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傷心人
第二天玉蝶和王慈就來到她身邊侍候。光聽名字,就知道他們分別是玉釵和王德的親屬。是信輝親信中的親信。對此楊真並沒有感到如何榮幸。他們固然是來保護她照顧她的,但也是來監視她的。大概還要防止她溜到下人那裏打聽安信郡主的事情。一想到這裏楊真的心裏就像有毒蟲在鑽——不僅僅是嫉妒心使然。她同時還挺憤怒。他以為她一得自由就會因為爭風吃醋耍弄心機麽?她現在最想作的可是揪出對他下毒的幕後黑手!她最在意的可是他的安全!
雖然心裏很憤怒,但她表麵上依然是不動聲色。她用眼瞟了一下玉蝶,在心裏冷笑了一下。不是不讓她出去打聽麽?她不需要打聽。她直接問玉蝶有關安信郡主的事情就是了。即便她不說實話,她也可以從玉蝶和王慈的反應來汲取信息——這不和她不把吃醋放第一位的自白矛盾麽?不矛盾。因為她仔細想了那則謠言——那則謠言其實也算是一種猜測。隻是未經查實就為了自己的目的散布出來了而已。其實仔細想想,雅琪的這個推斷很有道理。楊真自己是女人,正在處於嫉妒之中,也看過很多嫉妒成狂的女人。雖然她不會因為嫉妒而傷害信輝的性命,但是她知道,一個女人,如果得不到自己深愛的男人,又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娶妻納妾的時候,可能想要殺死他——不僅僅是因為恨,同時也因為隻有殺死他才能完全擁有他。所以她懷疑安信郡主真是對信輝下毒的幕後黑手。當然了,這也許是女人的嫉妒心使然,是想要找個消滅情敵的理由。不過是不是想當然,也隻有確認後才知道。
她不動聲色地朝玉蝶一瞥——真的是不動聲色,臉上的每一寸皮膚都很淡定,“這次雅琪夫人竟然傳安信郡主的流言,真是膽大包天啊。”
玉蝶一聽她提到安信郡主便緊張起來,偷眼看她,見她一臉淡定,隻像是不經意問起。她要是不接話,倒顯得其中有什麽問題一樣,隻好猶疑地應了一聲,“是。”
“不過信輝大人一定不會懷疑安信郡主的。安信郡主對信輝大人如此癡情,即便是我,聽了也不禁心頭酸楚。她如此愛慕信輝大人,自然不會對信輝大人下此毒手了。”楊真一邊說,一邊從眼角審視玉蝶的表情。玉蝶聽到她說“安信郡主癡情”的時候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樣子,但聽到她說“安信郡主絕不會對信輝下毒”的時候卻是眼珠一轉,接著竟微微有些驚恐的樣子。
楊真頓時心頭一緊:眼珠一轉是代表否定,表現驚恐證明想起了什麽事情……難道安信郡主之前對信輝下過什麽毒手?即便如此信輝還相信她?難道信輝這次已經猜到下毒的人是她,還願意擔待下來?既然如此還查個什麽?難道他隻是想查出自己身邊還有哪些人在幫安信郡主辦事?即便查出,也隻打算清除門內賊,而不追究門外賊頭麽?
想到這裏她又醋意大動,幾乎不能正常思考。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又是感慨地一笑,“我知道,信輝大人一定覺得我對安信郡主有敵意……其實怎麽會呢?安信郡主對信輝大人如此癡心,簡直算是一位奇女子,我崇拜她都來不及……我雖然沒有看過安信郡主,但在我看來,她一定長得超凡脫俗,美貌動人……如果有機會,我真想去拜見一下她呢。”她說這話的時候依然在注意玉蝶的表情。玉蝶在聽到她說“崇拜安信郡主”的時候眼珠一轉——這是否定,代表她不相信——這是當然的;聽到她說“安信郡主美貌”的時候露出了些許不忍,這恐怕代表安信郡主因為求愛不得,已經氣惱成疾,形容枯槁;聽到她說“要去拜見安信郡主”的時候則露出了驚慌的神色,這十有八九代表安信郡主現在心情依舊憤懣,恐怕依舊歇斯底裏,見人不得,或是已經對信輝的女人們恨入骨髓,一旦和她們見麵就會做出失控的事情。想到這個後楊真反而更想看看安信郡主的樣子,好不容易才壓製住衝動。今天已經不能再繼續問玉蝶了。再問下去說不定玉蝶就會覺出她是在通過品度玉蝶的表情獲得信息。要是她向信輝稟報,就不好了。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不甘心就此結束。畢竟她隻算是驗證了謠言的內容,和和獲得一個“信輝對安信郡主什麽都願意擔待”的猜測。這個猜測讓她心裏如被蟻噬,忍不住又說了一句,“總而言之,說安信郡主對信輝大人下毒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相信你們也這麽想吧?”
玉蝶一怔,就露出了心虛和恐懼的神情,比剛才要明顯得多。楊真一激靈,接著心裏立即翻江倒海:難不成他們都懷疑是安信郡主找人下毒?還是信輝已經查出什麽來了?
想到這一點後楊真更想查清楚一切,但是現在是非常時刻,又被很多人看著,根本不能行動。為了平複躁動的心情,她又坐在花園裏繡花。就在這時,聽到東麵**了一下,但很快就平息了。她一激靈,不小心用針在指尖上刺出了一粒血珠:這是抓住了什麽人麽?
應該是抓住了什麽人。之後楊真就感到府裏的氣氛不一樣了。很多事務也一應如常。楊真開始不動聲色地清點府中的人,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得知府中有多少人——以信輝的身份,身邊總會有幾個不見陽光的人。對此她還是迷茫,但還是很快便得到了線索。第二天在吃飯的時候,她發現所有的蔬菜都有了些許的變化。沒有以前肥壯,口感也不如之前爽口。她問丫鬟,才知道定時來府中送蔬菜的莊頭被換了——所謂莊頭,就是信輝擁有的田莊的負責人,這位莊頭是信輝最好的田莊的莊頭,每天從農莊出產的蔬菜中跳出最好的蔬菜,送來給信輝享用。他每天五更天送來早飯和午飯用的蔬菜。下午的時候則送來晚飯用的蔬菜。這些事情楊真都是知道的。現在聽到莊頭被換,立即想起昨天她聽到**的時間正好是莊頭下午送菜來的時間。
她眼簾一垂,默默地夾了片青菜放進嘴裏。她明白了。這個莊頭就是和孫泰接頭並為他提供幫助的人,也是信輝要查的人。既然找到了他,就可以順藤摸瓜,查出府裏哪些人是孫泰的同黨。現在府中氣氛緩和,證明信輝已經確認府中沒有孫泰的餘黨,或者有,但已經被抓到了。供應蔬菜的田莊被換,則證明信輝認為田莊裏還有孫泰的餘黨,要對田莊進行徹查。她僅憑一點點跡象就能推知發生了什麽事,就算是信輝,恐怕也會為之驚歎吧。不過此時她一點都沒有感到自豪。因為即便她有這種本事,也沒法窺知更多有關安信郡主的事情。
既然府裏不再戒嚴,楊真就可以出去逛逛。她也必須出去逛逛。徹查安信郡主的衝動越來越強烈,她知道這樣下去她遲早會失去冷靜,必須出去逛逛,平複一下心情。她要出門,王慈和玉蝶自然要跟隨。王慈請她坐轎子,她卻堅持步行——不活動血脈,不呼吸新鮮空氣的話,心情是平複不了的。再說她隻是想在附近逛逛而已。
這裏雖然算是城郊,但也是人來人往。楊真慢慢地在鋪滿青草的泥地上走著,一邊走一邊深深地洗著含有綠色香氣的空氣。就在這時,她看到不遠處的柳樹下有一個代寫書信的攤子。攤主戴著鬥笠,還把鬥笠壓得低低的。楊真第一眼看到他就覺得他挺奇怪,慢慢地走近,發現的疑點越來越多。首先,作為一個代寫書信的落魄人,他的衣服過於光鮮。其次,他一點都不招徠生意,似乎對過往的行人也視而不見,正呆怔怔地朝信輝府邸的方向看。
那人把頭轉了過來,發現了楊真,竟猛地坐直了身子。楊真一驚,仔細看他鬥笠下的眉眼,頓時驚得險些趔趄:他是柏楊!
隻有一瞬間的功夫,楊真就什麽都明白了。原來柏楊還沒法對她忘情——何止是忘情,簡直是相思成狂,天天守在信輝府外,就是為了見她一麵。怕引人懷疑,就假裝成代寫書信的人。
楊真心頭一麻,接著五味雜陳。首先,她為柏楊的癡情感到震驚,感動,也有些愧疚,但也感到麻煩——不管他對她如何癡情,她愛的人不是他。他繼續糾纏下去,一定會帶來很多困擾。其次,她為他感到擔憂。信輝是個很厲害的人,對他來說,恐怕想一想他的女人都是死罪。柏楊要是被他發現了,十有八九會吃不了兜著走——想到信輝的時候她忽然心頭一酸,接著心頭便狂風乍起,波瀾雜亂:為什麽信輝不能像柏楊這樣對她呢?隻有他的一半也好啊!
這許多感覺一起襲來,使她心頭陡然亂成一團。她深吸了一口氣,把亂七八糟的感覺全部咽下去,佯裝無事地朝柏楊走去。她對柏楊無惡意,不希望他出事,也不希望他糾纏不休令自己出事。她要想辦法勸說柏楊,至少讓他回家。當然了,當著王慈和玉蝶的麵兒,她不能直接勸。得想個迂回的方法。還得裝作不認識柏楊。而柏楊,雖然可能不夠機靈,但應該不是白癡,看到有信輝府裏的人跟著,應該也會裝作不認識她吧?
柏楊看到她後很激動,但還是勉強壓住了情緒,裝作不認識她,對她笑道,“夫人要代寫書信麽?”
“不。”楊真微笑著搖頭,正在思忖該如何隱晦地和他對話,柏楊卻搶先提出了辦法,“小人其實還會測字……夫人要不要測一個?”
“還會測字?”楊真從心裏笑了,“這不錯。那我就側一個字。”微微思忖了一下,提筆在紙上寫了一個“真”字,“就測這個字吧。”
柏楊假裝專注地看了“真”字一會兒,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有些嘶啞,“這個字表明夫人你現在身不由己,心情苦悶……希望得到解脫,卻一直找不到辦法……不過你不用擔心,”說到最後聲音已經無法控製地顫抖,“解脫的方法總會來的……隻要你耐心等待就可以……在那之前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楊真聽他竟然有帶她私奔的意思,趕緊說,“你是如何得知的呢?”
“一目了然。”楊真否定他的話讓他有些激動,煞有介事地指著“真”字說,“首先,你‘真’字頭上的一撇寫得不夠長,就證明你心裏非常苦悶,就像被按在水裏出不得一樣。你‘真’字裏的兩橫寫得過短,就是證明你心頭鬱悶,如被卡物,又是心頭迷茫,空白一片……”
楊真沒想到他竟然能拿著這個字生造出這麽多理論來,不禁哭笑不得,同時也感到他的執著非同小可,隻好盯著他的眼睛說,“先生,其實,有時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實情……”
柏楊一愕,正要說話,忽然眼一直看向楊真身後的方向。楊真趕緊朝身後一瞥,頓時心頭一緊:糟了,信輝竟然在這個當口來了……不是來抓柏楊的吧?
她趕緊使眼色叫柏楊低下頭,自己則微笑著朝信輝迎過去。信輝騎著他的大宛良馬,帶著幾個隨從一臉喜氣地朝她走過來,不像是來抓人問罪的。楊真稍微放了點心,趕緊朝他行禮。
“拘什麽禮啊。”信輝微笑著下馬,把她扶起來,然後攔住她的腰,“今天出來逛啦,是因為心裏煩悶麽?”
“不是。隻是想出來活動一下筋骨。”楊真之前還為信輝對她的感情是否篤實而疑惑憂傷,此時看到他親昵的樣子,心裏竟甜得像融化了一樣,一時間什麽都忘了,“大人辦完公務了?累不累?”
“還好吧。”信輝把楊真抱上馬,自己坐在她的身後,用牽著韁繩的雙臂環繞著她,“忙了半日我也悶了,我帶你去逛逛。”說著神秘而又調皮地一笑,“我可是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的?”
“嗯。”楊真幸福地一笑——忽然省悟自己這一笑一定十分甜蜜,不由自主地慌張而又心虛地朝柏楊看了一眼。柏楊側著身低著頭,但從他的姿態可以看出他一定在偷看她,肩膀微微顫抖,一定非常驚詫和痛苦。
楊真心裏黯然:他一定覺得受到了背叛吧。自己心愛著、一直被認為是品性高潔的女人竟然愛上了“霸占”她的男人。一定會很生氣,甚至會對她很鄙夷。不過這樣也好。這樣他就不會再癡戀她了吧。
楊真不再看他,甜甜蜜蜜地和信輝去了。她這樣既是自然反應,也是做給柏楊看的。想進一步讓他斷念。而殊不知對於癡戀中的男人來說,就算把真相放到他麵前,他也看不懂。柏楊乍一看到楊真和信輝甜蜜的樣子的時候是很震驚和懷疑,但看到楊真那心虛和慌張的表情後,他竟然認為楊真是因為“不得不在他麵前心口不一、強顏歡笑”才會心虛和慌張。甚至還從裏麵品出了不存在的求救信號。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楊真和信輝遠去,在原地跌腳了半天後才恨恨地離去,結果在路上碰到了燕如飛。
看到燕如飛的時候他立即定住,接著呆木無言。燕如飛也站住看著他,兩人就這樣一聲不吭地對立了好久。燕如飛的臉頰消瘦,眼下掛著黑眼圈,往日的神采也已經不複存在,甚至身體都佝僂了。他聽到楊真和信輝的婚訊後大受打擊,之後竟感染了當地的疫病,綿延成一場大病。其實他武藝高強,內力深厚,已經算是百病不侵,之所以會感染疫病,完全是因為心裏傷痛,內息不調。地方官怕他在當地病死,便請示上級,是否叫他回京養病。信輝已經把楊真弄到手,對他已經不那麽忌恨,便大筆一揮允了。燕如飛回京又調養了數日,依然沒有完全痊愈,隻能勉強出門走走罷了。沒想到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信輝家門外。
柏楊知道他也戀慕楊真後,便和他鬧翻了。雖然知道燕如飛沒對楊真做什麽,但就是覺得遭到了背叛。他當時發誓一輩子都不再見燕如飛,即使不小心見著了,也要大聲痛罵他。然而此時和燕如飛再見麵,心裏卻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不僅不想罵他,甚至還有幾分同命相憐的感覺。
“你來看她的?”燕如飛低聲問他,聲音就像風中的朽葉。
“是。”柏楊的聲音則像朽葉沾上了苦露,“我……終於看到她了。”
“是麽?”燕如飛聳然動容,“她怎樣?”
“不好。”柏楊的聲音變得像從喉嚨裏擰出來的苦汁。“她在強顏歡笑……看起來很痛苦……”
“什麽?”燕如飛劇烈地顫抖起來,眼中幾乎要滴出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