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茜香

第二十三章 被疑

按照楊真的經驗,在事件發生時多聽周圍小人物的意見,往往會有意外的發現。為了調查孫太下毒案的真相,她就穿了雙底子很軟的鞋,悄無聲息地在府中穿行,果然看到兩個丫鬟在竊竊私語,意思是她們可能知道是誰命人下毒。楊真冷冷一笑,忽然出現在她們麵前,把她們嚇得張口結舌。

“也對我說說吧。”楊真微笑著說。

“不,奴婢們隻是在說無關的閑話……”一個丫鬟還在呆怔,另一個乖覺的卻已開始否認。

“你們現在不說,是不是想讓我稟告信輝大人,讓他親自來問你們?”楊真冷笑。

兩個丫鬟頓時臉色鐵青,猛地一起跪了下來,那個乖覺的大聲討饒,“請夫人恕罪……我們隻是無意間聽到有人這樣說……根本不知道是真是假……夫人你可千萬別告訴大人,要是大人認為奴婢們在編造謠言,怪罪下來,奴婢們就活不了了!”

楊真見她們是真的嚇壞了,趕緊溫和一笑,“放心,我並沒有認為你們有膽子編造謠言,肯定是從外麵聽來的。我隻想知道,這個謠言到底是怎麽說的。謠言固然是虛假的東西,但有些時候也不是全然無用。你們把謠言說給我聽聽,如果我能從裏麵找點有用的東西出來,也可以幫助大人查案。”

那兩個丫鬟還在猶豫。楊真便又補了一句,“放心,如果這個謠言純屬虛妄,我根本不會和大人說。如果有點用,我跟大人說的時候,也不會跟他說是聽你們說的。”

兩個丫鬟這才敢說。說出的內容讓楊真大為驚詫,但也沒出她的意料。她們說,她們聽門口的花匠說,給信輝大人下毒的可能是安信郡主。至於這位郡主為什麽要給他下毒,竟是緣於一段情感糾葛。原來安信公主是信輝母親的弟弟,暉照親王的獨生女。和信輝青梅竹馬,據說關係很好。暉照親王甚至有意親上加親,把安信郡主許配給信輝。不知為何最終沒有成功。信輝還猶可,安信郡主卻像發了狂一樣。據說她先是不顧體統,跪求暉照親王把她嫁到信輝家作平妻——富貴人家娶得兩位身份一樣高貴的女人的時候往往會采用“平妻”製度。那就是兩個正室並立,不分大小。而在暉照親王看來,信輝雖然身為監國,但畢竟是臣子。即使安信嫁給他做唯一的正室,也是下嫁了。要是給他作平妻,那簡直是把全家的臉都丟盡了。堅決不許。安信郡主又找到信輝,說願意跟他私奔,信輝自然一口回絕。安信郡主並沒有就此罷休,竟然在這裏施行厭勝之術,祈求巫神讓華英早死,自己再去給信輝填房,結果華英偏偏不死。安信郡主徹底沒辦法了,但即便如此也沒有放棄,竟然又找到信輝——這件事就隻有極少數、極少數的人知道了,說她願意終身不嫁,一生跟他偷偷來往。甚至還在郊外僻靜處準備了一處宅院,作為他們“終身幽會之所”。這種做法簡直荒唐至極,信輝自然不會理會。即便如此,安信郡主依然沒有放棄,據說還在癡癡地等著他回頭。她愛信輝愛得如此瘋狂,聽說信輝新娶楊真後一定會難以接受。而且信輝竟然可以為了楊真從家裏搬出來,證明這對他來說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可以為了她安信這樣做——她肯定會這樣想,而且絕對會氣瘋,難說不會因愛生恨,對信輝痛下殺手。而孫泰之前據說曾經受過安信郡主的恩惠,所以很可能受她指使,向信輝下毒。

楊真靜靜地聽完,揮揮手叫她們離開。呆木的那個還在等楊真“不會對信輝說”的承諾,乖覺的人卻拉了她就跑。楊真既然願意放她們走,就證明不打算追究什麽了。楊真看著她們的背影,露出冷笑。這則傳言其實隻是個猜測。聽起來做不得真。但安全起見,楊真還是悄悄問明了二人的姓名。那個乖覺的叫秀蘭,那個呆木的叫秀芝——即便做真不得,也難說以後會不會因此翻出大浪。

另外,這個猜測是源於信輝早年的感情糾葛,楊真就免不得多想了一些。原來信輝還有一段青梅竹馬的感情。楊真就免不得多想了一些。原來信輝還有一段青梅竹馬的感情。他對這段感情認真麽?當初又是因為什麽未成眷屬呢?他依然記得這段感情麽?這段感情對他日後的生活有影響麽?他日後放浪不羈,會不會因為當初和安信郡主未成眷屬呢?

楊真現在算是明白了。就算知道自己的男人之前的感情生活亂七八糟,就算已經決定包涵這一切,但在內心深處,依然會計較,甚至想弄清和仔細考量他的每一段感情。尤其這一段,簡直讓楊真懷疑他不是一開始就放浪,隻是真愛未得才變得**不羈。如果是這樣,她就會隱隱地覺得還是他生來**不羈更好。因為這樣她至少和前麵的女人沒有差別。要是他之前有過真愛的話,她就會和前麵的那個女人有雲泥之別。

楊真雖然想了很多,但是沒有任何表現。麵對信輝的時候依然如常。隻是信輝眉頭緊鎖,似乎很是惱恨沮喪。楊真懷疑他也查到了什麽,但是沒有問——不用想,他肯定不會說的。然而他不久之後竟然主動說起,“孫泰的事真是令人憤恨……找出幕後主使之人之後,我一定把他碎屍萬段!”

“是啊。那個人的確應該被碎屍萬段!竟然敢對大人下毒!”楊真接著說了下去。

“對我下毒還猶可。”信輝不僅是發怒,其實還心有餘悸,“竟然把你也卷了進來……如果不是用你用勺子挖的話,那塊有毒的瓜不就進了你的肚子了麽……真是不可饒恕,不可饒恕!”

楊真心口像被什麽東西擊中了,接著便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同時也動彈不得:信輝如此憤怒,是因為她也被牽扯進來了麽?

“雖然我已經徹查了一遍,但是還是不放心。”信輝把她摟進懷裏,一臉關切,“要不然……我給你換個地方安置?”

“大人放心,這是不需要的。”楊真感到心裏有感動波浪般湧動,“那人下毒失敗一次,就不用再作第二次了。大人應該以大人的安全為重,我一個小小的妾侍,沒人會想把我怎麽樣的。”

“是麽?”信輝的眉頭舒開了一些,又笑了,“那我就再多撥幾個人保護你……算了,不說這掃興的事情了。”說著就把楊真摟緊了,朝她的唇上吻去。楊真閉上眼睛承受他的吻,雙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肩頭,緊緊地摟住了。

在這一刻,楊真其實很想把今天發現的告訴他。但是依然沒有說。

那個幕後黑手之後果然沒再有什麽動作。楊真一邊提防著他,一邊不動聲色地徹查她所有想知道的事情。她先查“那個門外的花匠”,得知他叫徐華,三天前(正是信輝發現劉泰下毒後的第二天)因為生病回家治病去了。剛傳完謠言,就回家治病,實在可疑。至於安信郡主的事情,則和謠言中大差不離。知道這些後,她又順帶查了查莞晴夫人。出乎她的意料,莞晴夫人的出身並不多顯赫,隻是個官商之女。她父親是京城綢緞商人中的翹楚,對普通百姓來說這樣的門第算高,但對信輝來說實在不算什麽。她家有一種獨門織法,全國僅她家有,而且從不外傳。她家就憑這個得到了官商的資格。楊真默默地記下了,又叫楊真出去遞信息給家丁胡丙——就是她之前從家裏帶出來的那個,叫他不動聲色地查查徐華。胡丙跟她東奔西跑了這些日子,也算乖覺,溜進徐華的屋子裏,找出巴掌大一塊錦緞,又把所有見到的事情跟秋霜說了一遍。

這些話和這匹錦緞很快就被秋霜原封不動地轉給了楊真。楊真展開那塊錦緞,認出這塊錦緞就是莞晴夫人家的織法——她之前其實聽說過菀晴的娘家,還買過他家的錦緞,隻是沒留意過他家的事情,不知道他家還有女兒嫁在信輝門裏。徐華的屋裏有錦緞碎片,這是證明他和莞晴夫人有聯係麽?

“除了錦緞外還發現什麽麽?”楊真沉著嗓子問秋霜。

“哦。”秋霜趕緊回答,“胡丙還說,進屋後他就聞到一股淡淡的怪味,仔細一找,發現了一個藥罐,裏麵有一些藥渣。”

“哦。”楊真靜靜地聽著,忽然不可名狀地笑了。到底是怎麽回事,她大概是明白了。可以向信輝稟報了。

“哎呦,怎麽樣了?”秀蘭低著頭溜進她和秀芝共住的小屋,秀芝立即問她——她一改之前的呆木樣子,雙眼靈動之極,甚至還帶了幾分狠毒和狡獪。

“差不多了……”秀蘭一邊說話一邊回頭,“看到楊真夫人帶來的那個胡丙進了徐華的屋子了……楊真夫人估計很快就會對信輝大人稟報了!”

“那就好。”秀芝微笑著點頭。秀蘭看著她,有些害怕的樣子,“那楊真夫人去告之後……之後就是兩敗俱傷了吧?”

“那不就是我們的目的麽?”秀芝斜睨著她,對她那驚恐的樣子很看不慣,“事情一切順利,你還怕什麽啊?”

“事情是很順利。”秀蘭撇了撇嘴,臉整個垮了下來,“但是我怕會連累到我們啊!”

“哎呀你!”秀芝輕輕地給她一個暴栗,“就你這樣,還怎麽幹大事啊?我告訴你,之後不管楊真夫人說什麽,信輝大人都不會相信了……再說我們還有人保,不會有事的!”

秀蘭低低地應了,卻不是很安心的意思。就在這時,她們忽然聽見外麵似乎有響動。她畢竟心虛,把門打開一條縫往外看,頓時嚇得呆如木雞。王德正帶著幾個兵丁站在外麵,看她探出頭來,冷冷一笑,“信輝大人有事要審,你們麻利點出來吧!”

幾個兵丁站在外麵,看她探出頭來,冷冷一笑,“信輝大人有事要審,你們麻利點出來吧!”

秀蘭和秀芝被押到了偏廳。信輝正端坐在太師椅上,一手支額,手肘靠在扶手,實際上隻有兩根手指觸到了額頭。手指的陰影正好壓在眉眼上。他並沒有特意做出什麽恐怖的神情,隻是麵無表情而已。秀芝和秀蘭就嚇得抖衣而顫,沒等人命令就自己跪下了。

“聽說你們對楊真說了段有關安信郡主的謠言,對麽?”

秀蘭已經嚇得呆怔,秀芝卻已經飛快地說,“我們沒有對楊真夫人說過那樣的話……”

“哼。”信輝冷笑了一聲,沒有怒,也沒有露出什麽特別淩厲的目光,隻是看著她們,淡淡地說,“你們是自己說呢?還是等我用刑?”

秀芝呆住了,秀蘭已經嚇得渾身篩糠般發抖,跪下來,把什麽都招了。原來她們是受人指使,特意對楊真說那則謠言的。之前更偷偷地在徐華的屋子裏放上錦緞的碎片作為栽贓。指使她們的人認為楊真聽到謠言後一定會去查徐華,看到錦緞後也一定會懷疑徐華和莞晴夫人有關。一定會立即向信輝報告,說她聽到傳言,說安信郡主是下毒的幕後黑手,並把那片錦緞給信輝看。信輝提徐華來審,徐華肯定茫然不解,即便被打得死去活來,也絕對招不出什麽。審問莞晴夫人,想必也是一樣情況,而且也找不到物證。這樣信輝一定會反過來懷疑楊真是吃醋成狂,誣陷安信郡主,並想順帶誣陷莞晴夫人。到時候她們再抵死不認自己跟楊真說過這話。這樣楊真即使滿身是嘴都說不清楚,即使不會被信輝問罪,也會失寵。即便情況相反,信輝不信楊真說謊,認定徐華和莞晴夫人在構陷安信郡主,指使她們的人也可以坐收漁翁之利。至於指使她們的人,就是雅琪夫人。不僅給了她們銀子,還保證如果出事,一定出麵保護她們。

信輝審問秀蘭和秀芝的時候,楊真正在簾後,聽到她們招供後冷冷一笑,微微地垂下眼簾。她的感覺果然沒有錯。雅琪夫人真是“內秀”。計策用的十分巧妙。如果她不是在宮裏身經百戰,十有八九會著她的道兒。

她是怎麽窺破雅琪夫人的計策的呢?還得怪雅琪夫人“眼界不夠”,竟然構陷徐華。雅琪夫人之所以把徐華當成構陷的對象,大概是因為他很不起眼,像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並在最近離開了。楊真卻一眼就看出不對——信輝既然開始徹查下毒的事情,府裏的閑雜人等一定不能隨便離開。而徐華卻可以順利離開,證明他是得到信輝絕對信任的人。這種人絕對不會對婢女說謠言——即便是真的,也不會說。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楊真就知道有人想設計她。而且胡丙還在徐華的屋子裏發現了藥渣,這就證明徐華的確生病,是因為生病才離開治病的,絕不是因為傳過謠言而避禍。既然被指傳謠言的人沒有傳謠言,楊真立即明白這是有人想叫她“誣告安信郡主不實”。發現那片錦緞後,也想到那人也一定想捎上莞晴夫人。能做這種事的人必然是可以坐收漁翁之利的人,因此必然是其他三位側夫人中的一個。從之前送的禮物來看,雅琪夫人胸中最有溝壑,所以十有八九是她。而在糕點裏放針的人,也十有八九是她。

看清一切之後,她就要考慮對信輝報告了。但是不可以直接報告。因為她知道秀蘭和秀芝必然會否認對她說過這話。這錦緞也是胡丙偷偷從徐華的屋子裏拿出來的,沒有人看到也沒有人能證明這本來就在徐華屋裏,而不是她弄來栽贓的。如果她不講究策略,貿然去報告了,一定會背上“捏造事實,誣告他人”的嫌疑。這正是雅琪的目的。把自己所看清的一切都跟信輝說?試著說服他?不行。這樣就有引導信輝思考的嫌疑,更容易讓信輝懷疑她有誣告的意圖。這樣就算她說的都是實情,信輝也覺得實情就是如此,也可能猶疑一下——身居高位的人就是無法輕易相信別人,她在宮裏就明白了。

仔細想過之後,她叫胡丙偷偷地錦緞放回徐華的屋子。然後去見信輝,隻是對他說,有婢女“特意”告訴她這些,其餘事情一概不作評價——一有個“特意”,意思就不一樣了。這表示她知道謠言是假,並知道是有人在構陷她。其餘事情讓信輝自己分析。相信以信輝的聰明才智及經過的曆練,一定可以很快得出一樣的結果。他自己想出來的,絕對會堅信到底。

信輝和她的想法果然一樣,立即把秀芝和秀蘭抓來,審問,一下就把雅琪揪了出來。之後再審雅琪,雅琪自然是抵死不認,隻說是秀蘭和秀芝胡扯,她從來都不知道——果然利用別人的人做出的保護承諾全是假的。搞到最後信輝發狠,說即使她不認罪,他也照樣治她罪。如果她坦白從寬,他也許還能治得她輕些。雅琪這才承認自己是幕後主使,順便也承認了自己是“放針事件”的主謀。一切和楊真所料基本無差。

之後雅琪就消失了。應該不是被信輝殺了,而是送到哪裏關起來了。楊真化險為夷,大獲全勝。按理說她應該很開心,事實卻恰恰相反。她一點都開心不起來,心裏甚至還有種被螞蟻咬噬的酸痛感。雅琪在構建和施行這個計劃的時候默認了一件事。那就是安信郡主是“老虎屁股摸不得”。她知道信輝絕對不會懷疑安信郡主。聽任何人說安信郡主可疑都會勃然大怒。這證明安信郡主的確在信輝心裏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大家都知道。

想到這裏楊真覺得一股辣味湧上喉頭,幾乎要咳嗽。糟了。這樣看來還真有一個和她有天壤之別的女人呢。這個想法一經出現就像魚刺一樣梗在了她的心裏,甚至影響到她的態度——她覺得自己已經不能如常地麵對信輝。而信輝似乎也是心事重重——他這種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身邊的人有二心。現在證明有二心的人還不少,他當然要對身邊的人進一步徹查。不過楊真敏銳地感到信輝心裏有別的事情。果然,這日吃過晚飯,信輝看著她,似乎欲言又止。楊真心裏明白了,微微地垂著頭,卻是目不轉睛地偷看他。

““這幾天,你受驚了。”信輝終於開口了。“這是我的過失。我之後會讓玉蝶和王慈侍候你。你就放寬心,不要……費心勞力了。”這句話乍一聽是叫她放鬆心情,最後一句卻別有意義。楊真敏銳地感覺到了。再加上看到他的目光中不僅僅有聯係,還有一絲不快和疑忌,頓時什麽都明白了。

原來信輝是對她”富有心機”這件事感到不快啊。並且在隱晦地叮囑——甚至可以說是警告她不要使用心機。在這一瞬間她的心徹底涼了,接著長出了無數根冷刺,刺得自己渾身都痛。她也不是生來就有心機,也不是想有心機。而是完全是被形勢所迫。而且在他身邊,即使再有人護持,沒有心機、不用心機,也是很難平安走下去的……這一點他應該知道,為什麽就不能理解呢?

其實信輝心中也很矛盾和茫然。他也知道要想在他身邊站穩腳跟就必須有心機,也知道他身邊的女人都有心機。以前他對此是欣然接受的,但不知為何,到了楊真這裏,他心裏就很是膈應。當天晚上,楊真再在信輝懷裏承受榮寵的時候,身體是滾熱的,心卻冷得徹底。她感到心裏一些原本生根的東西開始動搖。真可以愛信輝麽?要是不愛的話,那她的心豈不是又要變回去了?

她現在不得不承認自己之前一直不願承認的東西。自從覺得自己愛上信輝之後,她的心不再那麽堅硬和冰冷。開始變得柔軟、開始變得鮮活,甚至開始變得多彩。這種感覺很好。她不想變回去。更不甘心變回去。所以,即便心裏動搖了,她依然準備努力一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