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茜香

第二十二章 鷸蚌相爭

信輝回到那邊後並沒有對楊真說自己對華英和嵐嬤嬤的懲戒,隻是說自己已經把問題解決了,叫楊真不要擔心。並叫親信也不要對楊真說那件事,以免楊真恃寵而驕。楊真對此心知肚明,根本沒有問。又過了幾日,忽然有人送來糕點,說是華英給楊真的禮物——其實就是賠禮吧。楊真有些訝異,恭敬領受了,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發現裏麵是一塊最上等的蜜糖糕,上麵還用鮮果和鮮花作為裝飾。

“楊真夫人,華英夫人竟然送糕點來賠禮,已很是紆尊降貴了,對您來說也是天大的榮耀。”玉釵侍立在旁,不失時機地提醒她——她也知道信輝的意思,隨時提醒楊真不要“恃寵而驕”。楊真沒有吭聲,隻是拿起小刀,把糕點細細地切成方塊。等她切到第八刀的時候,刀刃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撚出來,發現它竟是一枚一寸來長的繡花針。如果不小心把它吃進口裏,幸運的話隻是傷到嘴唇和舌頭,嚴重的話會把它吞進肚子,傷及內髒,即便不死,也要開膛破肚把針取出來。

“天哪!”玉釵驚叫起來,“這可真是……夫人怎麽可以做這樣的事?”

“不。”楊真凝視著鋼針,一臉凝重,緩緩地說,“這不是華英夫人幹的。”

“啊?”玉釵一驚。

“華英夫人前日已經受到了信輝大人的斥責,如果她再以如此明顯的方式害我,後果一定不堪設想。這個道理她一定知道。玉釵妹妹,今天來送糕點的人,你其實不認得吧?”

玉釵聳然心驚:現在回想,她的確對那個送糕點的人全無印象。不過最令她震驚的不是這個。她震驚的是楊真竟然可以猜出此事,已經不僅僅是聰慧可以形容。

“這個人,使的應該是一石二鳥之計。”楊真把針輕輕放到糕點的盒蓋裏。“叫一個府外的人,打著華英夫人的旗號送來糕點。我要是因為吃下鋼針致傷或致死,信輝大人盛怒之下,十有八九會等不及細查,立即怪罪華英夫人。這樣就可以一舉毀掉我們兩個。如果我夠乖覺,發現了鋼針,她的計策也不算失敗。因為我之前剛和華英夫人有過激烈的衝突,十有八九不會很冷靜,會拿著鋼針向信輝大人告狀。信輝大人必然會去責問華英夫人。華英夫人因為沒有做過,必然會否認。以她的立場,十有八九會以為是我自己故弄玄虛,嫁禍於她——因為世上之事很難有這種巧法。而幕後主使者找了個府外之人來送糕點,使華英夫人很容易為自己辯解,也很容易把這說成是我自己故弄玄虛。這樣越鬥越凶,我和華英夫人都難保持體麵,勢必會做出種種失儀之事。信輝大人必然會對我們二人都心生反感。這樣的話,她就算沒有傷到任何人,也照樣可以一石二鳥。”

玉釵前後一想,覺得絲毫不差,不由得咋舌不已。這個送糕點的人竟然在局中設局,心機的確夠深。而楊真竟然片刻間就把他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無疑更勝一籌。她現在才明白,楊真之所以能猜出送糕點的人是府外的,隻是從“華英夫人不可能送糕點”開始,瞬間理清了事件的整個脈絡,反推出送糕點的人不會是府裏的。如此聰慧老道,怪不得信輝大人一度都敗於她的手下。看來楊真在中華的宮廷裏也經曆過狂風暴雨,驚濤駭浪,絕不隻是孤零零地坐冷板凳那麽簡單。

楊真把糕點、盒子和針全部交給了玉釵,請她代向信輝稟報——楊真知道自己現在什麽都不說最好。信輝聽了原委後,心裏微微有些不適。感覺就像被一根粗糙的麻繩從心頭拉過一樣。楊真既然可以如此洞悉此人的圖謀,隻能證明她的心機更勝一籌。之前雖然他知道楊真胸中頗有溝壑——這也是吸引他的理由之一,但在她成了他的女人之後,他倒不希望她很善於耍陰謀詭計。帶著這樣的心情,他佯裝無意,跟楊真談起此事,然後開玩笑般說,“這個家夥自以為自己富有謀略,殊不知你比他強十倍不止,一下就看清了他的所有圖謀。我對你都有點肅然起敬了……真是人不可貌相,光看你的相貌,絕對想不到你會這麽了不起。”

楊真知道信輝已經有了疑忌之意。要是之前,她肯定不會做任何辯解,現在卻微微一笑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是。在中華的宮廷裏,每個人都想踩著別人往上爬,設計害人的事情,每天沒有十宗,也有八宗。光是在一邊看著,也夠寫一本謀略大全了。在那裏,每個人都會成為別人算計的對象,因此睡覺都得睜隻眼睛,提防別人加害。要想不成為別人的墊腳石,被踩到泥地裏,就隻有乖覺點了。”她其實是在向信輝強調,她能洞悉那人的圖謀,隻是看的比較多而已,並不是為人狡詭。她使用謀略,也隻是為了自保,並不是多麽喜歡用陰謀詭計。這話合情合理,相信信輝也會感同身受——其實任何善使陰謀詭計的人,不管是否本性如此,都多少會感覺如此。

信輝聽了後目光果然柔和了許多。楊真晦澀地笑了一下,心裏忽然有些亂。雖然她已經看出自己的話起了效用,但是依然擔心他心裏依然有所疑忌。另外,她現在知道自己是喜歡他了。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出來。她是希望他能看出來的,但不能表現得明顯和急切,否則他一定覺得異樣,甚至覺得她另有目的。再說,她自己也還沒有確定,到底可不可以真的喜歡他。

信輝收下證物的時候並沒有說什麽,但楊真知道他一定開始不動聲色地嚴查這件事。至於此人是誰,楊真知道信輝一定和她一樣心知肚明。這個人一定是信輝府裏的姬妾。除了她們,沒人會因為楊真和華英出事而得利。信輝最恨自己的女人在他的眼皮底下弄鬼。楊真已經感覺出來了。所以他一定非常惱火,一定會將這件事嚴查到底。

曆來姬妾之流,都是見風使舵的高手。雖然她們不知道信輝是以何事鎮住了華英,但是都得知嵐嬤嬤被信輝命人掌摑。僅從這裏就可以得知華英敗給了楊真,楊真得寵的程度非同小可。她們就算不需立即向楊真投誠,也要對楊真有所表示。於是她們就陸續給楊真送來了禮物。

第一個送禮物來的是雲春夫人,送的是一株小小的珊瑚樹,固定在玉盆裏,甚是嬌豔可愛。第二個是玉端夫人,送的是一枚寶石和珍珠鑲成的步搖,十分精致名貴。第三個是雅琪夫人,送的禮物也不薄,但是頗為俗蠢:竟然是一盒子金元寶。玉釵對此都感到汗顏,楊真卻從心底笑了出來。

這位雅琪夫人,才是真正的聰明人啊。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曆來和一群人爭鬥的時候,最忌諱的就是展露聰明,最適應的方法是裝傻。雅琪夫人之所以送這一盒金元寶來,就是為了裝傻——為什麽楊真覺得她是裝傻而非真傻呢?她送來的金元寶的規格露了餡。她送來的這些金元寶大小重量完全一樣,成色也完全相同,全是赤金中的上品。這是人在習慣驅使下的無心所為,證明挑選金元寶的人心思其實十分的縝密機敏。所以她送金元寶這種俗蠢的禮物,必然是裝傻。

而透過她的裝傻,楊真也得以窺知,送帶針的糕點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她。雖然她現在需要裝傻,但是這個裝傻用力過猛了些。既然用力過猛,就證明她想特意掩蓋什麽事情。聯係前後的事情,她肯定是想表示她是個笨蛋,送帶針糕點的事情絕不是她做的。要是別人,恐怕會被她唬住。可惜她遇到的是楊真,一下就被窺破了圖謀。

發現這一點後楊真不禁皺眉冷笑,心想自己以後對雅琪夫人一定要多加留意。然而現在最讓她在意的還不是雅琪夫人。信輝的正府裏其實有四位側夫人,還有一位夫人沒有送來禮物。這位夫人名作菀晴,據說已經潛心向佛很多年。而據楊真的經驗,在是非之地潛心向佛的,反而都是別有誌向,韜光養晦的。楊真決心找個機會會一會這位菀晴,不過沒有急於行動——現在她還沒站穩腳跟,妄動不得。

因為信輝每天都要辦公,楊真依然有很多自己的時間。信輝知道她喜歡刺繡,給她準備了很多綢緞和彩線,她一直沒有動它們,空閑時間裏隻是帶著秋霜四處遊逛。她首先得在這裏站穩腳跟,所以得先看清這裏的人和事。

她首先去看的就是府裏的廚房。中華的宮廷裏,不知道有多少人是被毒死的。所以楊真對飲食特別在意。信輝對飲食也特別在意——楊真仔細看過,信輝和她使用的筷子全都鑲過銀片,勺子更是銀子打成的。如果有毒,可以立即試出來。即便如此,楊真也覺得不可以掉以輕心,還是要去廚房看看那裏的人是否都“沒有古怪”。

有人的地方就有尊卑,廚房裏的廚娘和廚師也分成三六九等。不過他們都非常尊重主廚孫泰。並不是因為孫泰為人多麽厲害,而是因為他的來曆非同小可。他曾經是先皇最寵幸的禦廚。信輝的母親仗著自己是先皇最親近的妹妹,把他要了來。叫他服侍信輝。然後就是信輝去哪兒他去哪兒。

也許是因為在宮中呆過的關係,知道言多必失,孫泰幾乎不說什麽話。隻是麻利地做菜,就像一個牽線木偶。楊真慢慢地走近她。孫泰感到有人接近,抬起頭看到楊真,竟是猛吃了一驚,刀口一歪,在手上切了個口子。

見他如此,楊真不由得心頭一緊:如此緊張,是為了什麽?

而孫泰隻是緊張了一瞬,款款地對楊真行了個禮,“孫泰見過夫人。請問夫人前來,是要命孫泰做些吃食麽?”

“哦。”楊真心裏起疑,卻沒有表現出來。隻是微笑著說,“那就麻煩你給我燒一碗,蓮葉櫻桃羹好了。”

““夫人這麽說可真是折殺小人了。”孫泰恭敬地躬著身子,頭都要比腰還低了。“夫人要吃什麽東西,遣丫鬟來說即可,毋須親自前來。”他這話聽起來沒什麽問題,但楊真就覺得他有種不願她多來的意思。聯係他之前那緊張的樣子,越想越覺得可疑。不過她沒有把疑惑說出來,隻是不動聲色地留心觀察孫泰。

一天之後,孫泰忽然要求親自侍奉信輝和楊真進餐。按照他的說法,是如果信輝他們對飯菜有什麽想法,他可以第一時間知道。楊真更加懷疑,但苦於看不出什麽破綻。有一天,席上有從中華帶冰運來的新鮮哈密瓜,十分珍貴。孫泰把它們細細地切好了,放在銀盤裏,恭恭敬敬自己托著。楊真覺得今天的孫泰有點奇怪——似乎比平日更僵硬,看到哈密瓜的時候才猛然省悟。廚師能幹的壞事,無非是在主人的飯菜裏下毒。而信輝和她的所有餐具都是可以試毒的,因此他隻有在水果裏下毒——人隻有在吃水果的時候才不用餐具。而那些整個來吃的水果也是無法下毒的,他隻有在剖切瓜果之後,把毒藥塗在切麵上。這些哈密瓜估計就已經被下了毒。而他站在這裏侍宴,目的就是確保信輝會吃哈密瓜。如果隻在下毒這天出現,必然會引起懷疑,所以他早早地開始侍宴。估計他下一步就是親手拿起哈密瓜呈給信輝。因為孫泰是信輝母親配給他使用的,所以信輝一定會給他這個麵子,立即吃下他給的哈密瓜。楊真雖然想了很多,但轉念隻是一瞬間的功夫。

眼見孫泰馬上就要有送哈密瓜給信輝的意思,楊真趕緊做出十分感興趣的樣子,盯住那些哈密瓜。信輝現在非常寵她,吃飯的時候經常會為她加菜。現在見她一副很想吃哈密瓜的樣子,便伸手去取哈密瓜。孫泰趕緊雙手遞給他一塊。

信輝立即把它拿給楊真。孫泰頓時臉色劇變,肩膀**著似乎要阻止,但最終沒有行動。楊真不動聲色地從眼角斜睨著他,拿起一個銀湯匙,朝哈密瓜塊的尖上挖下去。孫泰頓時呆如木雞,臉也迅速變得鐵青。他在哈密瓜上下的是慢性毒藥,人吃下去後一時不會發作。所以就算楊真吃下去也暫時不要緊。但是她現在用銀勺子挖瓜瓤,勺子卻一定會立即變黑。

果然銀勺子一觸瓜瓤就變黑了。

信輝大驚大怒,“唰”地一下站了起來,拔出了佩劍。孫泰身體一顫,僵直地滾倒在地,竟然已經咬舌自盡。信輝趕緊急召醫生——無論如何不能讓他死,一定要審出是誰讓他做的。之後就是一片忙亂。而楊真就是靜靜地在一旁站著。她這次等於是救了他的命,完全可以作為邀寵的理由。但是她沒有打算說出來。因為她之前根本沒有邀寵的概念,隻是單純地想把保護他。而且,她之前一直都沒有說自己發現孫泰可疑,這件事又做得如此了無痕跡,忽然說自己保護了他,難免信輝不會起疑。

信輝在這個位置上,必然會起疑,她並不怪他。他隻是希望他能看出來,她在默默保護他。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出來。

然而信輝恐怕是沒空玩味有關她的事情了。因為孫泰下毒這件事,仔細一想特別嚴重。因為孫泰已經跟了他十年,又是母親配給他使喚的,可以說是親信中的親信中。他叛變投毒,簡直如堤壩內部腐壞了一樣,仔細想想十分恐怖。所以他命醫生傾盡全力救回孫泰,一定要審明他為什麽要做這件事,是誰指使他做的。自己則開始排查對他有嫌隙之人,看誰最有可能做這種事。

至於誰會做這種事,楊真也有自己的看法。不說別的,敢對信輝這樣的人物下毒的人,自己也一定是大人物。特別是能讓孫泰自盡來掩護他,可見他的身份一定非同小可。另外,孫泰在信輝這個府裏當大廚,不是和信輝過從甚密的人是不知道的。符合這兩個條件的人應該不算太多。她小心查聽著就是了——不是還要符合“和信輝有嫌隙”這個特征麽?不一定。因為心機深沉的人會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藏得很深。不到最後一刻,你恐怕都看不到他的真正麵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