞你幾個嘴巴,也是理所應當。老奴勸你還是想想清楚,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這席話說得十分厲害,楊真卻宛如春風過耳,隻是微微一笑,“大夫人要打要罰,楊真甘願領受。至於回府事宜,楊真還是聽從信輝大人的安排。”
她這一下倒差點讓嵐嬤嬤下不來台。其實現在華英根本不敢打她。打了她那就代表撕破臉皮,不僅不能把她弄回府裏,信輝回來也一定會和華英算賬。她尷尬地咽了咽唾沫,又換了個說法,“楊真夫人,你事事聽從信輝大人的安排,這也沒錯。但是你要是隻聽信輝大人的安排,而不聽大夫人安排,會讓外人誤以為大人和夫人夫妻不和,傳出各種閑言碎語,毀謗大人和夫人的清譽。這你可是萬萬擔待不起的。如果你真的為信輝大人著想,你也應該聽從夫人的安排。”
而楊真依舊沒有動搖,甚至連反應都沒有。
嵐嬤嬤沒有辦法,也氣惱難禁,忍不住下了狠藥,“你還真是不知輕重,那就別怪老奴說話無狀。楊真夫人,我知道你現在恃寵而驕,誰都不放在眼裏。但是你可知道,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今天你蒙受專寵,說不定明天就失了寵。那個時候,你在這裏沒人管沒人問,再求夫人讓你進府,那可就晚了。曆來男主外女主內,家門之內,還是以夫人最尊。你要想一世都有安穩茶飯吃,最好依附於夫人。否則你日後絕對會哭都沒有眼淚!”
楊真一直靜靜地聽著,聽到這裏忽然微笑開口,“多謝嬤嬤教誨。嬤嬤身為大夫人的奴仆,竟然紆尊降貴,教誨我等妾侍,楊真真是榮幸至極。”
嵐嬤嬤一驚,差點咬到舌頭。糟了,她竟在不知不覺之中被楊真抓住了把柄。她雖然是大夫人的嬤嬤,但也是奴仆。竟然斥責楊真,已經亂了禮數。更何況她還在背後說信輝如何如何,如果信輝得知,認真追究起來,後果絕對堪憂。她本來說話比這謹慎,但因楊真一聲不吭,似乎死守不攻,她不知不覺便“攻”得過了頭,說得多了。既然已經被楊真抓住了把柄,她就無法再說什麽。既然她和華英都無計可施,她們隻能回去。路上華英氣得在轎子裏呆不住,索性下轎步行。婢女們慌著給她撐傘遮顏,她卻總是不領情地把傘打開。
楊真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口送她們歸去,嘴邊埋著的卻是嘲諷的冷笑。華英和嵐嬤嬤都挺讓她生氣的。但信輝回來後她沒有對信輝說一個字。因為根本不需要她說。即便是恩愛夫妻的親信,彼此之間都不會很和睦。更何況信輝和華英還是對立的。信輝的親信會一五一十地說給信輝聽的。說不定還會添點油加點醋。而她隻要待信輝一應如常便可。
信輝的親信果然對信輝說了個十足十,信輝又是惱怒又是擔心,害怕楊真會因此憂懼憤怒,卻發現楊真待他一應如常,更稱得華英可惡,也更讓他覺得自己有必要警告華英,胡亂吃了飯後便去找華英算賬。
華英本來是麵朝著房門生悶氣,見信輝來了,趕緊背轉身體。對此信輝隻是冷笑一聲,在她不遠處坐下,“我就開門見山了。聽說你今天去了那邊,好一番表演啊。”
“表演?”華英冷笑了一聲,然後陰陽怪氣地說,“哎呦呦,真是天地良心……我明明是為你著想,覺得你的心肝寶貝在外麵孤零零的可憐,又覺得你兩頭跑累得可憐,才想把她接進府來。沒想到你那心肝寶貝不識好人心,死也不願回來,搞得我真沒麵子……大家看看,哪家的正室受過這樣的屈辱……”華英憋了半天的怨毒集中爆發,絮絮叨叨地說了下去。嵐嬤嬤聽到了動靜,害怕華英衝動之下惹出亂子,趕緊從屋中走出來,侍立在華英身邊。
一看到她信輝就心頭火起,也不再說廢話,拿出一張紙來,放到華英的麵前。華英一驚,仔細看紙,發現那是一個長條般的東西,上麵有一些花紋。這些花紋她似曾相識,卻又說不出是什麽。
信輝從眼角鄙夷地看著她,“這是仵作從莫雲的臉上發現的印痕。和你手上的戒指內側的一樣。”
華英如遭雷擊拌般呆住了,臉迅速地變青。信輝冷笑著抓起她的手,讓她掌心對外,“不錯,一模一樣。其實聽說莫雲忽然死亡後,我就留了個心,叫仵作仔細勘驗她的屍體。結果在她的臉上找到了這個戒指印。這是我們成婚的時候,我母親大人命人專門為你打製的,天下可以說是僅此一件。因此我一看到莫雲的臉上就這個印痕,就知道她死前你一定掌摑過她,而她的‘意外死亡’,實際上也是出自你的手筆。人人都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雖然是監國夫人,我要是認真追究的話,也可以讓你下獄,判死刑,甚至可以奏請皇上,以‘養女不教,有辱國體’為名褫奪你父兄的爵位。”
華英全身發抖,眼睛瞪得幾乎要掉出來,“你是說,如果我不按你的心意行事,你不僅要判我死罪,還要株連我的父兄?”
“這倒不是。”信輝微微地搖了搖頭。“我隻是想告訴你,我對你的心思非常清楚。如果你不安分守己,再做出類似的事情的話,我不會再包涵。”
華英臉色鐵青,一副已經死了般的麵容。嵐嬤嬤侍立在一旁,又是驚詫又是憤懣。她真沒想到,信輝僅僅是為了一個姬妾,就和華英撕破臉到這種程度?
信輝斜眼看了她一眼,忽然狠笑,“嵐嬤嬤,你今天在那邊可是威風的緊啊。”
嵐嬤嬤一驚,趕緊下跪,“老奴出言無狀,請大人治罪……老奴隻是看楊真夫人對夫人無禮,一時氣不過,才代替夫人教訓楊真夫人,對楊真夫人多有冒犯,請大人治罪。”她雖然是請罪,其實是以退為進。她是在提醒信匯,她雖然斥責了楊真,但是代表華英的。按照禮法,華英完全可以斥責楊真,所以她嵐嬤嬤也沒有什麽錯處。
“哦,是麽?”信輝長眉一揚,“楊真對華英無禮?我沒有聽說啊。她隻是在等待我的安排,不願不問我的意思就和華英回府而已。你的意思是說,即便楊真是為了遵從我的命令而違抗華英的命令,也是不可以的。即便我身為丈夫,權威也不及華英,是麽?”
“不,夫人絕對沒有冒犯大人的意思!”嵐嬤嬤極為恐懼,幾乎要跪下撞頭。信輝比她更絕,不僅把她對楊真的指控全部推翻,還以她為跳板,暗指華英在挑戰他的夫權。
信輝一點不給她留後路,又是一句話利刃般斬了下來,“你說華英沒那個意思,那就是你的意思了?”
嵐嬤嬤僵住了。信輝這句話真是厲害。如果她否認,就證明華英真是要挑戰他的夫權。如果她承認,那自己“淩駕於信輝和華英之上,訓斥楊真”的罪名就坐實了,她實在擔待不了。然而她反應也是奇速,隻是在地上撞頭,“老奴愚鈍,誤會了夫人的意思……險些使大人和夫人產生誤會,真是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信輝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這老刁奴還挺聰明。說自己“誤會華英的意思”,不僅可以幫華英推掉挑戰夫主的罪名,還說自己依然在為華英辦事,隻是會錯了意,雖然有錯,但也不大。因此怒火更熾,冷冷一笑,“既然如此,我就從輕發落你。就罰你掌嘴二十好了。”
嵐嬤嬤呆住了。她本以為自己是華英的乳母,等同於半個母親。即便犯錯,叩頭求饒已夠了。沒想到信輝還要打她辱她。華英聽聞此話也是驚惱得雙目發直。而華英的身邊還有一個乖覺人,就是華英身邊的大丫頭依人,趕緊過來給嵐嬤嬤掌嘴——如果不立即給嵐嬤嬤掌嘴,信輝恐怕會更怒,那時候不知道會生出什麽事端。她把掌心凹起來,輕輕地打幾下就是了。
“不用你掌。”沒想到信輝一點餘地也不留,轉頭對王德說,“你來。”
王德大驚,心頭苦笑:信輝真是動真格的了。不僅要掌嵐嬤嬤的嘴,還要他這個身強力壯的男人來掌。雖然覺得信輝有點過火,但也不敢違抗信輝的命令,走到嵐嬤嬤麵前,盡心盡力地掌了她二十下嘴巴。嵐嬤嬤被打得雙頰紅腫,呆如木雞。信輝也這才心滿意足,帶著隨從要走,忽然發現華英身邊似乎少了一人。仔細想想,才想起齊嬤嬤不在了。齊嬤嬤算是他安插在華英身邊的眼線。之前他忙於“大事”,沒有在意齊嬤嬤的事情。現在發現齊嬤嬤不在了,才想到她可能是被華英發現眼線的身份,被拔除了。所以這次華英去那邊“搶人”之前他才沒有聽到任何消息。而華英此人瞎壞,齊嬤嬤肯定下場悲慘。想到這裏他十分不忿:他其實對為自己辦事的人十分恩顧。齊嬤嬤為他辦事,至少不應該下場太壞。他竟然沒能保護到她,真是氣悶。不過這似乎也怪不了他。他離府辦“大事”的時候,華英已經帶著齊嬤嬤去“療養”了。他回府的時候雖然華英也已回府,但他忙著金屋藏嬌,根本沒仔細朝華英那撥人看,更不會注意到齊嬤嬤的在不在。不過仔細想來,齊嬤嬤大概在華英出遊期間便遭遇禍事,他想管也是鞭長莫及。即便如此,他依然感到惱火,朝華英鄙夷地掃了一眼,冷笑著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