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茜香

第二十五章 禍起枕席

此時信輝正帶著楊真往山中去。山裏雖然草木繁茂,但也沒有什麽新奇悅目之處,不管再往裏走多深,恐怕也隻能看到“荒山野嶺”。楊真不知道信輝要帶她看什麽,對此也不再抱有什麽期待,但依然甜笑著,裝出一副很期待的樣子,並決定哪怕信輝讓她看亂葬崗也要作出很開心的樣子。

然而世上的事經常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信輝策馬繞過一處平平無奇的山坡,眼前竟然出現了一大片長滿鮮花的草地。這些花朵通體嫣紅,大如海碗,既像玫瑰,又像牡丹,不知是什麽花朵。草地一直到那邊山崖為止,環拱著一個池塘。這個池塘形如蝴蝶,水碧如玉,上麵一線瀑布雪流一般流下,池塘卻不漫溢,看來底下還有孔竅通往別處。瀑邊山石盤根錯節,堆積而上,雖然是鬼斧神工,但也頗有幾分驚人駭目的氣象。

信輝把楊真抱下馬,帶她到池塘邊坐著,微笑著摟緊她的腰,“這不比園子裏好玩多了?”

“是啊。”楊真又是驚駭又是欣喜,也因此更加迷醉,甚至都有些忘我。“這花……真是美麗,叫什麽名字?”

“我也不知道。”信輝摘了一朵鮮花,插在楊真的鬢邊,“不過很配你。”盯著她端詳了一會兒,魅惑地一笑,“也隻有你配得上它。”

楊真的心裏頓時甜得像被灌滿了蜜糖,卻又忽然恍惚起來,不敢相信信輝真會對她這麽好,露出了些許迷惑的神色。信輝發現了,不由得皺眉一笑。“你這是幹嘛啊。搞得我像是虛情假意,馬上就要幹什麽壞事一樣。”

“啊!”楊真立即紅了臉,又是羞慚又是驚慌,“妾身隻是……受寵若驚……覺得自己……不配讓大人如此寵愛……”

“這種客套話就別說了。”信輝把楊真攬入懷中,讓她的頭靠到他的肩上,幾乎把嘴唇貼到她額頭上,輕輕地說,“你該不會以為,我隻是把作你當小貓小狗,尋開心時才逗你幾下,之後就把你甩到一邊?還是以為我隻是把你當作玩具,高興了才抓過來玩一玩?我看起來像那樣的人麽?”

楊真隻有尷尬苦笑。說真的,信輝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她心中所想,而且他真的很像那樣的人。

信輝知道她的想法,笑得有些尷尬。楊真怕他生氣,心打鼓般地跳了起來。還好信輝沒有計較,笑了一笑後便轉過話鋒,把她摟得更緊了些,“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在這個地方建房子麽?就是因為這個地方。小時候,我是個很頑皮的孩子,什麽都喜歡看,就是不喜歡讀書。我爹怕我這樣下去玩毀了,就天天逼著我讀書。怕我會被京城中的繁華所吸引,就在這附近建了個書齋,把我撂在那裏,還撥了幾個親近侍從,在這裏看著我讀書。我哪受得了那個悶,經常通過各種花招偷跑出來,在這附近玩——這裏自然也沒什麽好玩的,隻不過是采采花,抓個蟋蟀什麽的。但就算隻是采花捉蟋蟀,也要玩一玩。這個地方,就是我那時到處亂鑽的時候發現的……哈哈,當時真覺得進入了人間仙境,即使在這裏呆坐著,也是很開心的。後來長大了,見識了很多新鮮好玩的東西,但依然覺得這裏好。所以我想建房子,躲避我家那位的時候,第一個就想到了這裏。”

楊真聽他口氣,竟是說他在把自己心中最寶貝、最美好的東西跟她分享,不禁喜得全身發熱。因此忍不住想了解他更多,心中頓時冒起書齋,忍不住問,“這麽說,那個書齋也在附近了?”

“是啊。”信輝微笑著,目光似乎看到了很遠的時空,“現在已經荒廢了吧。哈哈,說起來,那裏也算是我的傷心地呢……不知多少次被家奴們堵在屋裏,滿頭大汗,膝蓋亂跳地讀書……”

他說得很是幽默,楊真也忍不住笑了,趕緊勸他,“父親大人那也是為你好……”忽然想起她身為妾室,是不可以直接稱呼信輝父親為父親大人的,趕緊住了口。

信輝卻沒有在意,繼續說,“我也知道父親是為我好。但是當時孩童心性,就算心裏明白,也無法全心全意地讀書,對他也不免有所怨恨……後來我總算成才了,他……卻忽然得急病死了……死得太突然了,以至於我都沒來及怎麽和他享受父子天倫,更別提報答他……”信輝的語氣忽然由晴空萬裏變成山雨欲來,楊真也不由自主地緊張和懷疑起來,“父親大人……竟然如此不幸……他得的是什麽病?”

“好像隻是小病……”信輝的語氣由山雨欲來變成雷雨交加,甚至還有下冰雹的意思,“也許根本不是病的事情……他其實一直都不爽快……”

楊真緊張得全身緊繃:聽他的意思,似乎是說他父親之死另有隱情,又似乎是說他父親死於心情鬱結——這樣說就似乎有對她透漏家庭隱秘的意思,一時間緊張到難以言喻。

信輝卻在這個時候停止了說話,語氣也很快轉回晴空萬裏,又跟她說起其他趣事來了。楊真趕緊陪笑著應和,心裏卻已經無法如之前那麽順暢。

因為白天玩得還算順心暢意,信輝晚上睡得很香,楊真卻總是想著白天的事情,一直閉著眼睛假寐。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要想,眼前總是閃過白天的畫麵,似乎是在為信輝的柔情蜜意而興奮,又似乎在感到可惜——她感覺,信輝白天差一點就向她透漏身世的隱秘。如果信輝能向她透露心中的隱秘,就證明他把她當成了最親近的人……可惜信輝最後還是沒有說。她的感覺不亞於即將登上山頂卻一腳滑下,心裏鬱憤到極點。

其實她也知道,期望信輝對她說這些無異於癡人說夢,但是她就是忍不住幻想。她真的很想成為他心中最重的女人啊!

就在這時,楊真忽然聽到有人輕輕走進房來。她害怕來了刺客或是別的,正要轉身叫醒信輝,卻聽到王德的聲音在輕輕呼喚,“大人,大人!”

信輝雖然在熟睡中,但依然警醒,立即醒了過來,披起衣服走出帳外,“怎麽了?”

楊真立即知道王德是來說要緊的事情的,趕緊閉緊眼睛假寐,卻是豎起耳朵聽外麵的動靜。

王德似乎在對信輝悄悄耳語。之後信輝一聲長歎,聲音稍微大些,“真的是病入膏肓了麽?真是可惜……她陪伴我長大,對我來說她等於半個娘,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傷害她的,她就是不信,竟然嚇出這場病……唉,之前自己跑出去,再被弄回來,驚嚇勞頓,身體肯定也被損了些……這樣吧,你多請幾個醫生來給她治,最好能把她救回來。”

信輝一來是覺得楊真已經睡著了,二來覺得自己說得很隱秘,覺得即使楊真不知內情,即便聽了去,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麽,所以才敢在這裏說。而楊真偏偏是知道內情的。聽到他這樣說話,不由得嚇得全身僵木,心卻幾乎要撞破胸腔跳出來。天哪……信輝所說的這個人,顯然是白如霜!白如霜竟然已經被抓到了!天哪,她竟然想當然地以為信輝沒有抓到白如霜,還在這裏高枕無憂!

在這一瞬間,她心裏的柔情蜜意、幻想期望一掃而空,陡然清醒到極點。不管信輝多寵愛她,知道她已經洞悉了他的身世隱秘後,一定也不會另眼相看。被關在哪裏幽禁一生,恐怕已是她最好的結果。說不定信輝知道實情後會立即殺掉她滅口。一想到滅口後她頓時骨髓都冷了,更似乎感到了利刃加頸的痛感。

要是旁人,此時恐怕就會久久地陷入狂亂。而楊真是在宮裏久經曆練的人,依然很快便冷靜了下來,開始思謀對策。從信輝之前對她的態度來看,白如霜應該沒有供出她。不過她現在不供出她不等於以後不供出她。雖然白如霜據說已經病入膏肓,但也有可能被救回來。就算注定要死,如果白如霜回光返照的時候覺得自己該把所有的事情都說來,楊真依然會完蛋。所以唯一的方法,隻有想辦法讓她什麽話都留不下來,盡快死去……

想到這裏楊真心裏忽然一陣翻湧,下意識地抿緊了嘴唇。其實,她是最不情願殺人的。更何況白如霜沒有對不起她,至今還在為她保守秘密……不。她咬緊了牙關,警告自己不要心慈手軟。白如霜為她保守秘密,隻是因為不知道她是信輝的妾侍罷了——想來她一被信輝抓住就與世隔絕,一定不知道信輝納妾的事情。如果知道了,難保不會說——像白如霜這種忠奴,心情最是矛盾。一方麵害怕主人迫害,對主人疑忌。一方麵又怕主人遭到其他人傷害。她救過她,還知道信輝的隱秘。白如霜要是知道她已經是信輝的妾侍,說不定會擔心她對信輝不利,十有八九會把她供出來。另外,如果白如霜發現她是信輝的妾侍,說不定會以為是她告密導致她被抓,說不定會把這個當作真相跟信輝說起,事情照樣會完全暴露。所以她絕對不可以對白如霜心慈手軟!在這世上,什麽比保住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呢?!

想到這裏楊真心裏忽然“咯噔”一下,接著心裏漫起難以言喻的酸楚。當然了,她還要保住自己的愛情。即便那愛情不是多穩固,她依然想保住。

要想把白如霜滅口,首先得知道她在什麽地方,以及如何接近她。但是信輝不讓她亂打聽人的消息,還命人看著她。不過這個可難不倒楊真。信輝不是不讓她問別人麽?她就直接問他。

即便現在暗流湧動,信輝依然有不少時間陪她。這天就陪著她在亭子裏賞花。亭子構造精巧,裝飾古雅,外麵花樹堆霞,風一吹就有花瓣紅雨般落下,在這裏賞花,的確很是享受。

楊真卻沒有一點心情享受。她現在要做的,可是想盡一切方法套信輝的話。但是信輝心思機敏,又久經曆練,要套他的話可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她已經陪信輝在這裏坐了一段時間,依然沒有想出法子。然而就在她苦惱焦急的時候,一個丫鬟用托盤托了兩蓋碗茶來。楊真立即有了點子,去拿茶的時候假裝無意,把手鐲在桌邊上一磕,然後佯裝緊張地看著手鐲。

“你幹嘛啊。”信輝笑了,“鐲子要是磕破了,扔掉就是了。這種東西你想要多少我就能給你多少。”

楊真假裝尷尬地一笑,“它畢竟是玉做的啊……哈哈,大人別見怪,其實妾身小時貧苦,對所有的東西都比較珍惜,有點小家氣了。”說著佯裝忽然想起了久遠的往事。“妾身小的時候,父親的生意還沒有做出名堂,家裏並沒有多少閑錢。但是生意場的人,麵子總是要的。父親便花大價錢,給我們母女都做了名貴的服飾。我娘和姐妹們因為沒穿過這樣的衣服,在家裏也穿著不離身。我也很喜歡這些衣服,但怕穿破了它們就沒有了,所以就小心翼翼地收著,隻到節慶或是出場子的時候才穿。結果就我的衣服好好的,娘和姐妹們的衣服就都穿破了。我爹誇我最懂事,最能顧全大局,他又怎麽能知道我其實隻是比其他人吝嗇呢?”

“你這是過謙了。”信輝從心底笑了出來。他笑並不是因為楊真講得幽默,而是因為他想起當初囚禁楊甲,由此知道了她的喜好和童年的種種事情。現在再聽她主動談起此時,那感覺可是相當的奇妙。

楊真不動聲色地瞟著他,心裏有種隱隱的痛楚。她可不是隨意和信輝談起她的童年往事的。她的目的就是也引信輝談起他的童年。聽昨天信輝說,白如霜是陪伴他長大的。那麽他聊起童年必然會提起白如霜。如果他有所提及,她就可以誘引他提起現在的白如霜,再由此獲得蛛絲馬跡。這個方法講起來容易,但施行起來有些難度。更何況她現在心裏還像被粗石磨礪般一樣糙痛——愛侶微笑對談,一起暢談童年的趣事,那是何等的美事,她卻利用它來套話,進而殺人,是多麽令人痛心和嗟歎的事情。但是現在形勢緊迫,由不得她多愁善感。

她暗暗提了口氣,麵上卻笑得依舊甜蜜無比,“可能就是因為我比較吝嗇吧,大家都叫我‘小大人’,我信以為真,便自我感覺良好地和二娘一起管家裏的雜事。我二娘,她人比較苦命。當初我爹娶她進門,就是想叫她生個兒子。沒想到她進門後反而不能生,倒是我娘一個接一個地生了下去,臨老了,還生了我的四妹。雖然我娘生的都是女兒,但依然讓我二娘很尷尬。我爹也因此冷落了她,打發她去管雜事。我娘和姐妹們也都不理她。我和她相處得倒好。因為她人其實不壞,說話做事也挺有趣味……現在想起來,相比要分心輔助我爹,管理家事,照顧家裏其他人的娘來說,倒是我二娘陪我陪得久些。”說完就不動聲色地瞄著信輝。

信輝果然有所感觸,沉著嗓子說,“是啊。說起童年,總會想起一兩個特別親近的人……我娘是公主,因此不能一直陪著我……哈哈,也許你覺得不可理解。皇家的規矩很是繁複,我娘雖然沒有什麽事情,整天閑坐著,也不可以天天陪著我。隻能指定心腹侍女天天照顧我。被選定照顧我的,就是雪華姑姑。”

楊真立即省悟這才是白如霜的真名,心頭微微一動。原來“白如霜”這個化名還是和她的本名有點聯係的。

信輝並沒有發現她心裏的小波動,繼續說,“我小時候是頑童一名,貪玩,也不願聽她的話。還好雪華姑姑又耐心又聰明,還是把我管住了。現在想來,她可以算得上是陪我最多的人。也算得上是最親近的人。”

“哦。”楊真感到自己馬上就能誘引他提起雪華的現狀,心裏一陣竊喜,卻又猛然感到心頭一陣刺痛:信輝和雪華如此親近,卻又不得不因為身世隱秘而猜疑她,並施以監禁。從信輝昨天的語氣來看,他對這件事是非常遺憾的。生於皇家,無奈至斯。

楊真再度提醒自己不可以多愁善感,又悄悄地提了口氣。微微一笑,“那這位姑姑現在深在何處?她對您這麽好,我也想和她親近親近。”

信輝臉色一暗,聲音也艱澀起來,“她現在……身體不好,正在病著,而且病得很重。”

“啊!”楊真佯裝驚詫和關心,“那你要好好為她治病……閑暇時也多看看她!”

“嗯。”信輝的表情更沉重,重重地點了點頭。

楊真端詳著他,小心翼翼地說,“大人,請恕妾身無禮……妾身知道大人是擠出時間來陪妾身的……大人何不利用這個時間,去多看看那位姑姑呢?聽大人口氣,那位姑姑似乎病得不詳,如果哪天不在了,大人卻沒來及好好陪她,豈不會留下終生的遺憾?妾身一直在這裏,少見大人一麵兩麵,沒有關係的。”

信輝感到這話很有理,點頭答允。但沒有立即去,還是陪楊真賞完了花。從第二天開始頻頻探望雪華。楊真就是想叫他頻頻去看雪華。這樣他的衣服和隨身用品上總會沾染和那裏的蛛絲馬跡。這些東西別人也許看不到,但是她能看得到。也知道該如何利用。